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问天则震惊至极,目光盯着她,整个人僵立不动。
少女依旧沉默不语,艳唇微微一笑。
她将手中之物尽数抛至空中。
那是一叠尚未装订成册的书页,洋洋洒洒,如鹅毛般在空中漫天飘落。
殿内宾客无不抬首,目光随着书页飘飞而动,纷纷伸手接住几页。
视线扫过之时,又无一不面露惊愕。
冷然之音在殿中响彻:“文家作孽五百载,残害凡躯至万人。更莫提诸仙门无一不沾满无辜者的鲜血,这便是你们奉承的仙道?毒虫吸吮活人精气,血蛊之下哀泣连连。昭昭罪事,尽书于此!””
凌问天立于殿中,手中擒着一纸,面色惨白:“语儿,这……这是什么?你究竟在说什么?!”
“今日,我不是文梦语。我的名字……”文梦语抬起眼眸来,胭脂妆点出眉目如画,眼中神采炯炯,“乃是行舟客!”
姜小满步出岳阳书坊时,雪已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银装素裹,安宁静谧。屋檐上落满了积雪,地上的雪也有半尺厚,踩进去时,松软而绵密,宛如踏入云间。
洛雪茗找到姜小满时,她正兴致勃勃地捏着雪团,毕竟,涂州冬暖夏凉不见瑞雪,姜小满可稀罕了。
对方一把握住她的肩,神色凝重道:“岳山出事了!文三小姐被送走了。”
雪团从指间滑落,滚落在地,摔成碎片。
第95章 有些声音,一旦听见了,便再无法假装未闻
姜小满大惊失色:“他们将文三小姐送走了!?为什么?”
洛雪茗点点头,“似乎是文三小姐出了什么事。”
她神情严肃,素来无波的冰山面容此刻因奔波而微微泛红,与周围茫茫雪景相衬,由为好看。
姜小满闻言,静心思量起来。
她正焦急不安等着婚宴消息,等来的却是文梦语出事——能出什么事?成婚之礼到底是办没办成?
她抬眸问:“什么时候的事?”
洛雪茗道:“两个时辰前。岳山自那时起便一直戒严,不许任何人外出,直到方才才宣布事情处理完毕,我这才想了个法子赶来寻你。”
处理完毕……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字仿佛寒气直逼心头,令姜小满一阵毛骨悚然。
她强压下不安,急问:“那礼成了吗?”
洛雪茗摇了摇头,答:“还没有。吉时未到,二公子还被困在结界之内,尚未出来。”
姜小满稍稍缓口气。
礼既然没成,那便还有转圜余地。可究竟是什么事让文家把新娘送走?
“那师姐可知道,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在大殿,所知不多,听阿燕转述说,三小姐在吉时未到之前便独自去了主殿,将一叠纸张抛洒于空,随即几位宗主立刻下令紧闭殿门,至于具体发生了什么,却无人知晓。”
她喃喃自语,“莫非文家对这桩婚事心存不满?”
姜小满听到这里,瞳孔骤然收缩,面容逐渐失色。
一叠纸……紧闭殿门……
心头猛然一跳,文梦语不会做什么傻事了吧?
吉时未到,礼未成,所以,文梦语是独自一人进的主殿。
如果凌司辰与她同行,她或许还能稍感安心。至少凌二公子向来冷静机敏,心怀道义,绝不会放任文家为所欲为。
但若只有文梦语一人——
这时,天空中几道光划过,映着雪景。再细看,乃是驾剑而行的修士,明黄大袖,正是文家之人。
他们身后,竟还紧随一串密密麻麻的飞虫,黑影如尾,追随不舍。
姜小满紧张道:“怎么回事?”
洛雪茗抬首蹙眉,“是文家引路的‘虫车’,往西边去了,似在催促地面车队速行,看来是急着将文三小姐送回去……蹊跷,送回自家姑娘何至于此,又不是押送囚犯。究竟出了何事?”
两个时辰前。
岳山还在下雪,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如无声的叹息。
那洁白如霜的雪,与大殿上悬挂的喜宴红绸交相辉映,乍看似冰火两重天。
大殿之内,也在飘雪。
那些如雪花般飘落的,竟是密密麻麻的书页。
此刻的文伯良面色急变如火,吩咐身旁的两个文家壮士:“快把殿门关上!谁也不许放出去!”
实在急红了眼,甚至一时忘了此处并非青州。
主座之上的凌问天,手中捏着纸张,微微颤抖:“书写禁书,详述魔物,乃是大逆不道,触犯仙门律法。语儿,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殿上的女子涂抹着浓妆——那是出嫁时最艳丽的妆容,但她头上却干干净净,无一丝凤冠珠翠,甚至那原本如瀑的乌黑长发也已然消失不见。
往昔的谨慎与哀愁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傲然自信的笑容:“我既敢言,便敢承认。青州我房内,床下两只榆木箱中,所藏皆为我手稿,其字迹分明,尽出自我一人之手。我以写魔为傲,顶天立地,绝无愧悔。”
文伯远羞愤交加,一脸横肉都在发抖:“你这小孽种!疯言疯语,还不快跪下认错?你想受家规吗!”
“阿翁当年错怪母亲,施以蛊刑,其狠毒至今历历在目。”文梦语悠然一笑,目光如剑,“我既认了,便不怕罚,今日必要将种种丑恶尽数昭揭!”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文伯良暗中支使修士在殿门上铺展隔音结界。
殿中除了凌家与文家的人,还邀了各家宗主——玉清门来的便是房宿道长。
他万事都听角宿和亢宿的,此刻是神色慌乱,目光游移,心中焦急:那两人都去哪了呀!
