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也扭着身子献宝:“我这里还有风琴鱿鱼片,碳烤鱿鱼条,黄油章鱼足……”
“你俩这么喜欢海产零食啊。”江珧咬紧牙关忍痛摆手,她可不像这二人一样,吃那么多零食还能保持苗条的身材。
俩人只问了江珧,没再跟其他人分享,据说是因为梁厚和言言吃素,而剧务文骏驰不喜欢小零食的缘故。
旅途一切顺利,在路上,作为栏目组核心人员的图南向江珧解释了节目的宗旨和内容:“简单来说呢,这个节目就是跟踪报道一些国内发生的不可思议事件,并为其提供科学解释。白主任和我负责从全国观众的来信中选取事件,然后小组奔赴现场,进行各种严谨的考证工作,最后将得出的科学结论告知观众,破除迷信和恐慌。
弘扬科学精神、宣传科学思想、提倡科学方法、传播科学知识这四条,就是我们栏目的宗旨。用两个字来表达就是——科学!三个字——辩证法!四个字——唯物主义!”
这一刻的图南完全收敛起妖孽轻佻的态度,神情认真严肃,身体周围似乎笼罩上一层“工作神圣”的光芒。
“图南,你的小抄从袖子里掉出来了。”吴佳凉凉地道,“就这么四句宗旨还没背会吗?”
“咳咳咳……”图南掩饰性地咳嗽两声,整理了一下可疑的袖子。他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封信打开递给众人传看:“这一次的事件是这样的。甘肃省大桥乡仇池山山脚下有一个叫做寿佬村的小村子,最近半年,村民反映常常在半夜看到一个奇怪的影子在村里逛来逛去。有大胆的人跟上去查问,结果差点儿吓死——他们说这影子没有头,只有身子在动,村民们吓坏了,天一黑就没人敢出门。”
“乡村怪谈吗?”江珧接过信来看了看,字体书写非常工整认真,落款上居然还……盖着村委会的公章!看着这红彤彤的圆印,江珧哭笑不得,不过这也侧面说明,此事已经严重到了一定地步。
下了飞机,中视提供给栏目组的车已经提前放在停车场了,要去偏僻的寿佬村,还要两三个小时的车程。梁厚先开车去了市里的超市,让江珧把牙膏牙刷、内裤袜子之类的生活必需品买好,一行人才正式出发。
“领导同志们,在这久旱逢甘露的特殊时期,您们终于来了!寿佬村村长贾大民率全体村民,向您们表示衷心的感谢,以及诚挚的敬意!大家集体鼓掌,欢迎领导!”
远望一片乌压压的人头,再听到村长夹杂着乡音的奇怪欢迎词,江珧感到压力山大。
寿佬村是一个偏远的小村子,但并不荒僻,村里人口有两千多,煤炭、木材、石料……依靠着物产丰富的仇池山,村民们的生活也算小康。远远看去,仇池山红色的岩壁险峻无比,据说从古至今有许多战役发生在这里。
摄影车还没进村,村民们就像围观大明星一样把剧组成员团团包围起来,兴奋地东问问西瞧瞧,倒不知是谁采访谁。
其实江珧完全可以理解,像图南这样的妖孽体质,即使在闹市街头也十分抢眼,何况是这乡村地界。而图南对这一切早已习惯,笑眯眯地跟村长、村支书握手:“村长同志,我们不是领导,只是记者。”
“是是,只要能解决问题,就是记者领导,领导记者。”
“能跟我们介绍一下详细情况吗?”
“不急不急,记者同志们踏破铁鞋远道而来,路上乏得很,先吃饭先吃饭。”贾村长红光满面地招呼着,“尝尝咱寿佬村的特产,熏肉肠啊,烙饼啊,大枣子啊,我瞅着只要能上电视,这些好东西一定能冲出亚洲,走向世界!”
