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片已经不全了,但也难不倒他,图南的手指在桌面上迅速移动,很快就拼出大半张。不知拍摄于多少年前,照片已经很旧了,边缘有不少小小的手指印,像被反复摩挲查看过。照片中的男孩儿看起来只有三四岁,一家三口紧紧依偎在一起,脸上挂着幸福灿烂笑容。
“我之前就猜在这里……”
吴佳伸过头来看:“这照片有用吗?”
“对笨蛋来说当然没用。”图南斜了她一眼,指着照片背景说,“仔细看,拍摄角度从上而下,距离地面至少在百米以上,这是个游乐场。”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不是乘坐直升机,那就是在摩天轮最顶上拍的。照片里是他人生中感到最愉悦和最安全的一段时光,就算醒了,记忆中的摩天轮也永远不会消失,藏在意识深处。如果想躲起来,最大的可能就是在这里了。”
图南冷冷地哼了一声,“梦魇小兔崽子,终于找到你了。”
江珧和小灰百无聊赖地坐在咖啡杯里转圈,薯片袋子扔了一地。她在迷彩男生的指点下找到一支□□,但一直没有使用机会。噩梦变成了普通的梦,但主人仍然没有睡醒的迹象。
气球还没回来,为了排遣漫长的等待时间,江珧只好跟小鬼头闲聊:“你上小学几年级了?懂得这么多,参加了很多科技兴趣班吧。你最喜欢的动画片是喜羊羊和灰太狼?看过火影忍者和海贼王吗?我跟你说,有个动画片叫驯龙高手,太好看了……”
小灰小朋友郁闷得快死了。他不擅长说谎,又不敢离开江珧自己走开,只能支支吾吾地应付。坐着咖啡杯聊天本来是很惬意的约会,他却心神不定,如坐针毡。
闲得无聊找个地方睡觉不好吗?他倒是愿意陪床。
熬了不知多久,天边飘来一个胖乎乎的熟悉影子。鲸鱼气球晃晃悠悠地飘过来,屁股上粘着枚十字补丁。小灰跳起来拽住绳子,把气球翻来覆去研究了一下,发现鲸鱼雪白滚圆的肚皮上用粗马克笔写着一行黑字。
小灰皱着眉头念道:“宿主在摩天轮最顶上……”
“宿主,就是梦的主人?”纸片上的字迹飘逸飞扬,江珧觉得特别眼熟,她朦朦胧胧想到了什么,但在梦中又觉得理所当然。江珧从咖啡杯中跳出来,小灰寸步不离地跟上,但她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拉着他的小手走进人群,交给了那个迷彩男生。
“请大家帮忙照顾他一会儿,我要去摩天轮那边办点事。”
迷彩男生大吃一惊,叫道:“不成!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平时中央区是最危险的!”
“对我们最危险,对梦的主人就是最安全的,我怀疑‘他’就藏在摩天轮上。”江珧狡黠地眨眨眼,“除非有谁能想到更好的对策,否则这就是唯一办法。”
众人面面相觑,确实想不出别的解释。进入梦境最久的人已经在此度过了几年时光,大家早已把外围的每一寸土地都搜索过,从没发现过梦主人的一丝痕迹。
幸存者们互相交谈了一会儿,绝大多数人支持这个方案。
“现在的情况不知道能维持多久,不能错过这个机会。但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们分出几个人手帮你开路。”
三个体能最好的志愿者加入探索队伍,江珧大感欣慰。小灰左瞧右瞧,发现她竟然要扔下自己去冒险,急得大叫:“放开我!我要一起去!”
留下的幸存者死死搂着他:“小弟弟别激动,你姐姐带着你是累赘。”
小灰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一颗心冷到冰点。他恨自己无能为力,像当年一样让她孤身犯险,受尽折磨。
“你们不懂!我不会死!可她死了就再也无可挽回了!我等了这么久……我等了这么久!”
