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拿出厚厚一册调查报告摆在茶几上,说是最近几个月来的异常情况并案件总结。江珧忍不住伸手翻阅,被那些血淋淋的凶案现场照片吓了一跳。
白泽那双眼睛多么老道,察觉她面有不忍之色,知道今天这事妥了,也不再多叨叨,痛快地告退离开了。
客人一走,江珧立刻开炮:“白泽早就知道我前世身份,把我拉进栏目组,这一切你们早就算计好了?”
图南见她脸色不妙,马上甩锅:“怎么能说算计,是为你考虑啊!都怪呆九,非把你投胎到前途无光的草根家庭。我怎么舍得你被资本家蹂躏,当然是想办法混到你身边保护才放心。”
江珧冷笑:“托你福,我的职业生涯变成比社畜还惨的调查记者。哪个资本家比得上你这样的巨型压榨机哦,这么费命。”
卓九耳朵也尖,哪里容得图南甩锅给他,从厨房探头出来辩驳:“健康第一,再好的家世,生出来病殃殃地早夭也白忙。要么重男轻女,不是男孩就溺死;要么缠小脚弄残疾,亲骨肉也下得去手戕害。”
这短短几句内涵惊人,江珧愣住了,此时也没空细想,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回头呛图南:“对,我爸妈草根普通人,配不上北冥之主高贵的身份,你找别人去吧别赖着我了。”
图南自知失言,哭丧着脸嘤嘤嘤认错撒娇,牛皮糖一样粘上去,江珧把他一推,严厉地说:“刚才那伙人明显是有组织的,你好好交代‘补天司’的事,拉我进来干什么?”
图南无奈,只得好好解释:“就像是镜子的AB面,我们的节目是明面上向公众解释的A组,他们就是暗中处理事故的B组。各司其职,目的是解决神魔存在造成的各种问题。我当然对这些破事没有兴趣,只是为了找个因由让你慢慢接受我们,免得毫无准备,一见丑蛇真身就给吓得咽气。”
他指天戳地,赌咒发誓说:“绝无隐瞒,全是我的一片赤诚之心。啊对了,我代号‘岛’。”
江珧转头问卓九:“你呢?也有隐藏身份?”
卓九摇头:“我不知道有组织,也没人邀请过我。五千年来,只有我一个收集你的魂魄。”
江珧心想绕来绕去,其实她跟那些黑衣人还是同事。也怪不得图南跟她确定关系后,就对编导工作毫无兴趣了,连上班都懒得去,根本不怕没有素材开天窗。
她趁机要求:“既然是同事上门来求你帮忙,又是处理妖魔吃人的事,你就上上心。”说着又翻开了白泽留下的资料册。
图南从她手里抢过册子:“别看了,小心恶心反胃。”
江珧好言哄他:“你心胸最宽广了(物理尺度),出去巡逻跟吃宵夜都不冲突,那吃夜宵跟处理麻烦绑定一下也是顺便嘛,遇到祝融那样的你就赶紧回家。”
图南撅着嘴说:“哼,你心疼被吃的陌生人,不心疼负伤还要斩妖除魔的我嘛~”
江珧摸了摸鱼头,转头指派:“也是。算了,你要真不行,就在家歇着吧,我带阿九去……”
图南哪里忍得下“不行”二字,气急败坏地叫道:“我去我去!我好得很!我很行!”
