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仙祖双眉微拧,目中寒光乍现,言语冷然:“天劫封印已开,魔界动乱在即,你即刻回返蓬莱听命。”
云海一惊,忍不住问:“尊上,若魔君降世,人间如何堪当?您却在此时传属下回去?”
镜中之人语调淡漠,却自有一股不可抗拒之力:“已成之局,不可逆转,吾等所能做的,唯有防止最坏局面。‘那个’已准备启动,金翎不在了,如今蓬莱急需你之力量。”
此言如山,云海战神缄默不言,面色阴沉。许久,终道:“新战神……如何处置?”
镜中之人并未立即回答。
“犯下弥天大罪,本不容赦,然此间战力稀缺,亦急需能人,嗯……”浮象里的人影微垂眼睫,似在沉思。
接下来的话,却是对着那服罪之人所说:“凌北风,你身负贵命,得天独厚,吾等依然可以给你第二次机会。或斩杀魔君,或寻回龙骨,此二者但成其一,蓬莱之门依旧为你敞开。”
话音落下,那镜中浮象缓缓消失。
受刑台之上,却见吊挂之人一双墨瞳终于睁开了来,晦暗间添了几许亮意,额上滴下的血珠犹凝在睫毛之间。
云海战神离去后,玉清门的修士们方才敢抬头四顾。
环视四周,只见天色渐红,魔气翻涌,四面八方尽显浓浓杀意,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个个心头惶然。
“怎么办呐,到处都是滚滚魔气!”
“神君都不管我们了,我们真要完蛋了吗?”
急归急,却不敢妄议天界的决定,唯恐惹祸上身。于是散的散,离的离,皆奔往昆仑四处加固结界去了。
凌北风被放了下来,花袍男子赶紧疾步奔过去,搀住那伤痕累累的身躯,扶着他到了旁边的台阶上坐下。
男子披散着发丝,面色苍白,却一句话不说,死死咬紧下唇,神色中满是狠戾之意。他抬起颤抖的手,掌心摊开,一片碧青羽毛静静躺在掌心,已被他攥得近乎粉碎,羽间掺杂着血迹,染得模糊不清。
他声音低沉暗哑:“我必杀了她。”
向鼎一时语塞,想劝慰又不知道该怎么启口。毕竟早在去往芦城的时候,他就该想办法阻止的,他当时不敢说,才酿成如今的局面。
——不过谁又能想到,铁树竟真的开了花,开出的还是一朵禁忌之花!
迟疑间,忽听天际一声啼鸣,随之便是一道赤光如箭般,疾速掠过结界之上的九重空顶,一晃眼就过去了。
剩余修士皆抬首而望。
可那天上之物早没了影,唯余漫天残存的魔气,滚滚浓浓,不散不消。
“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有人惊道。
凌北风额上青筋暴起,强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追去。可刚一站起,便觉体力不济,双腿一软,再次跌坐在地。
向鼎忙扶住他,叹声道:“北风,咱们回岳山吧。”
花袍男子同其他人一样,都没看清那天际一瞬而过的是什么。
唯有凌北风看清楚了,那双锐利的眼睛捕捉得一丝不差。
是一只赤红的鸾鸟,翎羽如焰,背上还载着一个人,似一团火,直奔西南方而去了。
第149章 他是你的父亲
凌司辰猛然睁眼,未料头痛如裂,勉强转动眼珠才能看清四周:没见过的房梁,陈旧的摆设,破木屋甚至在漏风,皆是陌生的景色。
未及看清四下,脑中忽然一个念头掠过——
“小满!”
他急喊一声,坐起身来。
这一坐不要紧,埋头一看,竟赫然发现浑身被藤蔓缠绕,那些藤蔓紧紧吸附在肌肤上,且到处开满了奇形怪状的花朵。花色惨白,花瓣间或浸染上黑色斑点,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却已然蔫落。
“这是什么!?”
