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或假,同一台节目在人类和非人眼中呈现截然不同的面貌。
要求上镜的齐栎是个自由歌手,工作是在几家夜总会串场,没活儿的时候也在地铁里弹吉他。选择这种职业的原因是:他在太阳落山之后后才能呈现人形,白天只是一团灰雾。
山海经中对他的描述只有让人啼笑皆非的一行字:栎,形状像鹌鹑的一种禽鸟,长着黑色花纹和红色颈毛,人吃了它的肉可以治疗痔疮。
江珧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人类对未知生物的杜撰猜测,毕竟很多古代医药典籍里都有大量对动物的古怪释义——食某部位可治某病。
串场很顺利,虽然没有通知齐栎时间地点,但拍摄当天他不约而来,客串一个回答问题的路人。仅仅几秒钟的镜头就令他满意极了,隔天通过言言转送了一面小镜子。
这个礼物看起来很像化妆盒,但如果在深夜中打开,就会发现镜子变成透明玻璃,透过它能看到很多不可思议的景象。
自从梦魇事件后,江珧感觉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点奇妙的变化。准确的说,她发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
加入《非常科学》栏目组后,江珧已经见识过好多灵异事件,但基本都在工作期间发生。现在,她感到有些微弱但奇异的线索,在日常生活中无处不在。
体育台正在播出一场全国比赛的艺术体操项目,江珧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观看,上场的是冉冉升起的新秀苗玉兰,年仅十四岁的小姑娘已经连续夺得三块国内金牌。
只见她矫健地跃入空中,翻滚三周后飘然落下,同时精准地接住体操棒,柔软至极的腰肢像没有骨头般贴合在地板上。接着,她又以不可思议的腰力挺起下半身,仅凭借纤细的手腕完成了一连串高难度动作。场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最后得分接近满分。
如果在以前,江珧的评价肯定是练体操的运动员天赋异禀,但今天她越看越不对劲,总觉得这个苗玉兰的身体太过柔软,已经软到不像人类的地步。
“佳佳,你说这姑娘是不是有点奇怪?她怎么能弯折到这种角度呢,太不可思议了。”
吴佳漫不经心地夹了一块鱼肉送到口中:“当然奇怪了,在我看来,她其实是条花蛇。”
江珧被鱼刺呛得咳嗽,拍胸喝水顺气,惊道:“真的不是人类?她可真有胆啊,居然敢参加全国性的比赛,不怕被识破身份么!”
吴佳说:“听说有些妖魔凭借改变外貌的法术承接替考业务,什么运动员加分啦,替人体检之类。这家伙大概是玩过头了,比赛奖金不是那么好拿的,等着瞧吧。”
江珧食不知味地换了娱乐频道,一个采访演员的谈话节目正在播出,背景有几个烘托气氛的模特和丑角不断插话凑趣。
这一次,她觉得那个嘴唇外翻鼻孔朝天的助理主持很特别,总觉得他背后有个重叠的影子。
吴佳手持筷子挥斥方遒,八卦道:“这个外号棒槌的背景板很丑吧?其实他本人比号称花样王子的嘉宾还帅。可惜帅也不顶用,娱乐圈的事很难讲,没有经纪公司捧,有时候美男还不如当丑角吃得开。”
江珧揉揉眼睛,郁闷地要命:“不知道怎么了,自从出院后,我总能看到些奇怪的事。”
吴佳眨眨眼,盯着她的脸道:“打通任督二脉还是开天眼了?”
“不开玩笑,我说真的。电视上,大街上,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普通人看起来相当诡异。”
“别看帝都人口那么多,但是常驻在这里的妖魔大概还不到两百,所以你不要疑神疑鬼,就算能看到怪事也未必就是非人所为。”
两人继续吃饭看电视。午间新闻时间到了,播报了一则重大交通事故。
上周末凌晨,五环立交桥附近的十字路口,一辆玛莎拉蒂跑车逆行超速撞上出租车,导致出租车司机和一名女乘客当场死亡。警方表示该路段的所有监控摄像头全都坏了,醉驾司机今天早晨自首。
画面中出现一个低头耸肩的年轻男子,脸部打了马赛克。
江珧看着屏幕叫道:“所有摄像头一起坏掉,这种怪事肯定不是自然发生的吧。”
吴佳迟疑片刻,摇摇头:“这件事我当真没看出道道,画面里出现的全都是普通人类。”
图南正巧跑来蹭饭,抱臂看了一会儿新闻,笑言:“一个穿地摊外套山寨鞋、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块的土包子,能开得起将三百万的车?这是人类社会中才会发生的怪事,别赖到我们妖魔头上。”
交易二手货的生意稳步进行,不得不说言言是个好中介商,几件旧衣服、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就在黑市上竞价到上万元。所得四六分,言言和吴佳各拿两成,江珧悄无声息地发了一笔小财,经济危机有所缓解。
她不敢让图南知道,因此先还清了表姐苏何的债,其他存起来,每月照常交房租,分期还欠款。
现存的妖魔数量稀少,需求相对也小得多,因此二手货交易不可能当作长期的收入来源。江珧本着中彩票的心理,只当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当逛街时遇到气场可疑的陌生人频频注视时,她也学会了报以淡定微笑。
有一个“不存在”的群体,每周二五准时坐在电视机前收看节目。
在一个“不存在”的世界,她是家喻户晓的著名主持人,没人吐槽她满嘴荒唐话。
这真是种难以言喻的奇妙体验。
第56章 掏出暂住证
补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已经快到深夜十一点。这种查缺补漏的工作一般不需要编导插手,主持人和摄影师就能搞定。图南不知道跑去哪里玩儿了,晚上根本没出现。
梁厚开车送江珧和吴佳回分钟寺,到了地方,言言也跟着跳下车,跟着她们俩往出租屋走。
吴佳怪道:“跟来干吗,你不是住回龙观吗?”