鲸鱼气球飘过来疯狂摇晃着想阻止她,江珧把绳子系在附近的电线杆上,忍着不回头去看。
小鬼……如果能活着回去,姐姐带你和你的气球去看动画电影。
用几个垃圾桶和装饰雕塑试了试枪的手感,江珧庆幸曾经跟应龙学过两手。孩子想象中的枪械威力简直媲美神器,这只□□不仅能连发,最妙的是子弹永远用不完。
如幸存者所说,外围的游乐场虽然安全了,但靠近中心地带,怪物重新出现在眼前,并且比印象中更加密集凶暴。在同伴掩护下,江珧迅捷无伦地朝摩天轮方向推进。
迷彩男生兴奋地大吼:“哈!我觉得你猜得没有错,梦的主人好像着急保护自己呢!”
“那就老天保佑,不要白跑一趟!”江珧连续扣动扳机,枪口喷射出炽热而致命的火舌。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充满她全身,在这种奇异力量的作用下,江珧信心百倍,感到自己几乎是无敌的。
成百上千的异型怪物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现,它们尖叫咆哮着扑上来,但探索小队用猛烈的火力压制着,硬生生开拓出一条血肉横飞、险象环生的道路。
这一切好像科幻枪战电影,但每个人都知道,如果失手,没有再重来补拍的机会。血战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来到了目的地附近,高耸入云的摩天轮投下无比沉重的阴影。在这机械巨人脚下,人类渺小如蝼蚁。
最后三十米,怪物密集到简直无处插脚,大家被突突突的枪声震得耳鸣,怪物们的尸骸一层叠一层高高堆起,堤坝一样拦住了道路。
“实在过不去了!”
“一定行的!一定行的!”熟悉的热流涌上来,江珧觉得自己冷静异常,心中一片清明。
周围传来阵阵地板破裂的声响,泥土中忽然冒出数不清的绿色植物,它们顶开沉重的水泥,嘎吱作响地拼命向上生长,瞬间冲破了怪物们形成的堤坝。
江珧攀住一根合抱粗的藤蔓升入空中,随着她的意志力驱使,那根藤蔓向着摩天轮迅速生长,像一条天桥般搭建起空中的路途。
即使在最最诡异的梦境中,人们也从未幻想过会发生如此疯狂的一幕,连留在外围的幸存者们也远远看到了这幅奇景。
狂野的植物丛林涌上摩天轮的底座,如爬山虎般蔓延生长,江珧攀着藤蔓,脚下群魔乱舞,极度惊险地钻进半空中一个座舱。
“加油!加油!”众人的神经绷得快断裂了,纷纷攥紧拳头大吼。为了她,也为了自己的命运。
呆若木鸡的小灰喃喃自语:“觉醒了……”不知道她刚刚愈合的灵魂能否承受这种消耗?
在踏进座舱的那个瞬间,江珧感到一股记忆的溪流猛然灌进她的脑子。她闭上眼睛,在一片白光中看到和睦的一家三口,小男孩吊在爸爸妈妈的手臂上,欢乐地尖叫着。
“你们会永远永远在我身边吗?”
