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别急。爹发现她的时候,她正和另两个姑娘逛一家酥糕店呢,”归尘语调平缓,似是精心挑选每一个字,“那家店东西不错,我顺便买了些回来……想着告诉你,你能开心些?”
他说着,将手中的镂花锦纹纸袋递了过去。
凌司辰接在手里,低头看去,袋中几块方正的糖糕,夹着金黄的肉松馅,外面裹着柔软的荷叶纸,散发着一股甜香。肉松、糖糕,确实会是姜小满喜欢吃的东西。
他手指微微收紧,喉间动了动,抬头问:“她……怎么样?”
“气色特别好,精神也不错,就像我之前跟你说的那样。这不恰逢幽州节日,她也过来玩,还挺有兴致的。爹没打扰她,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等他们几个走远了,我才进店买的。”归尘答得很小心。
凌司辰闻言垂下目光,沉默良久。一边暗自高兴,一边又带了点酸涩,想着:或许,不在自己身边的她,才能过得这么轻松吧。如今她病治好了,朋友也多了,能逛街吃糖糕……而他呢,倒像个可有可无的累赘了。又想:若能陪她逛仙城的是自己,该多好。
“谢谢。”他低声道。
归尘微微一怔,点了点头。他转身便欲离去,却被凌司辰叫住。
少年似是经过一番思索,道:“菩提那儿不是有些好酒吗?去喝一杯?”
归尘的步伐微顿,随即转过身来,目光中透出些许难以置信。他怔了一瞬,随后嘴角扬起一抹笑,眼中竟带了些亮光。
“好,我这就去叫他。”
“等等,”凌司辰又叫住他,“别让他进后厨,放着我来。”
“酒来啦!”
分叉眉道人嗓音清亮,手上提着几坛压存了多年的古酒,刚从窖子里倒腾出来。他将坛子擦得锃亮,掀开红盖子,瞬间浓郁醇厚的酒香便溢了出来,勾得人舌根发酸。
夜色空明,偶有虫鸣,屋外敞开着,摆了一张方桌,北渊几位各坐一方。凌司辰去煮了一锅红白鱼汤,备了些熟牛肉拌上蒜泥,末了还炒了盘花生米。菩提端来了几碟菜蔬果脯,岩玦则弄了些腌萝卜片,一番忙活,竟凑了满满当当一桌。
四个人吃酒喝汤,随意侃些往事。岩玦喝了一口酒便打开了话匣子,从他诞生化灵、北渊的原始之初悠悠讲起——那片异界遥远之地,从寸土不生到如今草木盎然,却是归尘数千年的心血与汗水所成。
凌司辰默默听着,未插一句话,倒像是在听一段虚构的演义。他既无归属感,也谈不上兴趣,但此刻格外沉静,像个旁观者。
有那么一会儿,他竟真觉得他们与普通凡人没什么区别:饮酒吃菜,说着旧事,谈笑间透着几分平凡的烟火气。可正因如此,他内心生出一股隐隐的迷惘:自己到底又算什么?
岩玦讲得起兴,菩提看着也很感兴趣,问东问西。倒是他那爹——凌司辰瞟了几眼过去,见归尘似笑非笑,捻着花生慢悠悠地吃着,眸中深邃不见底。
又饮了些酒,忽然听得老远处传来一阵“呜呜呜”的声音。
凌司辰循声望去,视线落在屋外角落的旧篷子上,却是那被绑着的黑甲人发出来的。
黑鸾那对鸡翅膀似的后翼被暴怒的术法烧了个精光,嘴上绑着一条破布,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些含糊不清的声音。想是这一桌的酒肉香气飘散开来,这厮被绑了几天滴水未沾,显然已经饿得饥肠辘辘。
归尘微微侧过头,睨过去几眼。终是收了些冷冽,手指碰了碰桌上那碟牛肉,侧身吩咐道:“送过去,松了他。”
“当真的嘛?”菩提眉毛拧成了一团。
归尘不动声色地再度使了眼神,支使两个下属。
菩提不敢动,最后还是普头陀捻起碗碟过去了。
凌司辰看着远处的刺鸮,倒没什么表情,脑中偶尔掠过那日自己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情景,恼恨的也不是刺鸮,而是自己。
他转向归尘,淡然问:“你都控制不了他,为何还要留下他?”