“村长同志,我们是来采访神秘怪影的……”
“都一样都一样,一边吃肠,一边采访,两不耽搁嘛。”这位极有经济头脑的村长不由分说地拨开人群,把节目组成员拉到村委会吃饭。
饭桌上,几位久经锻炼的村干部连连敬酒,栏目组成员竟然都是海量,酒到杯干,毫不推辞。图南把江珧的份儿全都倒进自己的肚子里,低笑着对她说:“你刚出校门还不习惯,这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把所有村干部都喝趴下后,小组成员分开行动,开始正式的摸底采访。图南带着江珧,先从村子的外围采风。
“寂静非常的山村里,到处洋溢着一股不祥的气息,村民们脸上惊恐的表情,四处传播的谣言,没有头颅的影子在半夜游荡……是幽灵?是鬼怪?神秘怪影背后的真相究竟如何,才会导致寿佬村大规模的恐慌?敬请期待《非常科学》,走进荒——村——怪——影……”
江珧拿着这张图南手写的提示稿,额头直爆青筋。
她抬头看看周围热情兴奋的村民,鸡飞狗跳的街道,流鼻涕穿开裆裤的小孩儿们吃着手指紧紧尾随着她……寂静非常的山村?村民们惊恐的表情?根本走错场了吧。
新人是不该跟前辈叫板的,但面对这样坑爹的稿子,江珧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图编导,这么讲不符合事实吧?”
图南刚刚喝了两斤高度白酒,还像没事人一样,脸色白皙、眼神清澈,他抄着口袋,在村头一块古旧的石碑上东瞧瞧西摸摸。村里的姑嫂们挤成一团,对他指指点点,不时爆发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事实嘛,允许稍微修饰,想要吸引观众,必须有一个悬念丛生的开头。普及科学也要讲战略是不是?对了,你念这段的时候,一定要用空洞、缥缈的声音,看过《午夜凶铃》和《怨咒》吗?就是那种感觉。”
江珧看看周围菜市场般热闹的环境,黑着脸说:“可录出来的背景都是人怎么办?”
“放心放心,背景的杂音言言会处理掉的,实在不行也可以后期配音。围观群众么,梁厚的技术很好,总能剪出没人的片段。”图南随口敷衍着,注意力一直投在那块古碑上。
江珧好奇心起,也走过去看。这块碑不知有多少年头了,到处都残破磨损,字迹也风化得非常厉害,本来小篆就极难懂,这下更像天书一般。
“有什么线索吗?”
“嗯……这碑大概是汉代的,内容大体就是村子的介绍,没什么有用信息,只不过……”
江珧惊讶于图南竟然认识篆字:“只不过什么?”
“这村子以前叫做首牢村,大概村民觉得不太吉利,后来才改名寿佬村。”图南修长的食指指向两个模糊的字迹道,“首级的首,监牢的牢。”
一阵怪风刮过,江珧觉得背后发冷。首级的,监牢?
第5章 没有头颅的幽灵
初步考察结束,节目预告就以寿佬村为背景开拍。
梁厚撑起摄影机三脚架对景,吴佳熟练地用化妆刷在江珧的脸颊上扫阴影,只有图南站在旁边指手画脚:“鹅蛋脸多美,非要弄成鬼斧神工刀劈斧砍的锥子脸,如今这些人呐,审美观都坏掉啦。”
吴佳手持化妆盒飞腿就踹:“就你闲得蛋疼,一边儿凉快去。”
图南笑嘻嘻地跳开,转头问剧务:“骏驰,大家的住宿问题搞定了吗?”
文骏驰点点头:“住村长家,行李我都已经拿过去了。”
“既然幽灵晚上才出现,放下行李,白天我们可以适度地游一下山玩一下水。”
江珧的专业技能学得不错,几百字的新闻稿默念一遍就能速记下来。按照编导的另类要求,她在人烟鼎沸、乱糟糟的大白天用女鬼般空灵缥缈的声音把预告片录完,期间数次有举着剪刀手的小孩儿伸头抢镜。
图南在摄像机里看完试录,表示非常满意,一行人又驾车出村,在野外勘探了一遍。
仇池山是古仇池国的所在地,也是传说中炎帝的家乡,海拔近两千米,山呈小舟状,四周的红岩石壁险要无比,在历史上,军队和匪盗都多次在此安营扎寨,而山前的一片平坦坡地,则是非常有名的古战场。
可惜今天战场上毫无萧瑟之感,反而聚集着不少尾随而来看热闹的百姓,听说ATV中视节目组前来拍摄,甚至有人起个大早从几十里外的村子赶过来。
图南把一张新写的纸条塞给江珧:“来,古战场可是超级热门的好题材,今天下午辛苦点儿,多拍些素材。”
江珧皱着眉拿过纸条一看,果不其然,只见上面写着:“阴森可怖的古战场上,似乎连阳光的温度都无法散播开来,那随处可见的小丘之下,是否埋葬着惨死在此的古代士兵森森的白骨?难道那半夜徘徊不去的无头幽灵,便是古战场上丧生的士兵?罗刹场上阴风阵阵,此时此刻,我们似乎听到了无数冤鬼魂灵嚎哭的声音……”
江珧抬头看天,下午三点钟的太阳依然火辣辣地烤着地面,讨厌紫外线的言言撑着太阳伞,周围叽叽喳喳,都是看热闹的村民,哪里听得到什么鬼哭之声?