几个回合,图南再不能借口偷懒,无可奈何地接了新工作。从此三不五时就消失几天,狩猎兼觅食,只是心里拴了绳子不愿走远,就在帝都周围溜达巡逻。江珧不是不担心他,心想离家近,万一遇上硬点子,卓九可以帮衬一下。
妖魔的事还能帮上点忙,人类的事可就插不上手了。水电气不再全天供应,想烧饭洗澡得掐点算计,网络也时断时续,跟亲友联系难上加难。
公共交通陆续停摆,医疗机构关闭后,最开始丧生的,是有基础病的人和免疫力差的儿童,药物成了比食物更加紧缺的商品。
有关系有手段的人早就逃出都市,大部分人无处可去,只能留下苦熬。进入六月,天气越来越热,偶尔能上网时,搜索引擎上的热点问题,从“如何减肥”“如何赚钱”变成了“如何处置死在家中的亲人遗体”。
此时别说女孩子不敢单身出门,就算五大三粗混不吝的汉子,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随时要提防被人朝后脑勺一棍下去。坊间谣言四起,有人说西城有公开抢劫的,又有人说封城了大家都出不去。
分钟寺这片人员混杂,生活设施密集,有很多私人打的非法机井,此时都派上用场。加上图南卓九两尊大神镇守,妖魔不能肆虐,原来治安一言难尽的分钟寺,现在倒成了相对安稳的区域。江珧留在帝都的大学室友、同事熟人都纷纷跟她打听,想要搬过来住。
而她每天从早到晚当志愿者,联络邻里,扶老助幼,夜里还要巡逻,反而比上班时还忙。因为出勤率极高,以前又是国民度很高的节目主持人,江珧在社区里的声望日益增长。
第94章 城市探险
这天在居委会门前集合开会的时候,乌压压有上百号人,江珧心里纳闷,又不是领粮票的日子,怎么会那么多人在外面。居委会主任李大娘看见她,立刻热情招呼:“小江啊,快来快来,就等你了。”
“今天有物资发放吗?怎么那么多人?”
“要搞社区居民自卫队了,你们这些志愿者们,以后也有正式组织和补贴啦,每个月有两袋大米一桶油呢。”
原来针对治安恶化,各社区逐渐自行成立了一些保卫邻里的组织,如今正规化起来,要往民兵队靠拢。
看人来的差不多了,李主任往台阶上一站,矮墩墩的身躯里发出嘹亮的声音:“今天有两个事,我简单讲一讲啊。
第一件,民主选举出自卫队的正副队长。以后轮流巡逻、分配物资、处理遗体这些事,居委会就不管了,看队长调配指挥;第二件,根据大家反应,最近最缺的就是常用药品和卫生用品,附近的药店大家都看到了,连维生素都没有剩下一片,许多病人已经给拖死了。”
这已经是老议题了,目前只有黑市上还有日常用药,其价格已经不是普通人能接受的了。有时候只是一个小小擦伤,就会发展到严重感染,志愿者队伍也因此不断减员。
“还是走远一点试试。”江珧提议说,“我听说爱乐商城没被偷盗,那里面有两三家连锁大药房。”
“那在另一个区啊……”
“路上要经过好几个很乱的地方。”
“不可能没被偷吧?哪里来的消息?”
一时间人多嘴杂,大家都想要药,但走出熟悉的街区,就要面对未知的危险。如今妖魔出没已经是公开的秘密,虽然分钟寺还没有发生过,但各地区早就有食人怪兽四处狩猎的传闻了。
乱哄哄地商量了半天没有头绪,主任李春梅建议先选队长。经过这许多天的磨合,大家对谁勤劳公道,谁偷懒耍滑都看在眼里,心里多数都有了人选。自卫队这活听着酷炫,还能经手物资,但其实有很多辛苦活,仅夜里巡逻这件事,就很少有人愿意干。
投票过后唱票,江珧不出所料当选。她当即决定自己带着卓九图南去一趟爱乐商场,要是消息是假的就算了,如果能找到医疗物资,那就太好了。李主任把物资仓库的一串钥匙当众交给江珧保管,本来对她当选没什么异议的人群,突然因为这串钥匙产生了一点骚动。
“女的当队长不合适……”
“当志愿者还行,民兵要女的干嘛……”
“那女的名声可差了……你不知道……”
本来就只是几个人悄声讨论,江珧只当没听见,图南却是锱铢必较的心性,立刻跳起来骂:“哎那个胖子,嘟囔什么呢,有话大点声说。”
被点名的男人本来不想惹事,这会被图南一指,也来了脾气,高声叫道:“我说新队长人品不行,私生活混乱!保卫社区这种大事儿,怎么能交给一个女主播干呢!”
于是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心知肚明的哄笑,此时江珧跟两个男人一起同居的事早就人所共知,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为面子谁也不想说破,这时候一些心理猥琐的人便故意当众找茬。
江珧感到身边两侧人影一动,不假思索双手捞住,刚好扯住要上去打人的卓九和图南的衣服,好像遛猛犬的主人一样被拖出去好几步才勉强站住。两个人当然不敢使劲,否则就把她当风筝放了。
“冷静!冷静!”
