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一骨碌爬起来,大声反驳:“谁会吃那么个小鬼头的醋?我气的是他竟然敢冒充大公,不仅顶着水神的名头为非作歹,还差点害死你。死的活该!”
“不许这么讲!他是因为被坏人利用。说来说去,你们两个一直瞒着真相,如果我知道些什么,说不定这场灾难根本不会发生!”
越说越气,被蒙在鼓里的憋屈以及小川死难的伤心纠结在一起,江珧难过地喉咙里一阵阵烧灼。被她厉声斥责,图卓二人都低了头,不敢作声。
“一个个信誓旦旦地说要跟我永远在一起,连互相信任坦诚都做不到,什么都瞒着不肯说,是当我弱智处理不了大事吗?!”江珧声音嘶哑,指着电视哽咽道:“你们看看伤亡名单,这一行行字,都是有家庭有朋友活生生的人啊!有的人被冲进下水道就这么失踪了,连尸体都找不到!我本来能阻止这一切不是吗?”
“你们两个很像……”
被骂了半天,图南小声说出句奇怪的话。他一手托腮,脸偏向无人处,不肯看着说话对象的眼睛。
“谁跟谁像?说清楚!”江珧吼了一声。
“你跟大公,你们姐弟俩。”
江珧愕然,细看图南才知道他为什么不肯面对自己,只见鲲鹏之泪潸然而下,把沙发都打湿了。
“他的名字叫姜川,是个心胸宽广性格温柔的大家长,出了什么坏事都是先自责。我从来不肯提他,是因为亲眼见到他阵亡,每次想起来就好像被手直接捅进伤口里搅……”
没想到他竟然是这种反应,江珧愣在原地。
趁无人注意,吴佳拉着小黑悄悄溜了出去,虽然极其好奇这位大公的身世,但唯恐见到图南哭泣,事后被他灭口。
“那天夜里下着大雨,大公派人传我去见他。我踩着泥浆,还没走进军帐中,便隐约闻到一股尸体腐败的气味,事后我才意识到,那是失去信仰支撑后,‘天人五衰’的征兆。
那时,中原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洪水,高阳将这场天灾嫁祸给他。人类是多么善变啊,只不过短短一两个月,臣民对大公的爱戴全部变成对恶神的憎恨。爱之奉为神,恶之欲其死。自洪荒以来,从没有一个神灵是以这种理由、这样惨状消失的。”
图南竭力忍着泪冷静叙述,忍到肩膀颤抖,可见对那一幕的记忆有多么深刻。
“我掀开军帐走了进去,见他从头到脚裹着一张肮脏的麻布坐在那里,想是不忍心让我看到他弥留的样子,我一下就哭了出来,心里乱成一团。
大公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温言劝说:“阿海,不要哭了。今后炎帝部落就靠你一个人了,你要赶紧长大啊。”
“他的手,已经枯萎的好像老人的手了……之前四君叛变,蚩尤阵亡,我都没有这样慌过。失去了大公,臣子如何统领?军队怎么指挥?妻主怎么才能救回来?他外表虽然是少年模样,却稳重可靠,军国家事样样处理得井井有条。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以前大家是多么依赖他,以至于失去了他就像屋子失去顶梁柱。
“大公向我交待了后事,留下将印,便乘龙飞向昆仑山脉。为了阻止高阳通过那条通往天界的道路封神,大公拼着最后一点神力,撞断了不周山……从此世间再也没有祭祀共工的庙宇,对水神的信仰也都转移到龙王身上,他留下的只是让洪水肆虐的千古恶名。”
图南说到这里,脸色惨白,捂住腹部的绷带,江珧不得不过去抚摸他的头发肩膀安慰。图南抱住她,把头埋在她胸腹之间,委屈地倾诉道:
“这些旧事不是我故意隐瞒,实在是说不出口。亲眼见过大公天人五衰陨落,绝无可能复活,现在有个骗子跳出来假冒他,我怎么可能不发火?”
眼见触动了图南心中的旧伤,江珧才知道自己说得过分了。然而这些旧事和帝都的洪灾一样,都是无可挽回的过去式,再怎么追悔都来不及了。她冲动之下责骂图卓两人,也不过是无能狂怒,单纯发泄情绪罢了。
冷静下来想清楚这些,江珧更是消沉到极点。
帝都遭此大难,大半个北方都陷入了停滞状态,电视台只有新闻部门加班加点,其他一切娱乐节目全部终止,《非常科学》栏目组也进入没有期限的停播。江珧无所事事,连续看了几天灾后新闻,社交平台也都是寻人启事和哀悼,简直要患上抑郁症。
父母担心,不断打来电话,她当即决定趁着停播回一趟老家,希望能从家人那里得到安慰。然而几小时后,她发现这根本不可能。民用航线已经全面停飞,以她的资历背景,哪里可能混上军用航班,两个月内的火车票也早已抢售一空。
万事通言言表示无能为力:“比春运还难,我是真没辙了,你又不能藏到行李箱里混上去。还是让图大魔王想办法吧,他约个包机还不是手到擒来?”
