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单的只言片语,却是那样铿锵有力,竟让人生安心之感。
——话本中五百年前那些斩除了无数邪魔、维护人间安宁的蓬莱天将,大抵也是如此吧。
岑兰眼中也闪烁起希望,她沉吟了片刻。
“好。那公子先前想知道的事,我现在也一一告知。”
岑兰细细讲来后才得知,她早前外出那日,原是去了城外的神龙庙为家人祈福。岑家人受老夫人影响而远离仙家,亦不敬仙道正统的神龙,每年的九月廿三这天都是扬州人祭拜神龙的日子,而她每到这一天都会瞒着家人偷偷前去。
还有杏儿,原来她生前常常被岑远轻薄非礼。
岑秋外出教学的日子,岑远甚至会拉她去侍寝,杏儿受尽百般委屈,却只敢将这事偷偷告诉岑兰。
所以杏儿的首饰在岑远手里她丝毫不意外。
岑兰哀叹一声:“姐夫生性风流我姐姐也是知道的,若是杏儿将此事闹大,只怕姐姐为了保岑家面子,将她赶出去。姐姐在外刚毅果决,在家却优柔寡断、常受姐夫摆布,我也无可奈何。”
“畜生……!”姜小满骂道。
也难怪杏儿明明是岑秋的丫鬟,却将命牌交给了岑兰。
这样看来,那日杏儿房间里的移动痕迹,想必便是岑远在找那些首饰,和诡音也全无关系,线索似乎又断掉了。
只是,为何他要将那些首饰埋起来?
凌司辰静静听完岑兰的陈述,似乎是在琢磨什么。
他有个习惯,思考问题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用手轻轻刮自己的下巴。刚才他又那样做了,姜小满便觉得他应当是想到了什么。
他问道:“二姑娘,你去神龙庙是九月廿三,张仲遇害则是九月廿四。”
岑兰点点头,“没错。”
“廿三晚上你回家之时,可有发现家中什么异样?”
岑兰仔细想了想。
“要说异样的话,那天确实发生了一件事。”
“何事?”
“那晚庄里进了小贼,盗了我房里的一些首饰。那些首饰并不贵重,所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贼人可有抓到?”
“没有。不过,应该是附近村落的顽皮孩童从外墙翻进来所为。”
“没抓到贼人,为何会笃定是孩童?”
岑兰莞尔一笑,解释道:“因为那贼还盗了我房里的七弦琴,但却将其遗落在墙角,又被桃红发现拾了回来。我那琴并不重,所以才猜测那贼人当是个小孩子,没能将它带走。”
凌司辰的眼神中立刻闪现出了一道别样的光。
“可否带我去看看那琴?”
岑兰让姜小满和凌司辰在西厢房门外的石桌前稍候。
她很快便走了出来,怀中抱着一架绢布裹着的琴。
姜小满一眼瞥见绢布缝隙中露出的翡翠挂饰,当即便认出了此琴——正是前天夜里岑兰弹的同一把琴。
只是那夜里光线昏暗,她没能看清琴的细节,惟记得琴尾这枚翡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通透明亮。
凌司辰眉毛轻挑,“用绢丝裹琴?”
“这琴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平时不用时便是这样收起来的。”岑兰温婉解释道,“这琴虽然古旧但雕工十分精致,父亲生前很是宝贝。遭了窃贼后,姐姐也叫我藏好些,莫叫贼人再偷了去。”
她将琴置于石桌上,小心翼翼地揭开了绢布。
绢布一层层展开后,那瑶琴细腻的纹路及漂亮有致的琴身便逐渐显露了出来。
姜小满在看到那纹路时便变了脸色,完全看到琴身时更是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
这是姜家的仙琴!!
第15章 共鸣之琴
“你确定吗?”
被拉到一边后,凌司辰低声问道。
姜小满确定以及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
她看到那熟悉的纹路和雕饰时,便一眼明白过来。
这还不是一般的仙琴。
这是姜榕曾经的共鸣之琴。
虽说大姑如今是仙门人尽皆知的琵琶奏者,但听说十多年前,琴才是她的共鸣乐器。
涂州姜家人人精通多类乐器,却只能有一件共鸣乐器。所谓“共鸣”之道,与凌家的刀剑炼气、文家的蛊虫引丝同根同理,皆需在漫长的修行过程中不断向仙器注入灵力,最终使其与己身相连相通、浑然一体,从而使施法威力倍增。
此等合二为一的境界,即为“共鸣”。
一旦有了共鸣的乐器,无论是幻音秘术还是操控强大的灵兽,皆不在话下。
但对姜小满来说,这完全是遥不可及。共鸣所需的时日,对于她这样的天赋平平者,怎么也得数十年起底。哪能像她大姑那般,如此干脆的换掉相伴已久的共鸣乐器,换一个新的重新练起。
当然,既然已经被换掉,如今这把仙琴也只不过是一把普通的仙器罢了。
至于这琴是如何到岑老先生手中又继承给了岑兰的,或许是一段无人知晓的风流往事,又或许是一段被时间埋没的知己情谊,但都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重要的是,这仙琴和三个死者、还有潜藏的魔物之间,究竟有何关联?
凌司辰只稍稍用仙力在琴身周围探了一番,随后问道:“二姑娘,这琴一向由你弹奏吗?”
“嗯。”
“你弹这琴有多久了?”
