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羽霜展翼折转,循向而去。
天风猎猎,鸟背柔软,少女阖上双眼。她太需要静一静了,理理纷乱的思绪,再好好睡上一觉。
第173章 土脉承扬,无坚不摧
文梦语一梦惊醒。
梦里的情景模糊而暧昧,她其实不太愿意醒来。
可睁眼时,却发现自己身在云端,被壮如猛兽的红发男子拦腰抱着,见她醒了还开怀大笑:“哎呀,小蘑菇你醒啦!”
文梦语又气又急,“放我下来!”
她一个翻身下来,落在鸾鸟背上。然而周围却是九重高空,风呼呼地过,少女的心也空落落的,低声喃喃:“好狠心的飓衍!”
千炀没听懂她在感叹什么,但也深表同意,“是挺狠心!小衍衍还是这么诡计多端,把我和霖光给阴了一遭。”
文梦语垂头丧气。头顶的风吹乱了发丝,思绪也乱了,分明昏睡的时候,脑子里冒出过一个写作灵感。
《三界话本》卷末结局中,乘风升仙后与凡人姑娘玉娘归隐山林,双宿双飞,可惜,市场反响却一般。比起乘风和玉娘归隐的结局,人们似乎更想看乘风继续杀魔、惩恶扬善。于是她一直在构思第二部 ,可惜灵感断断续续,这不刚有个苗头又给断了。
千炀似乎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她却没怎么听进去。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声音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
很微小,但却很熟悉,一下引起了她的警觉。
文梦语往衣袖里一摸,掏出一个囊袋。里面装的却是她用来除毒除邪蛊的金钩虫——独自行走黑市,防身总是有必要。
“嗯?”她举起囊袋,“奇怪,我这虫子怎么一直叫个不停?”
千炀凑过头,“方才就听到响了,本王还以为是你肚子饿了咕咕叫呢!”
文梦语翻了个白眼,懒得理他,但注意力很快重新回到了囊袋上。她将囊袋高高举起,左右晃动,仔细聆听虫子的叫声变化。
“不对,不是我。”她的眉头越蹙越紧,低声喃喃,“它叫的方位……是大王!大王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咦,本王身上能有什么?”千炀一愣。
文梦语干脆将虫子倒了出来,那虫子通体洁白,背生一对金色翅膀,头顶有个小小的盔形头甲。她手一松,那虫子立刻嗡嗡振翅,飞入空中,转了两圈后,直直扑向千炀。
“哎!这玩意怎么贴到本王肚子上来了!”千炀一声惊叫,低头看着那虫子紧贴在他黑衣上的模样,眼睛瞪得圆圆的。
文梦语眯起眼,“不对啊,大王,你衣服里是不是藏着什么?”
“没有啊!”千炀连忙摇头,语气急切,“本王就穿这一身紧身衣,衣服底下除了本王的腹肌,还能有啥?”
文梦语将视线移向他的腹部,那虫子依旧贴在黑衣上,翅膀微微颤动,似在感应着什么。
这下,脚下载着他们的火鸾也开始躁动起来,似是意识到了什么。
“君上,我先下降。”她开口道。
——
火鸾稳稳降落在一片无名山头,翅膀轻拍几下便化为人形,变成了翩翩女子。
三人赶紧一阵研究倒腾后,千炀食指和拇指则夹着一只扭动的绿色虫子,满脸嫌弃地将它举到眼前。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夹着那晃来晃去的虫子,晃到灾凤面前,灾凤一脸嫌弃地摇头。
又晃到文梦语面前,文梦语凑近眯起眼端详了片刻,陡然眼睛一瞪,倒吸了一口冷气:“不会吧!”
“小蘑菇你认得?”
文梦语陷入沉思,眉目凝重,“这是蓬莱梅孺仙君养的曲丝虫,极为稀有,寄居人体,爱食花蜜。传闻整个下界,仅昆仑千珑岛藏有两只,没想到其中一只,竟然跑到大王身体里去了!”
“什么!?天岛的东西?”千炀瞪着眼睛。
灾凤微微眯眼:“那这虫子有什么危害?”
文梦语想了想,“寻常情况倒无碍,但若有人以特殊花蜜引诱,它便会侵占宿主体内的某个器官,被外人远程操控。”
“什么!?”千炀面色大变,转而又拍着大腿恍然大悟,“小衍衍居然用这种阴毒手段!本王以为他那招就是普通的‘飞风走叶’才没放在心上。还得多亏了你啊,小蘑菇!”
文梦语挠了挠头,“我也就是运气好吧,梅孺是文家先祖,曲丝虫文家古宗上有记,我便恰好识得。”
火鸾略带沉思,“问题不应该是——为什么南尊主会有天岛的东西么?”
红发男子想不通,却倏一锤手,“霖光也中术了!得赶紧告诉她!”
他青筋暴起,可刚说完却被灾凤制止。
“不能告诉她。”
“为什么?”