把他吓了一跳,正要挣动,却觉肩头被一股力道摁住。
“少主,别动。”来人分叉眉微挑,眉间朱砂不动,“您体内被种了恶蛊,这些洗髓花在将它们一一吸出来呢。”
凌司辰看到来人,竟比藤蔓缠身更惊。
“亢宿!?你怎会在此?”
那分叉眉道人却不回答他的话,而是指了指他的身上,“当年主上织结的心障防御受损,若是不好生护理,那心腔中的烈气以您现在的躯体是承受不住的。主上命在下施七花法阵,以营木护体,为您稳固脉门、疗愈内伤——”
话还没说完呢,床上的少年已然急不可耐,竟挣脱藤蔓,翻身下了床,“道长救命之恩,凌某来日必报,然如今有要事在身,不敢稍留,告辞!”
他几下系好衣衫,踏了鞋便往门边去,刚跨出几步,脚上忽然攀上一弯卷曲木藤,给他脚踝猛地一扯。
“嘭——!”一声闷响,少年没叫出声便朝地面栽去,眼看头要撞下,另一弯藤蔓却迅速过来护住了他的脑袋。
后方之人指尖轻绕,便收回了两弯藤蔓,口中慢悠悠道:“在下说话的期间,还请少主不要打断,此乃百花村的规矩。”
凌司辰趴地上,挣扎着欲爬起,偏偏刚起身四肢酸软,竟提不起一丝气力来。他一顿火冒三丈不说,倒是这一摔,把原本晕乎乎的脑袋也给摔清醒了。
记忆中最后一刻,是被那女战神锁在天际动弹不得,若说是被这小小玉清道人救下,他是断然不信的。况且,这道人口中说着什么“少主”与“主上”,反倒让他更加不安。
对方是玉清门下,若是称呼他这个岳山二公子为“少主”勉强还说得通,但“主上”又是何人?亢宿位列苍龙七星,能被他称主上的唯有蓬莱仙君,可先前伤自己的也是蓬莱,如何敢轻信此人?
凌司辰撑着地面颤巍起身,正待与身后人对峙,忽觉一只结实的手握住他的胳膊,稳稳将他扶住。
“休听他胡言,没有这样的规矩。”来人将他扶起,又庄重向他行了一礼,“许久不见了,少施主。”
待看清来人,凌司辰却化怒为喜。只见眼前之人身披素袍,头裹白布,脖间缠骨链铮铮,腰挎缀布绦斑斓,念处悲风满路,平如金刚罗汉。
是他为数不多的信赖之人,正是看着他长大的普头陀。
“大师!缘何在此?”
“自是来看望少施主伤势如何,以及那庸医可有照顾妥当。”普头陀颔首说罢,面色微眯,若春风过境脸色大好,微微笑着向那后方。眉间却有一丝嗔意,只道是外在波澜不惊,内里却似惊涛暗涌。
那椅凳上的分叉眉道人笑得僵硬,迅速起身,悄咪咪摆手。
凌司辰却看不见身后人的怪相,眉目舒展,“原来是大师施予援手,救了我一命。”
“这倒不是,我也是刚到,见少施主气色不差,心中总算也放宽些。”话虽这般说,头陀那双深邃的眼眸却连眨了几下,厚重的睑皮阖动,干燥的唇抿了几下,似有话要说,却到底忍住了。
凌司辰渐敛了神色,他还惦记着心上人的安危,唯恐耽搁。扫眼间已瞧见自己佩剑挂在门边,便迈步过去取了剑,又朝普头陀深深一礼。
“不管如何,又欠大师一次恩情。今日先别过,来日定邀大师岳山一聚相谢。”
说着,他回头狠狠盯了一眼卧榻边那微笑的分叉眉道人,转身就要推门而出。
手刚触及门间。
“救你之人——你见过!”