“父亲去世后,这琴便留给了我。”
算算时间,这把琴历经了十来年风霜,加上在大姑手里只怕更久。不过姜小满毫不意外,她家仙琴可是用蓬莱的珍珠木制成,蕴集天然灵气,每千年才能长成一株,数量有限,即便是本门弟子也非人人能选琴为共鸣乐器。每把仙琴皆为绝品,哪怕用百年也不会有损朽走音。
凌司辰思索片刻,又问:“杏儿跳河那晚,二姑娘也去夜弹了吗?”
岑兰想了想,摇头道:“那晚下滂沱大雨,我便早早在厢房中歇息了。第二日早上醒来才得知杏儿她出事了……”
凌司辰见她面露哀思,便也不再继续追问。
只见他手中轻拂,将琴身重新裹上绢布,末了,言道:“今晚,最好别去了。”
岑兰露出一丝疑惑,却微微点头,没有多问。
这时,身后传来匆匆的小跑声,三人回过头,见红衣小丫鬟面带潮红地跑了过来。桃红先看了一眼桌上的琴,又扫了三人一眼,站定喘了几口气,急声道:“小姐快些,老夫人他们在堂屋吵起来了!”
——“你这妖道,这么大一个魔字看不见?”
还没走近,便远远听见堂屋里马护院那大嗓门的暴喝声。
桃红带着三人加快了脚步,赶过去的时候,堂屋已乱成一锅粥。
只见马护院一手扣百花先生领口,一手抡起拳头欲砸过去。姜小满见状,一个箭步冲了过去,紧紧箍住马护院正要挥出的手臂。
估计马护院也惊奇,没想到这药仆小丫头力道竟如此大。
老夫人坐在主座上,眼皮微垂,看着分外虚弱,曾管事和另一个丫鬟正贴在旁边伺候。
曾管事赶紧招手:“神医来得正好,老夫人状况不太好,您来看看。”
凌司辰绕过被姜小满箍住的马护院,直接来到岑家老夫人跟前,蹲下探了探她脉象。
他安慰道:“老夫人无大碍,想是一时激动气血攻心,稍作歇息便好。”又扫了一眼四周,问:“这怎么打起来了?”
曾管事解释:“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等想去报官,老夫人担心官家管不了,便唤了众人来商议。想着请百花先生给庄子里除一趟魔,但先生却坚称是人为,马护院便说他造谣生事,要教训他。”
凌司辰听了点点头,也没表态,手上则悄悄给老夫人注入少许灵气。不一会儿,老夫人缓缓睁眼,艰难咳嗽几声,终于是清醒了过来。
见老夫人醒来,那马护院终于收敛了些,姜小满遂放开了他。
可马护院嘴上依旧骂骂咧咧、不依不挠:“你若是不敢除魔,我们自会去请别人,你倒好,反而怀疑起庄里人来了。行,我看就是你干的!你本就是姑爷请来的外人,还会些歪门邪道,定是你们起了摩擦你伺机报复!”
百花也不恼,恭敬回道:“在下只驱邪,不杀人。阁下若不信,可自行去城中打听在下的风评便知。”
马护院听了这平静的回答反倒更来气,喝了一声“你这妖道”又想再次冲上去,姜小满正欲阻止,却见岑兰先一步挡了过来。
岑兰正色道:“马叔,您冷静些。我知道您一向团结庄内上下,但此事亦有蹊跷,还需慎重斟酌。”
凌司辰也补充道:“二姑娘说得在理,岑远不见得是死于魔杀或诡术。”
这一说,马护院来精神了,他不敢怼二小姐,却敢怼这个外人:“你一个郎中,又懂什么术法?”
凌司辰冷笑一声:“我的确不懂术法,但我救治过不少魔口逃生之人,也见过许多魔物。你呢,见过几个?”
马护院被这一问怼得哑口无言。
老夫人听了他这话眼睛亮了起来,忙请教道:“神医有何高见?”
凌司辰站起身,缓缓行至马护院跟前,平视他的双目,不紧不慢言道:
“人言魔者,实因惧之憎之而立其名,食人屠人者即为魔。然而就我所知,魔物其实不会称呼它们自己为魔物,所以更不存在书写‘魔’字一说。”
马护院无言以对,又被他这般直视着甚是不自在,便偏过头,也不再接话。
姜小满忽地想起,在仙门里确实有这种说法。然而仙与魔天生势不两立,双方从未坐下来平等交流过,它们的想法不得而知,此说法自然也无从印证。
像是各自有独特名讳的三十六地级魔,据说是五百年前大战时,从北魔君那儿缴获的一块石碑上恰好刻写有征战的魔族将领名字,这才给这些大魔排了名号。但要说直接写一个“魔”字,倒真有些像是先入为主的刻意为之了。
岑家老夫人声音微颤:“那依神医之见,也觉得阿远的死是人害的?”
凌司辰不置可否,语调平和。
“若是人为,则可控,为财为情总有原因,不大可能牵连其余无辜之人,老夫人暂可安心。至于报官,依我看也不用急,不如现下先稳定庄内局面。而且……”他意味深长地一笑,“说不定凶手很快便会自首了呢?”
老夫人哀伤地点点头,又不免面露疑惑。
凌司辰微笑不语,静静观察着四周一圈人的脸色,有惊诧的,有狐疑的,有哀伤的,有和他一样微笑的,也有毫无表情的。
忽然,一个家丁急匆匆跑进厅堂,汇报是有奴婢趁着庄上混乱陆续出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