“你确定那些小丘下埋着古人的白骨吗?”
图南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看起来就有阅历的中年大叔已经凑了过来,用浓重的乡音说:“记者同志,那些小土包包下面没啥骨头,都是土爬子刨的,它们最爱吃草根咧。”就像验证他的话一般,一只肥肥的土拨鼠从小丘后露出个脑袋,又嗖地钻地消失了。
江珧以极度怀疑的眼神看向图南:“图编导?”
“咳咳,还是叫我图南吧。”他的眼神闪烁,想了想,从江珧手里拿回纸条,指着上面的语句说,“你瞧,我写得都是‘是否埋葬着、仿佛听到了、难道便是’,没有一个肯定词,全是猜的,这并不违反事实情况。小丘是旱獭掘地产生的,但它的形状确实很像坟包,谁能打包票下面就没有遗骨呢?所谓的科学,就应该是大胆推测、谨慎求证嘛。”
图南眨着眼睛,一副理所当然的纯洁表情。
“……”此时此刻,江珧虽然没有听到鬼哭之声,却隐约听到了青筋暴跳的声响。此朵妖孽有时候真的、真的很欠扁!
拍完外景,栏目组回到寿佬村,开始对见过深夜怪影的人家进行逐一采访。走到这一步,江珧才明白为什么有些□□永远找不到真相。
见到有上电视的机会,除了得白内障的老婆婆,寿佬村几乎所有村民都声称自己看到过无头怪影,各种证词更是表述得绘声绘色,表演天分堪比影帝影后。
图南没有丝毫不耐烦的意思,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和蔼地对待每一位证人。因为人数太多,栏目组只能选择信中重点提到的几个人进行详细采访。
“我只看到个背影,凶得很!他上面没穿衣裳,我看得真真的,光溜溜的肩膀,指定没脑袋。他还嘟囔啥,声音怨得很、恨得很,讲:‘头哇,把我的头藏到啥地方去了哇!’”
“半夜我去撒尿,瞅见昏黄黄的光走过来,我心里怕得不行,壮着胆子喊:‘哪一个?’你猜咋着,那怪物呼一下就冲到跟前!他身上有两道光,手里还拿着根黑沉沉的棒槌,大喊:‘头来!头来!’我吓得转头就跑,尿都撒到□□里了!”
“好多人都见过咧,天一黑,我就把娃圈在屋,门上锁,谁知还是沾了晦气。夜里,便见幽幽的光在门外飘,咱一家子吓得抖哇抖哇,那鬼火就是不走!见门锁了,还气得很,大吼要头,听声音,是男鬼。”
梁厚将村民们惊恐的证词一一录下来,图南思索着,手指间灵活地转着一根铅笔,不停在本子上涂几笔。
第一天的行程安排得很紧,时间过得飞快,天色开始变暗,喜欢凑热闹的村民依依不舍地回家,将门户重重锁上。吃晚饭的时候,寿佬村的街上已经没几个人滞留闲逛了。
附近没有酒店,栏目组成员都住在村长的家中。这是一栋农民自盖的二层小楼房,墙白瓦明,院子里还有一堵绘着财神的彩色屏风,条件算不错的。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院子四周的围墙都被加高过,还插着碎玻璃,看来是出事后村长改建的。
贾村长夫妇和儿子儿媳以及他年迈的父亲一起住。贾老爹已经九十三岁了,除了有点糊涂之外,精神和腿脚都十分好,贾大民很自豪地说,水土好,寿佬村出寿佬,是十里八乡闻名的。
江珧暗想,还是不要让村长知道“首牢”这个恐怖的原名了。
没有足够的房间,节目组成员按照男女分配到二楼两间相邻的屋子睡通铺。江珧从下飞机就没休息过,吃完晚饭,栏目组其他人还在谈笑风生,她已经撑不住了,先上楼休息。门关得不紧,她闭眼躺着,隐约听到外面走廊上有两个人在说话,听声音是图南和梁厚。
“……女生那边的战斗力弱了点儿,刚死了一个……”
“……这次一定要保护好……今天我守夜……”
江珧很想问问“刚死”的是谁,可手脚好像灌了铅一样,好沉好沉,没细想他们交谈的内容,就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或许,只是个梦吧……
江珧感觉自己处在一个很讨厌的境况中,四肢重得要死,脑袋昏沉沉的,恨不得失去意识,可偏偏又不能真正入睡,身边人走路、说话的声音都能隐约听到。她感到身体被固定在床上,不能醒又不能睡,难受极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压床?