灾凤抖抖眉毛,翘起食指,“君上你想想,这件事你知,他知,可东尊主却不知。”
“什么意思?”千炀歪头。
灾凤诡谲一笑,“虫子不一定能奈何东尊主,但它的作用却不容小觑。我认为东南二尊主迟早会有一战,所谓鹬蚌相争……呵呵,到时候,说不定这东西能助我西渊呢。”
千炀还是没听懂,但灾凤说什么他都觉得厉害。
文梦语在旁边听着一惊,却不敢发出声音,憋得涨红脸,悄悄点头装作认同。
灾凤夺过那虫子,唤出一簇烈焰便烧了。
一面安抚着自家主君,将这事藏了,一面变回鸟形,载了两人往赤焰宫方向去了。
等火鸾回到赤焰宫,或是青鸾飞至涂州,却又是两日过去了。
此时,一方遥远之地,屋内只有风穿堂而过,带着些许冷意。
白光自半掩的窗棂钻了些进来,照亮了房梁下的景象。
柱上,绑着一人。
他那双臂被粗岩锁紧缚,双翼半展,漆黑的羽毛零落满地,似是无数次挣扎后留下的痕迹。
风过,地上的黑羽被吹得扬起。
这些日子,刺鸮时不时就痛得全身抽搐。脉搏中传来的撕扯,与他自己的身体无关,却与主君的伤息息相通。千年前,归尘便在他身上施下同心咒,归尘若死,他亦丧命,而若归尘受创,他亦感同身受。
他也不担心归尘会死,那人自己的玄岩心障比给他儿子织结的强劲百倍,根本无人能破。何况归尘本就惜命,要不也不会独自在这破地方苟活五百年了。
不过,也有例外。
一是当年昆仑地牢之时,他听得天岛使了邪法,竟将主君的心魄生生剥离而出时,刺鸮急了,谁知道离壳了那心障还在不在!——好在,是还在的,只要心魄不灭,归尘便无碍;
二便是如今。霖光、千炀、飓衍尽皆现身,三渊之力齐聚,保不齐真能弄死他……
归尘死不死刺鸮无所谓,可他还不想死。于是这几日都在拼了命挣扎,羽翼擦过柱子,带下大片黑羽,散落一地。可他被绑缚得死死的,岩玦的石缚咒强得很,他一点办法没有。每一次翅膀扑腾,都只令咒力勒得更紧。
“一群蠢货!君上都要死了,还把我绑这儿,看谁去救他!”黑鸾低声咒骂。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利器交击的乒乒乓乓之声。
刺鸮眼中一亮,透过窗隙看去。院中两道身影正快速交锋,一白一玄,银剑破空,黑藤断裂,招式迅猛而果决,愈发勇武强劲。
这是他近来每日都能看到的景象。
菩提与岩玦二人,日日都会带着那少爷在院中修炼,勤勤恳恳,孜孜不倦。与以往的过家家显然不同,如今的菩提不再遏制烈气,双角树立起来,每一招都竭尽全力。
而那白衣少年,也非当初的模样。初时几招便败,被藤条打得狼狈不堪,可不过几日,便渐渐掌控了菩提的攻势,甚至数次逼得他节节后退。
刺鸮瞧着,嘴角竟浮现一抹嗜血的冷笑。
“有趣。”他舔了舔嘴唇,“变强了再杀,也不失为一桩乐事。”
刚说完,笑容却突然僵住。
金色竖瞳骤然睁大,他屏息而听。鸾鸟的听觉何其敏锐——那人,回来了。
裘袍男人手里抱着一堆菜肉,左右平衡着行走,离村口十数里时,忽然察觉不对。他眉头一皱,加快了脚步。
到了村口,只见空荡荡一片,冷风肆意穿梭,蚂蚁正结队悠然爬过门匾之下的分界。
一瞬间,他怀里的菜肉散落一地。鸡蛋磕着石头碎了,荷纸包着的肉馅流淌开来,活鸡扑腾着翅膀飞跑了,青菜散落满地,沾上泥土。
他瞪大双眼,脸色惨白如纸,满头都是冷汗。
果然,他一走就出事。
这群废物!没他真是什么事都做不好!
一时怒火与焦躁交织,他也顾不得一地菜了,踉踉跄跄就冲进院中,脚步几乎踩不稳,口中一直低喃:“蝶衣,我该怎么办……”
还没到院中,远远望见院中术法的光芒四溢,与铿锵的兵戈之声交织成一片。
他目光一瞬便被牢牢吸引,脚下被钉住了一般停住了院门处。
所幸,人还在。
甚至与对面的人练得起劲,浑身都是烈气,招招式式不复以往,凶猛异常。且对面,菩提已然毫无顾忌地露出魔身,头陀一头金发飘扬。
他没走,还与露出魔身的二人……对练!?
归尘目瞪口呆,看得呆滞,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像是在梦中,又像是不知身在何处。
——
菩提再次唤起一条黑藤,那藤条如毒蛇般蜿蜒而出,直取凌司辰面门。
凌司辰却早有准备。这几日来,他掌握了菩提的攻势节奏,也熟悉了他的烈气规律,却见他足下一踏,泥土翻飞,手中剑尖直指藤影。
那双眼瞳泛着金色,耀着日头辉光,他握紧剑柄,随着双臂肌肉绷紧,猛然挥斩而出。
“咻——!”
一剑出,金芒夺目。黑藤在这一剑之下毫无招架之力,霎时断裂成无数藤段,飘落地面,发出阵阵碎裂之音。
这次菩提可真没手下留情,他的瞳孔呈耀金,头顶的双角开出白花,额顶生角处还爬着一道道金纹。
“墨蛇藤”一技乃菩提最强的“祝福技”,曾在天罡选拔中助他击败月谣,亦是那晚绑缚刺鸮的黑藤。墨蛇藤断,毫无疑问,他已经不是眼前这白衣少年的对手了。
而凌司辰却没有停手的意思。凌空翻转间带起呼啸烈风,炼气势如破竹,直取菩提。玄袍道人那分叉眉猛然一扬,瞳孔中竟露出几分恐惧。他一退再退,双掌急凝烈气,却已不及防御。
“轰!”电光火石间,一道璀璨金光骤然横亘二人之间。壁障拔地而起,如铜墙铁壁,将凌司辰的剑势牢牢挡住。剑气撞上壁障,尘沙漫天狂卷,碎石激荡飞溅。
菩提一愣,抬眼望去,却是岩玦立于他身前。
从来不出手、只作壁上观的金发头陀竟然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