每当这种选拔的时刻,就有些人拿性别说事,挑不出工作的错,就指摘私生活。不管有没有影子,先泼一盆脏水上去,心理上就大获全胜了。她自己倒是无所谓,身边那两个可不是吃素的。天气虽热,江珧出了一头冷汗,生怕图南当众表演一个鲸吞。
知道她不许伤人,图南转念一想,冷笑着揽住江珧肩膀,作势要走:“芝麻芥子大一个小队长,瞧你嫉妒成什么样。你能耐大,这趟出去找药的差事就给你干吧,我们人品不好,就回家躺着休息去了。”
接着跟江珧笑言:“食物配给制还能给他吃成那脑满肠肥的模样,也该多动动锻炼一下。说不定他着急出去找降糖药救命呢。”
此时不是选坐办公室喝茶看报的头领,当队长确实要冒生命风险的,但凡熟悉社区事务的人,都知道这趟差事只有江珧家三个年轻人敢去。
那个胖子整颗头颅憋得猪肝般紫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街道主任李大娘狠狠骂了他几句“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转头对江珧说了一箩筐好话,拉着她的手把她拽回来了。
自卫队选队长的事就这样尘埃落定。
爱乐商城是帝都首屈一指的购物中心,坐落在最繁华的CBD,直线距离十几公里,以前去那,不过是倒一趟地铁的事,现在可要靠两条腿走过去。江珧一行先回家收拾行李,再做打算。
收拾行李的时候,图南跟卓九又又又显示出截然不同的策略。图南揣上一只保湿喷雾,两手插兜就打算出门;卓九则翻出无敌巨大的登山包,事无巨细,妄图把所有家当都塞进去。
在江珧再三强调夏天她不需要喝热水的情况下,他依然塞进去一个两升容量的保温瓶。想到几个月前去爬K2时都没有这么紧张,可见世道恶化到了什么程度。
图南嫌弃卓九收拾东西耽误时间,不耐烦地吆喝:“都说了不要那么麻烦,我自己去一趟就行了。”
江珧腹诽:你要是靠谱我也就不发愁了,嘴上却说几个月没出远门闷得发慌,一定要去逛逛。
收拾好背包,来到分钟寺与外面大道的连接处,只见一排明黄色的隔离带横在路当中,连接处用水泥墩子加固,上面歪歪扭扭喷着四个油漆字:严禁出入。几个月以来,只有政府派车运送补给时,才允许穿过路障进入社区。
图南跳上墙头,卓九托着江珧举高,图南伸手一拽把她轻轻带了上去。三个人就这样翻过了路障,跳进了曾经无比熟悉,现在却略显陌生的世界。
落脚之处是一堆垃圾,里面混杂着玻璃碎片和铁丝网,江珧庆幸自己穿了运动鞋,卓九小心翼翼地拉开杂乱的铁丝,让她从垃圾堆上安全出来。
在居委会和志愿者们的努力下,分钟寺勉强维持着生活秩序,隔着一条街区可就完全乱套了。街旁底商的门窗没有一扇完整的,玻璃砸碎、卷帘门撕开,残存的铁片在风中吱呀呻吟,还有好几家店有被焚烧过的迹象。
路上停满了沉默的汽车,加油站停运以后,任你多少钱的豪车也都是一堆废铜烂铁。
满目疮痍,江珧震惊了半晌,路边有一家连锁便利店,她以前上班时经常买包子当早餐,如今已经人去屋空。她走到门口望进去,满地都是垃圾,不仅商品被扫荡一空,货架都没剩下几件了。墙上涂鸦着许多绝望而愤怒的脏话,好像经过了一场大革命。
“这也太夸张了吧,又不是打仗。”
“破窗效应嘛,只要有一家被抢,接下来又没人及时管,那谁不加入抢劫就吃亏了。”
图南走到以前放巧克力的位置,发现原地的货架只剩下一堆包装纸垃圾,失望地切了一声。
大白天本应该热闹非凡的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所有留在城市里的居民都消失了,配上荒凉的街景,显得有些渗人。
江珧左右张望,问道:“人呢?不可能都撤离了?”