“当然会呀,你是我们最珍贵的小宝贝。”
白光熄灭了,记忆随之消失,江珧抓着胸口喘息着。
不能停留,必须继续下去!她钻出窗户,顺着摩天轮的钢架一路向上攀爬。不知道这座巨型机械有多高,狂风呼啸着掠过,刮得她耳朵生疼。江珧完全不敢往下看,一些细小的藤蔓努力跟了上来,在植物帮助下,她有惊无险地到达了更高一层的座舱。
又是一股记忆碎片涌进脑海。
男人和女人剧烈争吵着,碗盘破裂的巨响动人心魄。女人在尖声质问着什么,男人狠狠甩了她一巴掌,冲出家门。男孩儿怯怯地躲在屋门后看着这一切。他等了很久,爸爸也没回来,于是躲开妈妈给他打电话。
娇媚的女声在另一端响起:“对不起,您拨的用户现在不方便接听……呵呵呵~”
男孩儿茫然地挂上电话,他太小了,不懂得这声得意窃笑代表的意义。
记忆的影像又消失了。
江珧咬着牙再次向上攀爬。怪物们发出的鬼哭狼嗥、利爪抓挠金属的刺耳声响从脚下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稍有松懈,手脚就会从钢筋上滑脱。她很害怕,但这个孩子更害怕。
每次挣扎着爬上一层座舱,江珧都会得到一段新的记忆。有时清晰,有时模糊,那个陌生男孩的故事逐渐成型,也逐渐向着无可挽回的悲剧中前行。
她看到床下躲藏着的情人,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叫,以及父亲残忍无情的言语。男孩儿被无法理解的恐惧包围着,他想躲开这一切,永远藏在睡梦中。
记忆场景切换到一个类似医疗机构的地方,窗外的景色一成不变,晦暗的天空和钢筋水泥成了他每日的背景。男孩躺在床上,不再醒来。
江珧的手脚已经累到麻木了,她不知道自己距离地面有多高,只能抬头向上看。剩下最后一个座舱了,位于摩天轮最高的那个小房间,也就是江珧此行的终点站。
她摸索着打开门,爬了进去。
一个小小的孩童坐在椅子上,托着腮看向地面的游乐场。他带着一顶小皇冠,身穿海军蓝条纹T恤和短裤,瞳孔则是诡异的红色。
“你是谁?”他转过头,神情木然地问道。
“来叫你起床的人。”江珧回答,“小宝贝,太阳晒屁股了。”
男孩儿一阵瑟缩,摇头拒绝:“我不要醒!你走开!”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床底下的女人吗?”江珧释放出自己的记忆,她将女鬼推下黑潮的瞬间。“你瞧,我把坏人驱逐出去了,她再也不会来吓唬你。”
“我很难过。”男孩儿依然面无表情,但暗红色的大眼睛中流下泪水。
“我知道,我了解,你并没有错……”江珧张开手臂,慢慢走上前,然后温柔地抱住了他。
她的手心抚过孩子的额头,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涌了过去。男孩儿挣扎几下,耳朵眼里飘出一股红色的雾,在他肩头凝结成一匹火焰般燃烧的小马。
“一切都结束了。”她说。
从摩天轮最顶端看下去,朝霞在遥远的地平线上显现,整个梦境世界开始逐渐消融。不像以往被黑潮吞没撕裂,而是像柔软的云朵般飘散。十几枚萤火虫般的亮光跟着飞出梦境,那些被梦魇俘获的受害者们的灵魂,终于获得自由。
红雾小马不安地摆着头,江珧没来得及出手,它一跺蹄子,踏着空气逃出座舱。
随着梦境崩塌,摩天轮开始倾斜倒塌。江珧紧紧搂着小男孩,在意识飘散的最后时刻,她看到一条有着金瞳的黑色巨蛇腾空而起,张开血盆巨口,一下咬住了那匹试图逃走的火焰之马。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面前不再是可怕的噩梦和扭曲的怪物,而是医院洁白的天花板。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射入病房,太阳已经升起。
“那个孩子……”鼻孔和嘴巴里插着好多管子,江珧吃力地挪动唇舌,发出微弱的声音。众人欣喜地围了上来。
“别担心,宿主还活着。”图南握住了她的手,“其他受害者的魂魄也都逃出来了。”
“还有、还有一个小男孩……他叫……”
做了如此漫长的一个梦,她居然还这么困倦,无力思考,也无力发问。
还有一个叫做灰太狼的小鬼,以及他神奇的气球,怎么样了呢?