江珧这辈子还没亲身碰到过什么灵异事件,这时又怕又急,硬挺着拼命挣扎。她使劲活动手指,用牙齿咬舌尖……经过不屈不挠的战斗,身体的控制权被一点点夺了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江珧一个猛吸气,缓缓睁开眼睛。房间里没开灯,月亮朦胧的光照进来,吴佳站在窗口,正惊异地向她看过来:“喂,怎么失效了?”
言言也没睡,插着耳机,手里的iPhone发出蓝幽幽的光。她抬头看了看说:“你不会用错咒语了吧?”
“怎么会?我做过笔记的……”吴佳咬着嘴唇,看起来很烦恼的样子。
江珧脑子里还混混沌沌的,但又怕身体松懈了,会再次被压住,使劲翻身爬了起来。吴佳见无法补救了,只好叹了口气打开电灯。
“你们……怎么都没睡?”江珧的嗓子哑哑的,觉得身体依然很僵硬。
吴佳道:“我们是日夜颠倒的都市人啊,这才几点,当然睡不着了。”
睡不着连灯也不开?江珧腹诽,向窗外望去。窗户大开,外面依旧黑沉沉的,寂静的小村里偶尔有一两声狗吠传来。窗台上并排放着四个一升的大可乐瓶子,里面的饮料早就没了,灌满透明的液体。
“那瓶子……是干什么的?”江珧记得车上带了一箱没开封的可乐,她当时还奇怪,为什么不买适合携带的小包装。
“那个,加湿么,内陆干得要死,我娇嫩的皮肤都发皱了。”吴佳欲盖弥彰地掏出一瓶保湿喷雾猛喷几下。
江珧不觉得干燥,她后背和手心都是冷汗。有什么非常不对劲的地方,可她从神智到肢体都还木木的,一时无法明确地说出有什么不对。空气似乎凝固住了,江珧甚至觉得自己保持鬼压床的状态也比现在的处境要好。
一片乌云遮住月亮,四周越发暗了,冷飕飕的风扫过小楼,窗户扇叶被吹得咔咔直响。
突然,一只野猫凄厉地叫了起来,沉闷的脚步声响起,有什么东西走进这栋二层楼所在的巷子里。
想起这次旅程的目的,江珧从床上跳起,冲到窗口向下看。
瞬间,她像过了电似的全身汗毛直竖。一个没有头颅的影子晃动着走过来,浑身笼着淡淡的幽光。借着这点光线,江珧甚至能看到没有头的断颈上鲜红的血肉。那应该是个男人的尸体,健壮的上半身裸露着,挂着些凌乱的荆条树枝,仿佛刚从墓地里爬出来。
她捂着嘴小声尖叫,那无头僵尸居然像是听到了,缓缓地转过身子,僵硬的尸体发出咯吱的声响。
它在“看”她!
一股蚀骨的冷意从背脊一路冲上头顶,江珧看到那光裸的身体上裂开几条血红、发光的巨大伤口,双乳、肚脐,正好凑成一张狰狞的人脸。
咚咚两声闷响,隔壁像是有人从二楼跳下去,吴佳大叫一声:“上钩了!”她抓起两只可乐瓶朝窗外猛倒,瓶子里的液体像有生命一般,瞬间化作透明的刀刃飞了出去。
江珧眼睁睁地看着两道水刃斜飞出窗户,却在院子上空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突然停下来,又还原成液体,从半空倾下去。
“哎呦,哪个半夜乱倒洗脚水,真缺德!”熟悉的男声大声叫道。接着,楼梯上咚咚作响,一个人从楼下跑上来。
图南浑身湿透,被浇得像只落汤鸡,推门就骂:“知道我在下面守夜还乱倒水,你有种!”
吴佳笑得花枝乱颤:“图公子不是号称水系无敌么,开那么大范围防御干吗?”
“你丫敢不用现成的,试试自己召唤水刃?爷湿一根头发都算你赢!”图南像只金毛犬一样猛甩头发,水珠四处乱窜,亚麻色的短发乱蓬蓬地支起来,“啊呸呸呸,这股子漂白粉的味儿,你是从水龙头里直接灌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