“楼上厕所漏水还没修好,烦死我了,跟你们借宿一晚。”
江珧点头:“借几宿都行,但你得维持本体性别。还有我们那儿条件真的不好,没多余的床位,你可以跟佳佳或者我挤一挤。”
“没问题,只要你不怕毛茸茸的东西,给我一尺见方的地儿就够睡。”言言乖巧地答应了,从包里掏出两个信封递给她们俩,“最后一个签名本子,敲了对方一笔。”
江珧打开信封一看,起码有一千多块钱,惊道:“你讹诈呢?前面的本子都是几百块出手的呀。”
“这个客户变态点,要求附赠一根头发。”
江珧捂住脑袋:“你给它了?万一它钉我小人怎么办?”
“给了,不过不是你的。”言言抿嘴一笑,夜色中女孩身后似乎拂过毛茸茸的大尾巴。
“奸商!”吴佳兴奋地叫道,“不过奸的好奸的秒!下次再开发指纹和唇印好了,肯定卖得更高!”
“别!就这一锤子买卖,我总觉得个人物品流到你们圈子里不安全。”为了应付紧迫的经济危机,江珧同意二手货交易,但稍微缓过气来就决定终止这项业务。言言虽然保证无后顾之忧,但想到自己穿过的衣服在别人手里始终觉得不太舒服。
她一挥手,走向经营到深夜的路边摊:“为了庆祝最后一件东西卖掉,我请你们俩吃烧烤,不怕得癌症吧?”
“你不怕我们怕什么,走!”吴佳把包甩到背后,大步流星跟过去。
素食小动物言言表示加入:“我要吃烤茄子和烤青椒!”
明天不用准点报道,三个夜班归来的姑娘要了几瓶啤酒,就着烤串聊到凌晨一点。秋夜的风凉飕飕的,江珧打了个哆嗦,裹紧风衣外套:“赞助商提供的衣服料子真不错,乱穿也不起褶皱。”
吴佳把最后半片马步鱼塞进嘴里,嘟囔着说:“那是,价格摆着呢,比你在动物园买的可贵多了。如果不是上镜,我们这死工资哪里买得起。”
吃完烧烤,三个姑娘打道回府。走到出租屋附近,莫名其妙看到几辆警车停在路边,红蓝相间的警示灯闪来闪去。这个时间大多数人早已陷入梦乡,可今天周围这片平房和小二层却灯火通明,许多居民穿着拖鞋睡衣站在外面张望。
分钟寺流动人口集中,治安确实不好,抢劫偷盗时有发生,三个人不想惹麻烦,低着头匆匆走进自己家。谁想连鞋都没来得及换下来,门板上就传来砰砰砰的凶猛拍击声响。
江珧看向吴佳,海妖拍拍胸脯:“不怕,四五个男人我应付得了。”
言言张口,用男性的嗓音大声询问:“这么晚了,干什么的?”
外面再次传来粗暴的敲门声:“查暂住证!人立刻出来,把证件准备好。”
吴佳呻吟一声:“我说怎么有警车堵着,原来是这事。凌晨一点查房,真够人性化的,要不是房租便宜,谁住这种地方啊。”
江珧心虚,脸色发白:“我以为在本地有工作就不用办暂住证呢,这可怎么办?”
“你是应届毕业生,又有正经工作,应该没什么事吧?”
外面的敲门声一阵紧似一阵,摆出不开门就要硬闯的架势。吴佳没有办法,只能打开锁。三个民警一拥而入,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让人觉得没干坏事也有点怕。
“为了加强社会治安,请配合一下我们的工作,把暂住证拿出来。”为首的小民警口头上比较礼貌,但见这两个艳丽女郎大半夜穿戴整齐,脸上妆还没卸,以为她们是从事特殊职业的,眼神中就带了鄙视。
吴佳率先拿出护照,先叽里呱啦喷出一通意大利语,再结结巴巴地解释:“中文,不会,窝、意大利人,国际友人!”