“?”卓九似乎没有明白她的问题,头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回答说:“到处都是人啊?”
听到这莫名其妙的话,江珧立刻寒毛耸立,叫道:“喂喂,别吓我,你看到什么了?”
卓九指向两侧的高层建筑,一扇扇窗户紧闭,白天也拉着窗帘。
“里面住着很多人。”
江珧眯着眼睛望去,依稀瞧见窗帘晃动,别的什么也没看见。
“那个垃圾堆后面有三个人蹲着。”他又指道,“那家五金店里有六个。”
原来不是没人,而是藏了起来。不知道是怕抢劫的暴徒伤人,还是他们本来就是埋伏的暴徒,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如同钢铁森林里警惕的动物。
江珧紧张地捋捋背包带,低声说:“我们也低调点好了,以后说话都小声点……”
她话音没落,只听背后叮当一声巨响,图南一脚踢飞了个横倒在地的垃圾箱,金属箱体呈抛物线划过马路,远远落在一辆天窗被打碎的轿车里,发出巨大空旷的噪音。
“耶!得分!”他双手握拳,开心地欢呼起来,表情活像撞飞海豹当取乐的虎鲸。
“……”
江珧又一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她迅速而安静地探索城市的计划,大概率不可行了。对图南这样的大妖魔来说,世界只不过是游乐园换了新主题,从一种玩乐变成另一种玩乐,除了吃不到巧克力很可惜外,没有什么特别的。
这场旅途刚刚开始,江珧就发现三人的计划出现了重大失误。
理论上的到达时间是以道路畅通无阻来预计的,而现实是三步一堵五步一绕,时不时还有别的社区设置的哨岗路障,幸亏居委会提前给开了介绍信,没有动粗就得以通过。
在这座面目全非的都市中游荡,不时能在烧焦的废墟上看到归一教徒悬挂的黑色标语横幅,什么《末日降临,悔改吧!》《懂得敬畏神明才能得救!》《信仰是通往天堂的唯一路途!》江珧不禁连连感慨,从未见过这样实诚的末日派邪教,说到做到。
卓九到底捡了一根他很中意的登山杖,拿在手里指指戳戳,免得虚掩的垃圾下面藏着陷阱,比如没盖的下水道。
刚开始腐败的气味极其冲脑,但走了两三个小时后,竟渐渐地注意不到了。只是垃圾味中有另一种腐烂的臭气,如同针尖一样尖锐突出,那是习惯城市生活的人从未接触过的味道——尸臭——各种生物尸体腐烂的气味。
江珧看到成群的野狗在废墟之间游荡,眼睛散发出猎食动物那种令人胆寒的凶光。单独的猫狗会成为人类的猎物,而它们集结成群后,关系就逆转过来了。
远远看去,那群狗围着一具生物的尸体在撕咬,江珧迟疑着驻足不前,不知道自己是怕狗,还是怕看清楚到底是什么尸体。
此时一直在周围蹦来蹦去的图南回到江珧身边,她心中奇怪,一群狗不值得两个人联手对付吧?却见他们俩凝神望着同一个方向,而野狗们似乎也注意到什么不同寻常的迹象,悄无声息夹着尾巴溜了。
一阵隐隐约约的颤音从那方向传了过来。
江珧一愣,呼吸之间,一大片黑云般的东西由远而近,像是数不清的蝗虫聚集在一起,翅膀互相摩擦,遮天蔽日,让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无数尖锐的叫声汇聚成刺痛脑子的嗡鸣,声波比虫潮更加迅速地扑面而来,让江珧极度不适的是:这种细小的尖叫仿佛是从人类嗓子里发出来的。
飞行的虫潮如同分开的大海一样,从三个人站着的位置劈成两片,轰然从两侧飞了过去,接着黑云一样裹住了刚才野狗撕咬的尸体。几秒之后,黑云重新腾空而起,向着下一个目标前进,而原地只剩下一具白色的骷髅。
明明没有被沾到,江珧却觉得头痛欲裂,像是脑震荡一样,卓九搀扶她坐下来,歇了好一会儿才回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