身后突然一声低喝响起,让少年动作滞住。
凌司辰一愣,转身看向普头陀。
只见普头陀蹙眉踌躇,顿了片刻,正色道:“救少施主之人,乃我等的主上,亦是此间百花村的主人,人道是百花阁主,你在扬州见过。”
未等少年发声来,他伸手示意他别说话,旋即深吸一口气又吐出,“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哐啷——
寒白山上惊雷不止,暴雨不歇,哗啦啦的冰雹砸在殿宇穹顶。
殿堂正中,宝金华床浮动灵气氤氲,薄薄一层暖光笼罩四周,驱散了满殿寒意,也护住了玉床上的少女。
少女身着素白长裙,眉目如水,唇色浅淡,安静而恬然地躺在那玉床之上。只见她胸口以极小幅度悄然起伏,纵然呼吸平稳如常,却迟迟不见苏醒之意。
“君上……”
床旁的青衣女子跪卧守候,长发银丝垂落,衣衫早已被潮湿夜露沾染,面上却不见一丝倦意。
她已不眠不休,守候了快七七四十九个时辰,唯恐错过主君醒转的瞬间。
期间,她听寒族人来报说了天山那边的事——天劫之缝破损而开,持续了约莫整整十二个时辰才重新闭合。此间,源源不断的红雾喷涌而出,尽是积攒在周遭的蛹化之气,想必,将有无数即将破蛹的怪物会降临世间了。
如今,天岛全面下界已是早晚之事。
然而,若如南尊主所言,瀚渊的力量却并不理想,新生之人尚未成年,如今所存不过些微残兵,此战敌强我寡,艰险难胜。
如今唯一的指望,也只有君上。
——可她却昏迷不醒。
想到这里,青鸾紧紧握着主君的手。
她所求的已不再是主君恢复旧日记忆,而是她能否安然醒来,凡骨与否,是强是弱皆无所谓,只求她平安无虞。
什么战争,什么仇怨,随他去吧。
偏偏心思最低落时,殿外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破了这片安寂。羽霜眉间微蹙,回首望去,只见一寒族守卫匆匆而入。
鸾鸟震怒:“我不是说了,不许进来吗!”
那寒族守卫仓惶伏地拜倒,身后却迅速闪出两道身影来。
“羽霜,是我们。”
说这声的是个麻花辫的女子,穿着的却是粗布麻裙,套着茶色马褂,袖子挽得高高,头上束一条丝绦布巾,看着便是个精明干练的商贾女子。
而她身旁则是位紫衣艳妆的女子,眼神一度闪烁,神情间似有愧意。但一见到青鸾这副憔悴苍白的面孔,目光又略过床上一动不动、浑身异象的少女时,她立刻恢复了肃然。
麻花辫女子径直上前,“是南尊主召我们来的。如今天缝开启,山河崩殂,四海动荡,大战在即……羽霜,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告知我们?非要独自一人硬扛吗?”
羽霜唇齿轻阖,竟说不出话来。她目光在琴溪与吟涛间徘徊,却再没有一丝解释或生气的余力。
琴溪目光移至沉睡之人:“这便是君上新的躯体?难以相信,君上竟会变成如此瘦弱的凡身少女。”
吟涛缓步上前,立于床畔,语中悲凉戚戚:“君上,原来我早就见过您……相见不相识,是吟涛愚钝。”她垂首幽叹,又转头向羽霜,急切问:“她如今状况如何?”
羽霜抬起眼帘,那眼底水波流转,夹杂着难掩的哀伤:“早前君上强行唤醒记忆,身体却已不堪重负。幸得南尊主以风力护佑,总算保住了她心魄未散。”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哽咽,“南尊主说,他已解去君上封心锁魄的重重阻碍,可君上仍受着过往记忆侵蚀,自我意识混沌不明。至于最终能否醒来,他说……得看君上的毅力,是否能守住本心。”
琴溪轻抿唇角,也蹲了下来,握住羽霜微颤的手。
吟涛在一旁轻轻点头,眸中透出肃然的坚定:“无论如何,我等绝不退缩,定要陪她一起走过此劫。”
冰雹拍打殿宇之声愈加急促,寒白山顶风雪愈盛,天地一片苍茫。
然而殿堂中,那几位女子围坐于玉床周围,彼此的手紧紧相扣,竟在这萧索寒夜中透出一丝人气与暖意。
凌司辰只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