她神态认真,眼神诚挚,一口能讲相声的流利京片子瞬间扔到爪哇岛去了,江珧几乎想当场跟她绝交。
民警们查看护照,证实签证在有效期内,政策对涉外的人事一直很谨慎,他们放过吴佳,转移到下一个人身上。
“同志们辛苦了,这是我的暂住证、身份证、户口本,请尽管看。”长着娃娃脸的男生递上一叠完备证件。才几秒钟没注意,言言这个狡猾的小东西已经变身成男性,几张随身携带的假证足以应付突击检查,看来是早有防备。
民警把证件还给言言,指着门口的人影道:“这个高个儿是谁?”
卓九尹一步迈进来,木着脸回答:“住隔壁的。”
他身高将近一米九,宽肩厚背大长腿,走近了所有人都得仰视他的脸。不仅高,还帅,小民警胸口憋着一股闷气,口气也不礼貌了,横眉竖眼地问:“暂住证有吗?”
“没有,我是当地户口。”卓九拿出一整套比言言更加齐备的身份证明,钢印编码清晰齐全,就算当场上网查询也是货真价实。因为有建筑师高级职称,他所在的事务所已经代为办理了北京户口。
小民警翻了半天,没有一点能找茬的问题,只好把东西扔回去:“小子,准备得还挺齐全……”
卓九冷冷地道:“人无远忧,必有近患,还有别的事吗?”
“怎么没?这个半夜穿得妖妖冶冶的小姐,是才下班啊还是刚要去上班?你的暂住证呢?”
江珧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他指的是自己,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狗有狗道猫有猫道,一屋子非人顺利通过临检,最后竟然只剩下她一个正经人类拿不出身份证明,简直奇闻怪事。江珧手里捏着单薄的身份证,嗫嚅着道:“我在中视电视台当主持人,你们可以打电话去电视台问问。”
三个片儿警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同时放声大笑。
“哈哈哈,你是主持人,我还是《新闻联播》播报员呢。跟我们去派出所里住一宿吧,根据上面规定,明天买张火车票送你回老家。”
江珧晕乎乎地被带出门,跟十几个被查获没有暂住证的倒霉人士一起坐上中巴车。她看见卓九和吴佳想出手阻拦,但周围看热闹的人跟赶集似的,当众袭警可不是什么聪明举动。
“想领人也不难,去派出所缴纳罚款,办理正规手续,晚了就遣返回原籍了。”民警耐心说完这句话,车子开动了。
卓九站在原地愣一会儿,接着回头奔向自己的SUV。吴佳急得要命,连声问:“这可怎么办?没钱没行李被送回四川,那路上吃什么喝什么呀,她可没本事跳火车!”
言言捅了她一肘子:“号码你有的,赶紧给老板打电话。”
吴佳如梦初醒,猛拍后脑:“对啊,瞧我都急傻了,他肯定有门路捞人。”说着掏出手机,按下标注为“世界上最讨厌的肉山大魔王”的联系人。
破车晃晃悠悠开了二十分钟,在当地派出所的门前停下了。来自五湖四海的三无人员小鸡一样被赶下车,分成男女两拨进入拘留室。
不知道是帝都要迎接什么国际会议,这场以治安为名的大规模突击行动成果颇丰,小小派出所已经被塞满了。打电话找关系的,塞钱恳求通融的,互相抱怨的各种方言融汇在一起,加上数不清的体香汗臭屁味,汇成一大锅让人难以下咽的杂烩粥。
铁门轰然关闭,江珧垂头丧气地看向周围环境:屋里灯光昏黄,两条破长椅坐满人,十几名女子要么百无聊赖玩手机,要么吞云吐雾抽香烟。她们大多数都披散着色彩鲜艳的长发,上身穿毛衣下身却是超短裙。
“来,坐这儿吧。”一个涂果绿色指甲油、脚蹬恨天高的年轻女孩让出一点位置,让江珧坐她身边。
江珧双腿发软,接受了邀请。“谢谢你。”手边没有镜子,她觉得觉得自己的脸大概也跟这女孩子差不多——满面残妆、神情疲惫。
距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后半夜的时光不能躺也不能走,女孩儿无聊地跟江珧搭讪:
“姐妹儿,最近活儿不好干吧。”
江珧脑子里晕沉沉的,想到寒窗苦读十多年好不容易熬到毕业,找到份体面的正经工作,居然还会因为暂住证被拘留,一时间心如死灰。
“确实很不好干。”
女孩儿继续发问:“你也是日夜颠倒的班?”
“嗯,工作时间不固定。”
对方上下打量,看见江珧穿着质地良好、款式优雅的名牌外套,伸手摸摸料子:“这衣服真好,很贵吧?哪里买的?”
江珧哪里有力气想这些,含混回答:“赞助的。”
女孩儿羡慕地叹道:“哇哦!真好,高级的就是不一样。你第一次进来?”
江珧泪目:“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