江珧叹了口气挂上电话,心里却极不想在这种时刻搞特殊待遇。
又打了几个电话,依然是没有门路回家,江珧抱着蛋蛋,唉声叹气地躺在沙发上。来回翻看和爸妈出去玩时拍的合影,居然有流泪的冲动。果然是变脆弱了吗?
“我倒是有个办法。不过……”卓九站在沙发旁边,犹犹豫豫地低声说。
江珧眼睛一亮,一骨碌爬起来:“有票?要加钱没问题!”
“不要票。”
“顺风车?自驾开到四川得多久啊……”江珧咬了咬牙,“行!我分摊油钱。”
“也不用油钱,一会儿就到了。不过就是……”
难得看到卓九这样吞吞吐吐,江珧猜测是有什么苦衷,怪道:“到底是什么交通工具?”
卓九低下头说:“就是我自己。我可以用原型载你飞回去,但你可能会怕。”
江珧沉默了。
与时常炫耀可爱原型的图南不同,卓九一直对自己的身份讳莫如深,见识过令人惊恐的娜迦形态后,他和江珧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过那件事。
看到她迟疑,卓九撤回提议:“还是算了。”
怀里抱着蛋蛋,江珧感到一阵难言的尴尬。毕竟人家是来救援的,自己却很不给面子地吓晕过去,实在不是什么值得提起的回忆。
想要回家的想法终于压过恐惧,她硬着头皮问:“有行李限重吗?”
第79章 烛龙衔魂
天刚擦黑,江珧就把行李收拾好了。
半箱子都是铁盒装的京式点心,虽说并不和她口味,但一年没有回过家了,总要给父母亲友带点心意。
与往年春节大不相同,这次预约的交通工具十分特别,归家的兴奋之外是强烈的忐忑不安。回想在天山遭遇应龙的时候,也曾被卓九藏在嘴里“乘坐”过一次烛龙特快。但这次是有规划的行程,自然又跟紧急情况逃命不一样。
卓九最后一次检查厨房,确认煤气总阀门关上,容易腐烂的食材放进冰箱,水池地漏全部盖好免得从邻居往家里跑蟑螂。擦擦手上的残水,看了一眼钟表,已经快要午夜了。
“收拾好了吗?这就走吧,再晚熬夜不健康。”
江珧腹诽:明明是你说晚上起飞不容易引起注意,而且这么奇幻的出行方式,还要强调不能熬夜,不觉得特别违和?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推出来行李箱。两人悄悄走进寒冷的夜色里,感觉像偷偷摸摸去干什么坏事。
“真的不会被看到吧?分钟寺人口那么密集,这个点肯定还有很多人还没睡。”江珧担心地问。
“用障眼法,最近两千年我还没有被看到过。”卓九单手轻松拎着她满当当的箱子,都没用到滚轮。
那两千年前呢?所以有那么多烛龙的神话传说留下来吗?
“就在这吧。”
走到一处没停车没摄像头的空地,卓九左右看了看环境,决定就在此处了。江珧立刻紧张起来,然而他停顿片刻,也没有什么作为,只是背对她闷闷地说了一句:
“如果你觉得害怕,中途也能拒绝,我不会生气的。”
原来还在担心这个啊。江珧心里感慨,这是他第N次忧虑外形问题了。天生的狰狞形象还要计较她的看法,不知道怎么有点怜惜的感觉。难道她曾经像许仙一样被原形吓死过?
“你看,机票和火车票都没戏,我现在真的只能靠你才能回家过年,所以拜托了!”
故意说得非你不可,其实江珧心里根本没底。她口袋里特地装了一盒清凉油,如果吓到‘晕车’的时候可以醒神提气。
看她意志坚定,卓九点点头,站在原地渐渐消失,化作一团黑色雾气。浓雾越散越大,在空地上凝聚成弯弯曲曲一条巨型蟒蛇的形状。
江珧深吸一口气,竭力保持镇静。但见那巨蛇并不是上次见到半人半蛇的娜迦形态了,而是烛龙本体原形。身似山峦、头如谷仓,浑身覆盖黑色鳞片,狰狞的蛇头上遍布骨刺,两盏大灯笼似的金色竖瞳在夜色中莹莹发光,确实有一眼把许仙吓到归西的实力。
自己的身躯还不如对方一根牙齿大,在熟悉的人类社区里骤然看到这等幻想中的怪兽,激发了江珧本能的巨物恐惧。幸而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没有一下背过气去。
仔细观察,这巨蛇只是委委屈屈缩成一团,老实伏在地上,头上支楞的骨刺尽量收拢在脑后,像猫的飞机耳一样。而那可怖的蛇头中央,盖着一张不规则的明黄色布料,江珧定睛一瞧,原来是卓九日常做饭用的小鸡围裙。
它用这件东西捂着脸,自以为可以降低她的恐惧,形成了一种怪异的反差。江珧噗嗤一下差点笑出声,连忙捂住嘴。不管怎样,有点效果。
看她确实没有要昏倒的征兆,烛龙缓缓张开嘴巴,示意她走进去。
原来不是骑乘飞行吗?她还特地穿了最厚的防风外套……事到如此,江珧无论如何说不出退缩的语言,咬了咬牙,手脚并用爬上这张利齿森然的大嘴之中,有点自投罗网的壮烈意思。
“啊?咦?”
