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犹豫着,低声道:“否则……找来此处的,便会是东尊主了。”
“他在威胁我?”裘袍男子唇角一抖。
兵士伏地不敢言语。
普头陀略侧过身,小声道:“君上,南尊主从前便敬仰您,属下倒觉得,见他一面也无妨。”
归尘看他一眼,却是微微叹息:“那都是五百年前的事了。再说我昔日答应他的,让风鹰平安地归于故里……到底也没能做到。况且,时至今日我杀了多少自己人,他焉能不知我的态度?”
普头陀低声道:“可是以南尊主之能,找到此处,恐怕只是时间长短。”
归尘不言,片刻后冷笑一声,似透出几分倦意。
“罢了。”他挥了挥手,那兵士虚影随风而散,尘沙渐息,似未曾来过一般。
裘袍男子再站起身时,簌簌几声,抖落黏在衣摆上的金黄落叶。他抬眼望向枝头,恰见那黑鸾卷发披散,慵懒地横卧在树杈上,目光似有意无意地俯视而来。二人目光一触,黑鸾哼了一声,悻悻地撇开了眼。
归尘又把视线投向那远处挥剑切磋的少年身上。他心中仍有些不放心,久久凝望,方才缓缓挪开眼。
“飓衍与刺鸮有过节,此番我便不带他去了。”他转身对头陀道,“你看好他,切记保护好少主。”
普头陀毕恭毕敬地颔首。
……
那边簌簌几声有人起身,这边凌司辰虚晃一剑,斩断了前方缠来的藤蔓,飞身后退几步,落地时余光不由自主地朝院角扫去。
隔得远了些,但他仍然察觉到细微的异动。
他只不动声色地一眼扫过,很快便收回视线,心中冷笑,嗤之以鼻。
那人走了,倒是好,省得他浑身不自在。左右无关紧要,既无兴致去深究,心中只一念,便是离开这束缚之地。
然而这念头才刚转过,只听“嗖嗖嗖”声响,三道刺藤地猛然从前方翻卷而来,像三柄利刃般直逼面门,压得他呼吸一窒。
“好好修炼,别走神!”玄袍道人低喝一声,声如铜钟。
凌司辰暗自冷哼,目光一凝,手中剑光锋芒迸现,一丝不苟地迎上那扑面而来的荆棘。
夜半更深,四下寂静,院中只有几丝冷风掠过枯叶的轻响。修炼耗神耗力,亢宿和普头陀都早已回了自己房间熟睡。
而此时,却仍有一道身影在院角那株老榕树下徘徊不定。
凌司辰早前便察觉此处有异。说是“察觉”,倒不如说是猜测。那榕树正是院中死角,依理即便藏了人也不易发觉,可早前在练剑时,却见百花与普头陀皆微妙地朝着那方向瞥去。那神色中有三分惊诧,七分踌躇,似在提防着什么,又似乎不便言明。
由此可见,那树下当时必有一物,且能与二人交谈,至少是个活物。
他心中暗自盘算。百花村的结界封闭森严,天地间凡带灵气之物皆不得入内,活物更难穿越防线。而若能藏匿于此,且没有灵气波动……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魔物。
他蹲身细看,手掌轻轻一抹,指间竟沾上了一层薄薄的灰。他借着月光一瞧,竟是些无味的灰黑粉末,似碳灰却又全无炭火气息。
这地面四周并无焚物之迹,平白无故出现了这层碳灰,着实令人费解。
“百花……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凌司辰眉宇紧蹙,低声自语。
查探许久也得不出结果,他心里苦恼,便站起身来把手拍了拍。
正待转身离去,忽听得转角处传来一阵若隐若现的异响。那声音呜呜咽咽,断断续续,似是压抑的痛苦呻吟。
凌司辰眉头微皱,凝神聆听片刻,才确定不是幻听。
声音传来的方向……若没记错,是一处废弃的马厩。早已荒废多年,满是枯草与尘埃,无人问津,怎会传出这般凄凉的声响?