凌问天瞟了一眼文伯良,心中掂量再三,方才缓缓开口:“班淑之事,我有所耳闻。文家家法严苛,也不该是你这般鲁莽胡来的理由。”他目含心疼:“语儿,你这般造谣,辱没仙门,叫我如何护你呀?”
文梦语却并不急于回应,朱唇轻然一笑。
“别急啊,一个一个来。”
皓腕伸出凤袖,指尖第一个指向的,是最左边的玉清道长。
唇红齿白,阖动间一词一言明了:“第一罪,制定铁律却又破戒的玉清门。囚禁北魔君数百年,施以残忍禁咒,剥离其心魄为己用。这等破戒之行,是否你们玉清门所为,又是否是蓬莱密令,你且说说?”
房宿气得脸都绿了,手指向女子:“你……你……血口喷人!!”
文梦语却丝毫不为所动,指尖轻轻平移,下一刻,直指姜清竹。
“第二罪,涂州姜家。私训禁兽,以囚犯为饵,炼其凶性。为掩盖恶行,甚至烧毁了呈送昆仑的年事卷宗。”
姜清竹脸色顿时变得忧愁而复杂,嘴唇几番张开又阖上,终不发一言。
此事确是门中的阴暗旧史,延续数百年,直到姜清竹的爷爷辈才算把这陋习废除。虽未参与,但他心中却知晓这些秘辛的存在,自是无言以对。
“第三罪,岳山凌家。自诩清高无过,实则私吞仙界血果,送修士入魔窟,降剑灾于大漠,连屠十城,可有其事?”
这事凌问天还真不知道。
困惑之际,倒是古木真人瞪圆了眼睛:“你这小丫头,休得胡言乱语!”
文梦语见状,立马明了,讥笑:“原来凌家掌控实权者另有其人,果真被我一诈便现形了?且问,你是凌家的话事人,还是——蓬莱的话事人?”
古木真人被这一言激得失控,向前迈步之时却被凌问天喝住。
回头交换眼神时,见对方目光中满是疑虑与紧逼之色,顿觉压力骤增,不得不退了回去。
文梦语也不予追逼,又往旁边指:“第四罪,玄阳宗。自诩坦荡无愧,实则囚禁魔族,以斗兽为乐。斗毕残杀,凌虐至死,尚留一息便凌迟处置,手段惨无人道,令人发指。”
“有何不妥?”铜虎尊者应是最淡然的一个,大度承认之余,透着一丝不屑。
秃头的铁豹尊者冷笑以对:“文姑娘,是要为魔物讨个人伦公道?”
文梦语同样冷笑,“魔也好,兽也罢,皆有灵性。既已杀之,何必再行折辱?尔等习惯了以暴为乐,如何能保证有朝一日,这等暴行不会降临到同族头上?”
“强词夺理!你父亲就是这般教导你的!?”铜虎尊者气得胡须颤动,怒声喝问。
文伯远欲反驳,却被其兄拦住。
文梦语顺势一指,指向了自己大伯。
“第五罪,青州文家。毒刑、禁术无所不用,手段残忍至极!仙门祖训,养蛊练毒本为匡扶正义,而尔等却以此术滥杀无辜,甚至将恶行施于自家血脉!大伯,您自诩公道无私,却默许这些龌龊刑法的存在……呵,难怪您生的儿子,蠢笨至此。”
此言一出,文伯良气得浑身发抖,然殿上的文梦语却仰头大笑起来,让他一时更是愣住。
说完一圈,心中只觉畅快。
视线扫过,景色也更好看了:只见这些宗主们一个个瞠目结舌,目光中既惊恐未定又疑惑不安。
他们或许能骗过世人,却永远骗不过他们最不屑一顾的魔族。魔族命长,见证了世间五百年的风云变幻,一颗坚硬的丹魄,便是最久远的铭文。
然而这还没完。
还有一些话,今日必须道出口。
最后一指,却是自己的父亲。
“还有你,文伯远!你最是可恨!”她的神色骤然一变,由冷静转为愤怒,声调陡升,“娘亲是你结缘的修侣,恪守仙道对你至死不渝,而你却在她病痛缠身的残年,未尝有一次来看望过她!”
她咬牙切齿,恨意翻涌,每一个字都在牙尖上磨得作响。
“噢对了,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柳姨怀不上孩子吗?你还以为是她身子有恙……”文梦语笑得狡黠,“你可别怪她,更别抛弃她。是我偷偷下了断子蛊,而我下蛊的对象,是你!”
文伯远闻言面色如土,身形摇晃。
文梦语见他这般模样,笑得愈发乖张狂放——许久,方才恢复几分冷静。
“我知道,瑶姐姐的婚事是你一手操持。而每次趁凌司辰不在,逼我成亲好讹凌家一笔,也是你的主意。我们女儿家在你眼中,不过是任你利用的棋子罢了。”冷气齿间过,她猛一咬牙,“你这种人,根本不配拥有子嗣!”
“你自诩清高、装作名门正派,然只要我尚能挺直腰身一日,便绝不会放下手中的武器。我必提笔,将你恶贯满盈之事,连同仙门罄竹难书之罪,尽数昭告天下!”
话音落下,那文家二夫人已然晕厥过去,幸而被甘夫人扶住。
而文伯远已经气得不行,眼珠子快暴跳出来,青筋暴起,面红耳赤,怒不可遏地吼道:“好!那我满足你!”
他手指颤抖,燃烧的怒火几乎喷薄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