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怎么会……”
“哼哼,”角宿转过头,咧嘴笑开,“时也命也。我这个兄弟啊,就是太蠢了,太过理想化。本可隐于山林,自得安宁,却偏偏要站在风口浪尖,终是自取其咎。”
姜小满听得心中一紧。所谓理想化,便是与魔物勾结么?或许是邀了瀚渊人合作,才招致灭顶之灾?
她忍不住低声:“那他现在……”
角宿前行的步伐略微顿了顿。
“他死了。”
姜小满猛然停住了脚步。
前方的老道人察觉到她的停滞,悠悠转过身来。
只听角宿再开口时,语气中几分讥讽:“被我杀的。”
姜小满一时间愣住。
角宿却仿佛毫不在意,甚至用手指点着下巴,轻松随意:“也不对,不全算是……其实他本来可以不死的,可惜啊——”老者冷冷一笑,“撞上了最致命的硬茬子,我便顺手一推……嘿嘿,这可不赖我了。”
说完,便似有深意地一笑,继续向前走了。
留得姜小满立在原地,唇间微张,又发觉嗓子发干。
杀戮之事,竟如此轻描淡写地道出。
即便那人是犯律罪修,也曾是仙门中人,怎能如此冷漠?
这还是岳山上那位微笑言谈的角宿道长吗?
——也不一定,毕竟玉清门道貌岸然,她与这位苍龙七星之首的道长,也不过在岳山有过一面之缘,压根算不得了解。
或许,对罪修这般无情绝决,倒正是玉清门一贯的作风,她应是丝毫不意外。只要自己犯戒之事没被发现,至少现在是安全的……
这般想着,姜小满默默吞咽了一口唾沫,赶紧跟了上去。
……
姜小满跟在角宿身后,沿着蜿蜒山路,穿过几道弯曲的石阶,终于来到了一间祠堂模样的建筑前。
“到了,来吧。”老者站在前方,招了招手。
这里的血腥气更浓郁了,姜小满不由在鼻下施了一道隔气灵盾。
虽说门楼、屋舍看着倒还新,显然有人定期打扫,丝毫没有荒废的迹象。但就是——一个人都没有,甚至一点气息也没有。
角宿单手推开那厚重的大门,迎面吹来一阵阴风。
“啊啾!”老道人打了个喷嚏,擤了擤鼻子,动作毫无道貌,一派随性。
姜小满站在门口,皱起眉头。
这般不羁模样,真与岳山上那温和稳重的道长相去甚远。
她忍不住低声问:“道长,这……究竟是何地?”
角宿不以为意,随手一挥,“好地方啊!”
“好地方?可这里,怎的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姜小满环顾四周,眼中渐生疑惑,“……凌司辰他在哪里呀?”
“你很急吗?”角宿双眼微眯,笑容愈发阴森,“正因为是好地方,才一个人都没有啊~”
露出这般笑容,让姜小满不由后退了几步。
……
凌司辰只觉心头一沉。
情绪也从焦躁不安再到坠落冰底。
全因眼前这怪人一番话,他手中握的剑接连震颤,刀锋已在枯瘦怪人的脖间削出一条小口。
那人则更加紧张害怕,直接发声大喊:“小生真没胡说!令堂是叫凌蝶衣,对不对!”
一句话却如同雷霆炸响,令凌司辰整个人僵住。
他的手松了几分,紧握的剑稍稍退了一寸,随后他更是连退一步。
怪人见他这一反应,心中更是落实了几分胆量,脸上不再是惶恐,而是带着几分得意。他缓缓攀附上来,伸出那干瘪枯槁的手指,仿佛在试探地靠近。
“小生呢,在谷中绰号哈巴狗……呃,也叫狗爷,你便叫小生狗爷吧!”
凌司辰根本不理他。
狗爷自讨了没趣,沉默不一会儿,又动了动眼珠,“方才脑子一转,不仅想起了令堂,还想起了你的名字——小生当时见你生得可爱,就多嘴问了一句,正巧你那名字顶有诗意,甚是让人难忘。”
凌司辰一时震惊,却很快冷静下来,细细思索后,隐隐觉得不对劲。
母亲毕竟是仙门中的一号人物,眼前这怪人年龄看着已至不惑,知道她的名号并不奇怪。而自己使出的剑招皆来自凌家,这人也许只是靠着观察和猜测倒也说得通。
念及此,遂冷冷一笑,将那怪人一把从身上推开,恢复了往日的肃穆。
“那你说,我叫什么名字?”
狗爷诡异咯咯笑,“那时,令堂说……”他声音沙哑难听,拖得很长,“‘蝶无畏,思无悔,尘不归,念不歇’,令堂说你的名字,叫做——”
那人露出那几颗发黄的牙齿,“思尘。”
第117章 不归之尘
“你说什么……”凌司辰面色僵硬,被对方一语激怒,手中剑锋不由自主又往前逼近寸许,寒光直指那怪人的喉间。
他名为“司辰”,乃是掌控星辰之意,这是舅舅亲口所言。寓意自主掌握命运,星命由己不随人,不折不挠,亦是他一生追寻的信念。
可这怪人说的又是什么!?不仅胡言乱语,念对了他的名字,还胆敢污蔑母亲与罪修勾结!