与她上次进来不同,烛龙的口腔里明显经过特意装饰:舌头‘地板’上铺了花样可爱的暖色地毯,矮桌上有消遣用的杂志报纸,懒人沙发旁边放着她的行李箱。最令人惊讶的是,竟然还有一台冰箱。
通往喉咙方向的黑洞,立着一扇任意门般突兀的木门,上面贴着“员工通道”的标识牌。这意思是再往里就非请莫入了吗?江珧被这些魔幻陈设震惊到僵直,一句话都说不出。
怪异,太怪异了!
“坐吧。”
卓九的声音从360度笼罩的特殊方式传进她耳中,一头雾水的江珧下意识地点头哈腰,像是去别人家拜访一样,心里还琢磨是不是要脱掉鞋比较礼貌。
也不知道卓九为了这次旅行做了多少准备,把自己嘴巴里改造成了豪华头等舱,牙齿也刷得雪亮反光,就差一条写着“欢迎江珧同志莅临参观访问”的红色横幅了。
“舱门”缓缓地阖上,江珧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坐到沙发上,踩着柔软的地毯,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这可是烛龙体内啊……
“这就,出发吧?”她犹豫着小声问了一句。回答是卓九平常淡定的口气:“嗯,已经进入平流层了。”
呜哇!这也太快了!
震惊于烛龙特快的平稳,江珧哪里有心情翻看杂志。在这特殊的舱室里,卓九像是看不见人影的驾驶员,只通过广播跟她随时联系。
“冰箱里有雪糕和饮料。”广播又提示道。
连服务都是头等舱级别,但冰箱到底是怎么供电……江珧感到周围非常暖和,便脱下了外套。气温虽高,气氛却冷,日常的寒暄在这种场景下感觉都不怎么合适。以后请你吃饭?她还不是天天都在吃他做的美味。
相对于任□□撒娇的图南,卓九的存在感实在不强,硬要比喻,他就是台沉默又功能强大的冰箱。不知不觉间,自己好像依赖了他很多。
“其实……那天我晕倒了不是被你吓的,我有幽闭恐惧症,而且之前体力实在到了极限。还有好多好多可怕的妖魔,佳佳她们也受伤了……”
斟酌良久,江珧决定道个歉。那样的绝境之下,他神兵天降一样力挽狂澜,实在不该落得丑到吓死人的话柄。
“仔细想想,那个形态还是挺酷炫的,书里写远古神都是半人半蛇的模样嘛,盘古啊女娲啊伏羲啊那些大神,哈哈……”
卓九不接话,强行尬聊,江珧越说声音越小,几乎快要放弃了。一个人坐在这里自言自语,实在是奇怪。
“我知道。”他说。
“嗯?”
“知道你怕黑怕密闭空间。”
“哦……”江珧突然意识到,虽然没有任何光源,但烛龙的嘴里非常明亮,不易察觉的微风在周围流动,是个不会引发幽闭恐惧的惬意空间。
他理所当然会知道不是吗?在她毫无记忆的数不清个前世,都是这个男人默默收集灵魂碎片。当身长千里的烛龙从空中飞过时,或许会有人类看到它微微张开的嘴中泄露出灵魂的光辉,如同极光梦幻流曳。
除了表姐苏荷,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她从小反复做的关于那条黑色巨蛇的梦境。饮过无数次忘川水,却还留有一点烛龙的印象,这该是多么深刻的羁绊啊。
“图南说,你是生殖信仰形成的神灵,是这样吗?也怪不得人类社会怎么变化,你都不会受到影响。”
想象着平流层能够看到的满天星光,江珧问了一些更加私人的话题。他对自己无所不知,那她理所应当有询问他私事的资格吧?此时没有别人插嘴,倒是方便闲聊。
卓九闷闷地回答:“不知道。”
江珧怪道:“不知道?你都不清楚自己从哪儿来吗?”
“我意识到自我的时候,就存在了。”卓九顿了顿,说:“然后,就看到了你。”
这就是我思故我在吗?无父无母,无亲无故,所以对第一眼看到的羁绊特别执着?
江珧想着这些事,打开冰箱,拿出一瓶无糖苏打水。想了想如果中途想上厕所还要麻烦他着陆,又心生犹豫。
“到了。”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