少年一双墨瞳映着粼粼月光,神情愈发凌厉。他悄悄走近,屏息隐于暗影之中,目光投向马厩内——
隐约见得一道细瘦不堪的人影,竟被牢牢锁缚在马厩边沿侧栏上。绑他的链子泛着术光的黄芒,链身密布着一道道繁复的咒印,让他不由得心头一震。
“是你?”
凌司辰认出来,是这些日子总在树上卧着、闭目不语的那人。一身乱蓬蓬的漆黑卷发,披着一件长满尖刺的软甲,浑身漆黑,隐于夜色中。
亢宿说此人是奴隶,他却断然不信。初见时此人眼神冷冽如刀,浑身隐隐透出的杀气,更像个受雇的杀手,哪有半点奴隶的模样?
还有一点也很怪异:这一月来,此人分明寸步不离百花身边,可这回非但没有跟去,反被捆缚在此,不得脱身。是他犯了什么事,才被如此处罚不成?
再走近些,却见那黑影倏然睁开双眼——一双比夜色还深的眼眸,黑得发沉,仿佛无尽的深渊。那人依然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他。
“听不见,还是不愿说话?”凌司辰抬眉,语气低沉,带着试探。
那人纹丝不动,既不言语,也无动作。可凌司辰分明看见他颈侧的青筋在微微跳动,仿佛压抑着某种强烈的情绪。
凌司辰再近一步,站在他面前仔细打量,才发现他身上竟笼罩着另一层暗动的咒波,隐隐浮现于皮肤之下,沿着唇角泛出些微紫色的咒纹。
难怪从不言语。
即便真是个奴隶,这般手段也未免太过残忍了。
“是禁言咒?你到底犯了何事,竟被他们如此对待?”凌司辰皱眉低声问道。
那人看了他片刻,唇角竟浮出一丝冷笑,眼神中透出几分让人不寒而栗的讥讽。
唇齿微启,无法发声,仅以唇语无声地道出几字来:
【“放了我。”】
“凭什么?”少年面露警惕,“你先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眼前之人眉眼却一折,似笑非笑,分明被铁链绑着却拼命挪动脑袋,离他更近了些,再次唇语道:
【“放了我,我便告诉你一切。”】
【“我是谁,你是谁,以及你爹,是谁。”】
这黑甲人嘴唇动完变摆出一副笑容,眼中却带着一种迫人的自信与从容,似根本无畏任何束缚。
第159章 他若有事,我让整个北渊陪葬
凌司辰陡然怔住,震惊之色在他脸上掠过一瞬,虽很快被他压下,但心底却已有暗流涌动。
看来他的猜测至少对了半数……他那爹一定有什么秘密,而这个黑甲人必然是知道些什么,否则怎会被这般禁锢于此?
理智之下的好奇心愈发难以遏制,但隐隐的不安却让他警觉,甚至有些想要回避。
然而越是接近心底的猜测,便越难退缩。
他暗自权衡一番,心道:若放了此人又何妨?不论是奴隶、杀手、游道还是什么,他堂堂岳山二公子,难道还怕他不成?
念及此,凌司辰目光一冷,手掌一抬,灵气灌注之下催动向铁链上的禁咒。咒文微微泛起光泽,他几乎用尽全力,然而铁链竟纹丝不动,反倒激得灵气散开,震得他指尖发麻。
此咒当真强悍,显然是由不寻常的力量加持。
他再抬头看向黑衣人,却见对方那嘴角再次轻轻翕动,传来一句无声之语:
【“用你的血。”】
一双阴鸷的眸中透出愈发乖张的冷意。
凌司辰略一迟疑,心中计较不到半刻便照做了。灵气聚指尖,在手心划出一道细长的口子,血珠瞬间沁出。他将血力运至指尖,重新催动灵气,注入咒印之中。
“噗呲”一声轻响。
血气渗入咒印的瞬间,那卷发黑衣男子面上似有无形之罩猛然碎裂,唇角的紫色咒纹也随之瞬间消失,眼中竟泛出幽暗金光,浑身气息如浪潮般猛然暴涨开来。
凌司辰不由得退了半步,心中微惊。
下一瞬,那男子浑身一震,催动全力。
——“咔嚓”!
