这回轮到文梦语笑出声,笑得很开心,“我倒希望,想飓衍大人的时候是我睡得最香甜的时候。”
“那是想谁?”
文梦语沉默了片刻,才道:“我的姐姐……”
她的声音低了些,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原以为我恨透了仙门、文家所有人,但到底……她是我唯一不恨的。”
姜小满背靠着栏杆,感受夜风轻拂。她侧目看了文梦语一眼,“你可以回去呀,文梦瑶现在是文家宗主了。”
短发姑娘却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回不去了。”
姜小满静静地看着她,那抹强自镇定的笑掩盖不了眸底淡淡的忧伤。
文梦语读过百魔记忆,心智当是比同龄姑娘都成熟许多,她平日里的嘻嘻哈哈、仿佛对世事无所挂怀,究竟是苦尽甘来后的真实模样,还是同样是一层面具?这月光下似苦似乐的神情呢,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姜小满思忖着,却没有开口。
文梦语侧头看向她,见她神色微凝,不由轻然一笑,“你呢,你又是为什么睡不着?”
姜小满沉默片刻。
“关于‘飞廉仙祖’,你知道多少?”
“怎么突然问这个?”文梦语愣了一下,略带惊讶地侧头看着她。不过很快释然,毕竟是东渊尊主,问出什么问题都不足为奇。
姜小满神色微凝,“我没记错的话,她是文家的创立者吧?”
文梦语点了点头,“是啊,也是三大氏族仙门里唯一一个不姓本家姓的先祖。飞廉没有任何旁系亲属,文家由她的徒弟文旻承继,从此以‘文氏’为家族姓氏,而她自己的姓氏却在历史中被埋没。”
她顿了顿,添一丝感慨,“不过嘛,子桑一族本就是传说中的姓氏,真假难辨,隐没于上古传说里,或许也算是她的归宿吧。”
姜小满正色道:“可若我告诉你,飞廉已经死了呢?”
“什么?”文梦语微微一怔,像是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
“那是仙祖,怎么会死……等等,你认真的?怎么死的?”
姜小满的神色却没有半分玩笑。
“不仅是飞廉,还有凌家先祖,焚冲。焚冲死在了霖光眼前,她亲眼所见,飞廉……估计也凶多吉少。梦语,凭你的知识,你觉得发生了什么?”
文梦语听得呆若木鸡,连嘴巴都忘了合上,夜风拂过,她像一尊被风干的雕像。
许久,她才缓过神来,垂下头,陷入深思。
“魔杀?内斗?”她喃喃低语,像是与自己对话般,“人间从未传闻有仙祖阵亡之事……仙祖竟然也会死吗?”
“是啊,知道这事的人,也只有霖光和归尘。归尘我不清楚,霖光没有告诉过第二个人。”
文梦语抬头望着她,声音发颤:“所以……五仙祖只剩下三个了?”
“不知道。甚至五百年前的仙魔大战,就是以他们的死为引子,他们没有达成给霖光的承诺才让霖光情绪失控。但这其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子桑怜才会失信。”
文梦语张了张嘴,却不知如何回应。这一切都超出了她的认知与常识。
姜小满则深吸一口气,“原以为已经是一段埋没于过往的旧事,但却被再次挖了出来,让我觉得……有什么不对,我的心怦怦直跳,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文梦语唇动了几次,却说不出话来。
她侧过去看姜小满好几眼,还是头一次见她有点怕的样子。
短发姑娘同样的,闭眼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
五百年前仙魔大战的场景,她无数次在梦境中亲历,硝烟四起、鲜血蔓延,每一幕都恍如昨日。
东渊君是何等强大,不败之传说,所有瀚渊士兵无不景仰,无论战局多么艰难,只要她现身,就意味着胜利。
直到最后,那些瀚渊的士兵也是这般相信着。
所以,她不该是害怕的样子。
文梦语迈上前,猛地抱住了有些僵硬的姜小满。
“别多想啦!再大的事,也不过是蓬莱打下来不是?到时候是三个还是五个仙祖,不就一目了然了吗?”
她换上一副笑脸,又退开一步,抬手拍了拍姜小满的肩,“你呢,堂堂东渊君,有什么好怕的,干就完了!”
姜小满被她这一掌拍得微微一愣,旋即忍不住扯嘴一笑。
“干!——什么呀,什么叫‘不过是打下来’?”
“干他们!”
“打仗这种事,你那么开心?”
“干他们!!!!”
“喂……”
姜小满彻底没辙了,无奈地抚额,却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与文梦语聊这一会儿,她心底倒是舒坦多了。
回去屋中后,躺在床上,闭上眼,那些缠绕她多日的怪梦也终于消失无踪。
姜小满舒舒服服地睡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果然传来了好消息——
第二日。
姜小满睁开眼,便听见外头吵吵闹闹的动静,脚步声络绎不绝,还有翅膀呼啦啦扇动的声音。——两种不同的扇动频率,听起来似是两只探情报的鸾鸟都回来了。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呵欠,翻身不情愿地伸了个懒腰。
没睡够。
但很快就有西渊军士来敲门报讯。
姜小满将传信的小卒支走后,便起床随意梳妆了一番。穿上一身素衣,又披了件红外衫,随手套上鞋便匆匆出了门。
跑到主殿时,日已上三竿。
她抬眼一瞧,所有人都齐了在等她。
围着中间的战略台,左边是千炀和灾凤,右边是羽霜,还有个坐后面翘着腿、磕着瓜籽的文梦语。
连文梦语都已经起了——她昨晚不是还陪自己聊到半夜?不困吗?