菩提正端着酒碗,听到这话,抬起眼睛望向主君。
归尘咬着一颗花生米,慢悠悠地开口:“因为他有用。他体内无土脉才不受我控制,但却因祸得福吸收了最多的神山之力,也正如此,他才是最危险的四鸾。”
“可他无视规则章法,是个变数,你就不怕遭反噬吗?”
归尘慢悠悠嚼着花生米,“无规则,才不受道德桎梏……桎梏太多,成不了好用的刀。”他一边说着,还朝菩提的方向瞥了一眼。
道人顿时低下头,只顾着往嘴里夹菜,不敢发一言。
归尘又凑近儿子,语气更重了几分,“辰儿,风险与奇迹,本就是一体的两面。刺鸮能杀掉比他强的人,也能在困境之中带来意想不到的解法。所以,你得学会如何用他,用得好,他会成为你手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凌司辰静静听完,端起酒碗,灌了干净,“不需要。”
他对这类不择手段的嗜血魔物最是恨之入骨,每个字却像冰渣一样寒凉。
归尘却不以为意,笑道:“总有一日,你会需要的。”他重新执起酒壶,缓缓将凌司辰面前的空碗倒满,无色的酒液晕染开圈圈涟漪。
他看着对方不接话的模样,话锋一转,语气中添了些试探的关切:“我问你,你真的做好解开全部心障的准备了吗?”
“不然呢?我留在这里,是为了看你烫鸡吗?”凌司辰擦着嘴,冷笑着。
“解了力量后,你打算做些什么呢?”
凌司辰没有立刻回答,只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伸手端起刚被倒满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酒液从喉结滚过,留下几分烈性后的灼热。
他放下碗,冷冷地回道:“不关你的事。”
“去见姜小满?”
凌司辰脸色一沉,“关你什么事啊?”
归尘并不恼,只是轻笑了一下,那笑意既温和,又仿佛藏着某种深远意味。
他垂下眼帘,拇指在酒碗边缘摩挲,仿佛漫不经心般开口:“情深意浓,挺好。你的心魄不似我……残破得只能借一副身体里的情丝才能感知温情。而你不同,你的心是完整的,你能有所有的感情,甚至比寻常人更丰富,爹羡慕你啊。”
他说到这儿,竟伸手过去想揉凌司辰的头,却被后者狠狠推开。
“……什么意思?”凌司辰眉头微蹙,目光里多了一丝戒备。
归尘认真地看着他,眼神深邃,似是透过凌司辰的面容看向更久远的记忆。
“你知道魔界之人,生来便是残缺的吧?体内少了一部分气,还缺失完整的情感。正因为如此,心魄会逐渐硬化,最终结丹——也就是你诛魔所得的魔丹。”
“所以呢?”
“结丹的尽头,便是沦为怪物,吃人、作恶。魔界之人,出生伊始便背负了这份罪孽……所以,爹这些年所做的,便是将这些罪人尽数铲除,为了守护世间安宁,也为了护住你。”
归尘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凌司辰眼神微变。
其实他对结丹之事已不意外,早先修炼时就听岩玦和菩提提过。但他惊异的却是归尘的态度。
“铲除?罪人?……他们不是你的同族吗?”
归尘忽地一笑,手腕一翻,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小刀,刀刃寒光凛凛,骤然插在桌面上。厚重的木桌应声而裂,骨碟中的牛骨被刀锋硬生生劈成两段,裂缝间还带着几分凌厉的劲风。
“杀魔而已,仙门杀得,我杀不得?说到底,我们目的是一样的。而我所做的,不过是终结那些本就注定走向灭亡的残尸罢了。”
“……”
凌司辰沉默不语,紧盯着归尘。
归尘却依旧在笑,平和的笑容却透着一股冷意。他转动刀柄,烛光映在刀刃上,泛起森寒,“可魔界也有东魔君霖光那般糊涂与天真的存在。总以为哪怕变成了怪物,也有朝一日能恢复如初……正是这种自私、贪婪,才是害得世间生灵涂炭的根源。”
他话音稍顿,视线温和地斜向凌司辰,带着几分探寻的意味:“等你变强了,帮爹把剩下的罪人全都清理干净,好不好?”