凌司辰怒火中烧,剑锋之力加重几分,冷声喝道:“你这罪修,定是使了什么妖术窥我心镜!我懂了,你是冥宫修炼的一环——”
狗爷本来还在哆嗦,听这一语,瞬间也不抖了。
未等话音尽,一双枯瘦的手狠狠将白衣剑客推开。
“修炼?”他嘴唇发颤,赤红双目满是愤怒与痛楚,声音沙哑低吼道,“我劝你省省吧!”
说罢,他伸手猛地捞起自己破烂的衣襟,露出那瘦成皮包骨头的肚腹。只见其上遍布狰狞可怖的灼痕,一道道深红的纹路深陷皮肉,如冥火焚烧过般惨不忍睹。
凌司辰一瞬怔住,手中剑微微一滞。
狗爷继续喝道:“你看到这是什么了吗?这些,便是跨越冥火留下的痕迹!每时每刻,焚心蚀骨,痛彻肺腑!”
他剧烈地喘息着,字字如刀刺入空气:“小生甘愿受此苦痛,也要穿越冥火,逃离昆仑地牢,纵然困于这冥宫幻境之中,也毫无怨悔。你道是为的什么?难道便是来给你修炼用的?”
“……还妖术骗你,我看你简直异想天开!”
他狠狠扯下已破烂不堪的衣衫,转过身来,又露出脊背上遍布的咒文痕迹,森然的白骨隐现,皮肉下尽是禁术和拷打的痕迹。
凌司辰目光所及,全是昆仑地牢独有的印记,那些残忍的酷刑痕迹,乃是人间真实受过的苦难与折磨。
而此人的话语中,情感斐然,字字嘶吼,眼角的恨意与苦痛,无不昭示着——他所说的,全是实话。
少年手中长剑倏然一松,利刃坠地。
双膝一软,跪坐于地。
偌大的剑冢之地,头顶悬着虚假的星空,万千剑簇如风铃般叮当作响。
底下则是一望无边的沙海,沙中密布剑影,偶有几处荒芜破败的村落散落其中。
其中一处孤寂的村落,篝火正旺,跳动的火焰照亮一小片天地。火边坐着两道人影,一个干瘦如柴的男人正熟练地烤着火上的肉,时而施展术法,旺了火焰,时而手腕轻动,将烤肉串转至另一面。
另一边的少年则蜷在地上坐着,一整日都在剑雨里穿梭前行,头发已然凌乱不堪,那张精致脸蛋也沾满尘灰。
他下巴枕于膝间,目光空洞地盯着篝火。跳动的火焰照不进他心中的阴霾,只有沉思在眼底沉淀。
直到那干瘦怪人转动着手中的肉串,将烤得焦香四溢的肉递向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一丝诚意:“来,吃点吧。”
凌司辰并未接过,依旧沉默不语。
狗爷见状,叹了口气,“冥宫幻境与实景交织,虚实难辨。像这种地方呢,小生唤它作‘驿站’,据传是那些昔日战神候选人闯宫时所开辟的。每隔一段便有一处,秘术隔绝了冥火的灼烧,凉爽无匹,正适合歇脚养神——可惜啊,这种地方,唯有第二宫才有。也因此,小生才选此地栖身,嘿嘿。”
叭叭说了一堆,可惜凌司辰压根不理他。
狗爷讨了个没趣,挠了挠头。
“不过嘛,待得久了,自能辨清虚实,譬如这肉,便是真真切切的实物。”
说着,又拿肉串戳了戳蜷坐之人的胳膊。
凌司辰终于有所反应,他微微转头,看了怪人一眼,才缓缓伸出手接过那串烤肉。眼神里仍带着一丝迟疑,将肉在手中翻看了几下。
“这是什么肉?”
嘴上这般说着,心思从沉浸里出来才发觉饥肠早已辘辘,烤肉的香气一钻入鼻息间根本扛不住。
他咬了一口,烤得恰到好处的肉香在口中化开。
还没来得及咀嚼完,便见那怪人指着远处的土坑,嘿嘿一笑:“刚逮的,那边有些土坑,坑里乱窜的沙耗子。”
凌司辰脸色骤变,一口吐了出来。
狗爷却在一旁坐下,哧哧怪笑起来,“哪来的娇气小子!你娘当年来找小生的时候,我们一行人风餐露宿,走遍荒山野岭,什么都敢抓来吃。她把你用布条捆在背后,随手抄起一根竹条,唰唰几下就把树上的猴儿鸟儿都打下来,厉害得紧!”
他笑着,说到“抄了一根竹条”的时候,还夸张地比起手势模仿起来。
“真的?”少年抬起眼,漆黑的眸子中映着火光,终于浮现出些许神采。
狗爷放下手势,拍了拍胸口,“当然!小生记得可深刻了,你娘啊,绝不是普通修士!”
凌司辰听着,唇角情不自禁浮出一丝笑意。
这和他记忆中太不一样——
模糊的童年记忆中,母亲是个身子单薄却坚毅的女子。
那时,他们娘俩生活在远离尘世的孤山野地,每日清晨,母亲会背着个竹篓出门,而他则坐在门前的空地上玩耍,铺了一地简陋的玩具。
日暮时分,母亲才会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竹篓里装得满满当当,柴火、食物、必需品一应俱全。那时他还太小,走路都跌跌撞撞,更别提帮忙了。可每当母亲看到他,疲惫的脸上总会绽放出温暖的笑容,放下沉重的竹篓便跑过去抱住他。
这些记忆零零碎碎,散落在茫茫脑海中。但无论如何回忆,那个日夜操劳的女子都似乎与眼前怪人口中的飒爽修士全然对不上号。
但他那时小小的脑袋里也有过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