他周身的铁链连同禁咒在一瞬间尽数崩裂,化作残片坠落于地,咒印的符光随风四散,终成飞灰消散在暗夜之中。
“果然,你的血就能解啊。”那人嘴角带笑,随意抬手一撑颈后,缓缓转动脖颈,骨骼间“喀喇”作响,显然是久困之后久违的舒展。他终于能说话了,语气带着享受的惬意。
他分明比凌司辰矮了一寸,但那树立起来的毛发倒让他气势更加的足。——不对,仔细一看,那不是毛发,那头上竟生出两片肥硕的羽翅,宛如一顶华贵的头冠,乌黑光亮,赫然矗立。
凌司辰眼神一沉,眉头微蹙,“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黑甲人也不急着回答,迈前一步,金色瞳孔如野兽般幽幽发亮,冷冽地映照出凌司辰脸上的震惊之色。
“看了这么久的过家家,着实无聊透顶,不过——”他语气稍顿,唇角一扬,露出一抹张狂的笑意,“我向来履行承诺。他们不敢告诉你的,我这就替他们说个清楚明白,少爷。”
那“少爷”二字被拉长了音调,夹杂着几分讥讽,说着时,此人毫不避讳,露出头上那对鲜明的短翅,微微一震,杀气腾腾。
凌司辰自是一眼辨认出眼前的异类,脑中飞快掠过百魔卷宗上的记载——
“四鸾,头顶生翅……黑翅金瞳,耳边朱赤,乃北渊毒鸾。”
汗毛悚然竖起,他不及细想,迅速退了两步,摆出防御姿态。手下本能地摸向腰间,才惊觉竟未携佩剑,不禁暗叫不好。
念头方至,忽觉面前一阵疾风掠过,几道黑物直奔自己肩头去了。
他下意识偏头,才见两根黑羽悄无声息地插入自己左肩头,乌黑发亮,不染尘埃。瞬息之间,一股麻痹感从肩头迅速蔓延,整条左臂顿时失了知觉,蓦地垂落而下。
来不及细查,几道漆黑之影再度投掷而来,这回凌司辰看清楚了,急忙一个翻滚避了过去,几根黑羽带着破空之声,“呲呲呲”地径直扎入地面,竟将那片泥土染成深黑,腥气直冒。
凌司辰翻到一旁,迅速摸出一张火符,手中掐诀起术,口中念道:“生!”
霎时火光暗生,火网般的术阵倒扣而下,向那棘甲卷发之人罩去。却被那人手中以黑羽化作弯刀,轻轻几划,便被悉数劈散,溃散消失。
凌司辰争得半刻喘息之机,才来细看被黑羽刺入的左肩。只见黑羽轻易穿透灵盾,直入血脉,毒气顺着血脉缓缓蔓延,手臂上现出一条细长黑纹,自肩头而下蜿蜒至腕间。
可奇怪的是,他稍一调息,酥麻感竟很快褪去,黑色毒纹也渐渐倒退回了肩头。
眼见此景,黑鸾一双金瞳倏然睁大,显出几分惊异之色,但嘴角却扬得更为张狂:“有意思,想不到你这点烈气居然也带了磐元之力,天生就能化我的魇池之毒,好生厉害啊!”
“烈气?磐元之力?”
凌司辰没听懂,虽喘着气,目中防备之意却不减分毫。他稍一抬手,将肩侧羽毛尽数拔下,冷声道:“你是魔物?”
“嗯,不错。”那黑鸾一脸讥讽。
凌司辰紧盯着他,“可你身上却没有半分魔气。”
黑鸾伸手点了点下唇,装作思考模样,“这个嘛,这结界是你那老爹所结,乃净化之阵。身在其中,五感便会失灵,感知不到灵气与烈气之差……听明白了吗?”
凌司辰一瞬便听懂了。
——织结界的人,遮掩的绝不仅是眼前黑鸾的气息,而是掩盖了整座百花村中所有的魔气。
如今四鸾之一立于眼前,加上“亢宿”宣称的“主上”,以及他那化木开花的招式,种种端倪,蛛丝马迹,层层相扣,都能与卷宗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