第52章 梦醒时分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透明的水果罐头瓶,里面装着一匹仅有三寸高的小红马。它没有固体形态,由一团雾气凝结而成,虚无缥缈不可捉摸,不安地移动蹄子。
随着时间流逝,小马的颜色越来越黯淡,从鲜红转为暗红,随后又变成深黑。它困倦极了,垂下头颅瞌睡过去。
图南一直在旁边观察,发现小马变成黑色就立刻抓起罐头瓶,一手托底一手持盖,像调酒师一样猛烈晃动。小马的形状整个被晃散了,罐头瓶里充满浓雾。
“咩哈哈哈哈!爽吗?!你这辈子别想睡个完整觉了!”
图大魔王狞笑着玩弄罐头里的梦魇,直到雾气由黑转红,变得像火焰般鲜艳才停手。梦魇的外表特性就是如此,清醒的时候鲜红,睡着后变黑。
浓雾再次集结成小马,图南放下罐头,抄起一只不锈钢勺子敲打瓶盖,发出叮叮当当的噪音,使它不得安宁。瓶盖上贴着黄纸,没有医护人员能看到玻璃瓶里发生的诡异事。
这是一个月当中图南最喜爱的游戏。
自从梦魇被江珧从宿主梦中驱逐出来,卓九尹化为巨蛇当场捕获了它,图南用强力咒符将它囚禁在水果罐头里,每天摇晃敲打不休。
梦魇是种每天二十四小时要睡二十三个半的“睡神”妖魔,强迫它一直保持清醒无疑是最残忍的折磨。图南一边敲罐头一边随着节奏唱歌,整个病房里都是他聒噪的男高音,像兴奋过头的海豚。
“没完没了的,你怎么这么吵呢,想练海豚音去KTV包房!”江珧从病床上翻身而起,抢过图南的勺子在他脑门上狠敲了一下,“你是幼儿园的小朋友吗?幼稚不幼稚?折腾这么多天了还不烦。”
图南嘟着嘴把罐头放回床头柜上,一歪身,压着江珧的大腿半趴在床上:“它活该嘛,害得你差点就魂飞魄散了!再说比我更像小朋友的还有别人呢……”
他偷偷瞄向旁边陪床的卓九尹,对方冷汗淋漓,十分不自在地挪动椅子。狭窄的床头柜上已经摆满零食水果,他又拿了个苹果刷刷刷削皮,也没看到手指怎样动,但见刀光纷飞,苹果被剁成均匀小块落在盘里。
江珧从苏醒就一直食欲不振,忙说:“别削了,我都说了吃不下,放着氧化了还不是浪费。”
图南凑过来:“不浪费,我吃嘛。山东产的应季红富士,出口品质,你尝一口就知道了。”
他不失时机抢过卓九的功劳,用牙签插着喂她。见江珧不肯张口,就统统倒进自己嘴里去了。大嚼水果,也不曾耽误他说话:“我吃是品尝,呆九吃才叫浪费。神族都是喝西北风过活的,给他吃苹果皮就足够了。”
卓九脸色变得相当难看,抄起明晃晃的水果刀比划,似乎在度量怎么把胖鱼切成每片一毫米的透明生鱼片。
江珧眯着眼睛瞄图南:“你受什么刺激了?最近话特别多,吃的也特多。”
图南毫无自觉地说:“看你憔悴的样子,我替你难受呗。”其实他在梦中被强迫闭嘴,不能说也不能吃,还漏气漫天乱飞,想起这件事他就心有余悸。
经历过梦魇事件的摧残,江珧在医院住了近一个月,大部分时间都在半睡半醒中度过。前几天生活基本不能自理,直到其他十几名受害者陆陆续续清醒回家做复健去了,她才能勉强操纵四肢从病床上坐起来,仿佛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用图南的话讲,她的肉身虽然完好,灵魂却受到了极大损耗,需要长期休养才能恢复。卓九尹在梦中亲眼目睹她的觉醒,那种力量不是普通人类的身体能承担的,弄不好就会导致□□死亡,灵魂再次破裂。
像其他人一样,反复睡了几天后,梦中的记忆变得模糊浅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