“……”
凌司辰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归尘也不逼他,只是将刀递到凌司辰手中,见他迟疑,索性按住他的手腕,强行让他握紧刀柄。
凌司辰眉头紧蹙,手扣着那刀柄,呼吸很重。
“我问你,若是菩提结丹了,你会如何?也杀了他吗?”
他的话一出,旁边的玄袍道人便像被惊雷劈中一般,咀嚼的动作顿住,喉咙一滚,竟硬生生把口中的食物咽了下去,嘴唇微微颤抖,余光向归尘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
归尘似笑非笑地偏头,扫了菩提一眼。
“他会自杀,”他语气淡然,又扯起唇笑了一下,“对吗?”
菩提顿时面如死灰,额间冷汗直冒,却一个字也不敢答。
凌司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盯着归尘,低声道:“别的我不知道,但我不会让你杀了他。”
道人蓦地抬起头来,一时睁大了眼,看着少年与他爹对峙。
归尘依旧带着那副平静的笑容,“自他结丹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你所看到的,不过是一具会动的尸体罢了……你总有一天也会明白,你这点仁慈,其实毫无意义。”
说罢,他忽然猛地伸手,一把扣住菩提的肩膀。菩提浑身一颤,腰身一滑,险些摔倒。碗筷滚落到地,酒水倾泻,溅湿了一身。
道人脸色煞白,身体僵直不敢动。
却听归尘继续道:“当然,爹只是给你做个比方。菩提和岩玦待久了,心魄强韧,倒不至于那么容易结丹。”
凌司辰看着这幅光景,沉默地弯腰捡起菩提碰翻的酒碗,却始终没有移开盯着归尘的目光。
归尘放开菩提,低笑一声,声音沉稳如常:“牺牲是有必要的,你以为北渊是如何来的?有时候要迎来曙光,就必须经历至深的黑暗,而在黑暗中,哪怕化身修罗也在所不惜——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世间不再有伤痛,如我失去你娘那般……”
“不要让虚假的仁义挡住你的脚步,辰儿。唯有这样,才能保护你真正想护佑的人。”
这句话落下,四周顿时静得只剩风声拂过。
菩提垂首一动不动,凌司辰则冷冷地盯着裘袍男子。
归尘见两人面色一青一白,都不说话,却突然语调一转,调侃道:“不过你放心,你不会经历这些黑暗。既然爹知道了你钟情于那个姜姑娘,便会想法子替你争来,让她乖乖待在你身边——”
“你不许碰她!!!”少年猛然站起,膝盖撞得桌子一晃,碗碟叮当作响。
岩玦正好回来,见状一怔,“怎么了这是?”
归尘顿了半晌,扬了扬手,笑意却未减:“好,不碰就不碰。”
岩玦的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几圈,见凌司辰目眦欲裂,拳头攥得死紧;又见菩提跟个石化的雕像一样,动也不动。
他多半猜到怎么回事了,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凌司辰倒是很听岩玦的话,最终顺着力道坐了回去。他重重把气给憋下,只冷冷道出一句:
“归尘,你真是个疯子。”
第176章 必须变强
凛冬之尾,天幕阴沉,人们纷纷在家筹备除夕,炊烟袅袅,暖意笼罩着每一户窗棂。而涂州远郊之地仍有寒风怒号,荒野间漫天枯枝飞旋,四下本该空无一物,却有两道人影静立于冰封湖面之上。
“君上,您确定吗?”清冷如霜的声音响起,带着些许隐忧。
湖面薄薄的冰层轻托两个女子,若天然臣服于她们的步履。
“嗯。”赤衣少女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离血月盈满还有半年光景,可如今的我,连飓衍的‘飞风走叶’都防不住。”
她语气轻描淡写,眉目间一抹决然却清晰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