姜小满一跨进门,便迫不及待开口:“有消息了?”
“君上。”青鸾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一份卷轴,恭恭敬敬地颔首,“都查清楚了。潜风谷如今被一伙名为‘晓月帮’的匪寇占据。据传那地方产银曜矿,这伙人必是觊觎已久,趁肃清后便借机占领了去,盘踞整个山谷建成寨子。他们又雇了一批矿工,日夜开采,再将矿石高价售出,以此牟利。”
灾凤在一旁悠然地补充:“如今那地方被这伙人死死守着,一般人可进不去。”
姜小满埋头看着卷轴里的文字,眉头微微蹙起。
“还有这等事?没人去管吗?”
她从没听说过什么晓月帮。
毕竟身在仙门,凡间江湖的琐事与帮派传闻本就鲜少入耳。但看卷轴上记载的行径,这“晓月帮”占地为王,甚至强征平民,明摆着就是匪寇行径。而那矿地,既然产出丰厚,怎会无人问津?
文梦语随手嗑了颗瓜子,懒洋洋接话:“潜风谷出了魔罪的事后,就被正派、官家皆视为晦气之地,避之不及。外界都以为那地方早成废墟,昆仑自然也懒得理会。”
千炀听得不耐烦:“一群蝼蚁罢了,待本王过去全杀了便是!”
姜小满眼睛从卷轴离开,狠狠瞪他一眼。
火红壮汉缄声,改成小声嘀咕:“不,不可以吗?”
文梦语“噗嗤”一笑,起身绕到千炀身侧,抬手拍了拍他健实的胸肌,俏声道:“当然不可!大王您想想啊,为何风鹰藏在谷中的秘密至今未被仙门挖出?还不是因为这些人挡在前头。仙凡互不相涉,您若把他们全杀了,不但会惊动仙门,还可能暴露所有的机密,那不是得不偿失!”
千炀挠了挠头,虽然没听太懂,但还是一本正经地点头:“那就不杀。”
姜小满也附和道:“我同意,这窝匪寇必须保持原样。”
灾凤却在一旁轻笑出声,“道理是如此,可不动匪帮又要进谷,怕是难咯。”
说着她还啧啧叹了一声,素手抚唇,优雅地打了个呵欠,眼神却分明是在看戏。
羽霜扫她一眼,却是上前一步,语气肃然:“这个我也打探清楚了。晓月帮每月初都会招募壮丁入谷开矿。奇怪的是,他们不似寻常匪寇掳人强迫,而是以正经矿工的名义雇佣。矿石挖出来,会给高额奖赏;契期结束,还会给足额银两遣散。因此,每到招工的时候,周边百姓都争相应征。”
姜小满听得有些惊讶:“这么大方?”
这哪里是匪寇挖矿,分明像在行善积德。
“银曜矿本就是稀世难出的矿,表面暗沉,要褪去粗糙的石皮才能见到内里的银光。一般人挖出来也未必认得,给点高额赏银不奇怪。”文梦语嘴里咀嚼着瓜籽,她在黑市见过银曜矿,便给这些没见过的人解释,“我倒觉得,这是个进谷的好机会。”
“可人家招矿工,只会招壮丁,咱们这儿君上倒是勉强能混进去,那东尊主怎么办?”灾凤不以为然地摊开手,话里三分调侃。
听到自己被提及,千炀得意地扬起头,咧开嘴,捶了捶自己健壮的胸肌,又秀了秀肱二头肌,一脸自豪模样。
姜小满都不看他,垂眸沉思着。
肯定不能只让千炀去,她一百个不放心,一定要亲自去才行。
可该怎么办呢?
静默中,文梦语忽然一拍手:“啊!有了!”
于是第二日,潜风谷山口。
这里原本青山绿草,如今却被搭建了简陋的木质山门和几座瞭望塔,竹篱遍地,寨墙上每隔十步便竖一座箭楼,上头的守哨喽啰拿着弓弩,穿得五花八门,却个个精悍凶狠得很。
寨门处两根粗大的原木横架而成,上头悬着一块斑驳的木牌,写着“晓月帮”三个大字,墨迹淋漓,却歪歪扭扭,像是随手泼上去的。
门口一旁,有两个背着马刀、头裹白布、胳膊上还缠着绿巾的喽啰,接过千炀递上的信笺后,又上手把眼前这大块头结结实实上下摸了一遍。
“不错!不错!”喽啰啧啧称赞,目露惊喜。
“哇,这体格可真是了得!”
“这么高,这身板儿,一人顶仨,这得劲儿!”
两个喽啰相当满意,不停点头。
他二人不矮,但千炀甚至比他俩高了两个头,肩有二人加起来宽,二人得仰起头,还被投下一片阴影。
其中一人问完,目光落在跟在千炀身后冒出来的红衣少女身上。
“她是谁?”
千炀回头看了一眼,姜小满正站在后面,笑意盈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