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在嘴里蔓延,司琅咧咧唇,将碗放下后舔着牙齿,仰头看向宋珩:“昨天的蜜饯还在身上吗?”
宋珩看着她:“你要吃?”
她点点头:“这药这么苦,为什么不吃?”
宋珩却笑了:“今日没带。”
司琅闻言半眯起眼,第一次冒出不太相信他的念头。就算没带……他为什么要露出这样的笑容?
宋珩模样云淡风轻,跟昨日给她蜜饯替她解苦的几乎判若两人。司琅的不满和不信任写在脸上,一双清澈的眸子紧紧盯着他不放。
宋珩垂着眉眼,扬起的嘴角慢慢收起。大概是司琅紧追不放的目光起了作用,他微微上前两步,却没说话,而是直接拉住了她的手腕。
司琅眼皮一跳,下一秒就顺着他的力道站起了身,两人离得近了,呼吸间的气息都能清楚相闻。
“若要解苦,除了蜜饯,其实还有别的方法。”
宋珩语声低浅,垂首在她耳边轻喃,一字一句都如柔软羽毛,不着痕迹地拂过她的耳际。
司琅双眸轻动,静静盯着他看。
他也回视着她。
而后很快,他靠近了些。
司琅的唇边便印下一抹温热。
他给了她时间躲开,但她没有。他的手从她腕间落到腰际,她伸手给了他回应。
呼吸交缠间,他清润的气息缓缓流转,司琅再闻不到一丝苦味。
闭着眼睛,黑暗里是无左泼墨的眸色。
——“或许,曾经你对于他,本就并非只是普通的萍水相逢。”
对无左的话,司琅本还存着几分疑惑和不确定,但是现在,她想她已经不需要再多问什么了。
一个吻浅尝辄止,唇畔停留游移,稍离些许,宋珩垂眸看着司琅,手间力道未松,笑问她道:“现在解苦了吗?”
司琅眼中清波熠熠,对上他的目光,轻抿了抿唇,仿佛真如听了他的问话,在认真品尝。
而她也很快给出了答案。
“没有。”
她看着他,勾勾嘴角:“还是有点苦。”
宋珩闻言,捕捉到她眸中一闪而过的几缕狡黠,低笑一声:“是吗?”
却好像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的唇本停在温热的颊边,话落之后便落回了她的唇上,这次的亲吻不再如刚才一般浅尝辄止,司琅微仰着头,羽睫随着他轻轻颤动。
直至司琅忽觉脑袋有些昏沉,眼皮也重得抬不起来时,眼前的人才将她稍稍松开,让她侧着脸靠在他怀中。
她变得有些许热的呼吸落在他的衣裳上,一下一下,很快就听见他掺着笑意的声音响在耳边。
那是打断她解苦的“罪魁祸首”。
“喝完药,你该休息了。”
一夜无梦,翌日司琅照旧睡满了六个时辰。
看着初升高挂的旭日,她几乎是一睁开眼便坐不住,出了主殿直接寻去凉亭,虽然没见到那人,但今日武竹却是在的。
他的小脸被日光晒得红彤彤的,见着司琅就笑嘻嘻地喊:“郡主。”
文竹也回过身来:“郡主。”
司琅状似无意地四处瞅了几眼:“宋珩呢?”
文竹答:“宋将军一早便上芳沅林了。”
“芳沅林?”司琅挑眉。
他在这王府里倒是随意得很。
虽是这么想,但嘴角慢慢扬起,司琅暗笑了笑,转身准备朝芳沅林而去。
“郡主。”武竹忽然出声,哼唧了两句,“你怎么一来就只问宋将军啊?”
司琅停住脚步,回头瞥他:“难道还要问你?”
“也……也可以啊。”武竹鼓着腮帮子,“昨日我一天都不在府里,郡主你也一句都没问我。”
“嗯?”司琅道,“难道我若问你昨日去了哪儿,或者昨日去做了什么,你会老老实实告诉我?”
武竹的小脸更红了些:“说不定会呢!”
司琅哼笑:“‘说不定’?”
武竹:“我……”
“这么喜欢扯瞎话。”司琅负着手转过身,慢悠悠地踱步离开,“那就再罚你帮大花沐浴三个月。”
早晨的芳沅林还算安静,大花虽醒得早,但慵懒得很,一般醒了之后不着急起来,还会闭着眼假寐上许久,宋珩没有打扰它的休息,只一个人静坐在石椅上阅览书籍。
司琅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也没有弄出多大的声响,慢慢靠近。她本以为宋珩沉浸书内没有察觉到她的出现,但走近了才看见,他的嘴角早已挂上了浅浅的弧度。
自然不可能是看书笑成这样的。
“发现了还装没看见?”司琅轻哼一声,在他对面落座。
“原来你不是想给我惊喜?”宋珩笑,“那看来是我多想了。”
司琅眯了眯眼,以前交谈时她怎么没有发现这人温和面容下藏着的锋利爪子?
她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到蓝白封皮的书上,瞅着书名应该里头写的内容是关于药理,司琅不用怎么想,也大概猜到他是在研究什么了。
“你有头绪了?”司琅问,“关于大花的嗓子?”
“一点点,还得看过它画的画才能确定。”
所以一大早就上芳沅林来等它了。
司琅望了眼石阶上方,云泉下的水流安安静静,深处的山林也没有什么动静,大花估计还在里头没有出来。
“走吧,上去等它。”司琅示意了下云泉旁不远的那间小屋。
那是曾经她母亲还在时,偶尔会居住的地方。
宋珩闻言看她一眼:“好。”
两人顺着石阶走上去,眼底俯瞰的风光更加辽阔,宋珩边走边侧眸眺望,司琅那方已经推开了小屋的门。
“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单,虽长久无人居住,但并不显得脏乱,显然是有人定期打扫。至于应了谁的命令……司琅无需多想,也大致能够猜到。
“这儿若再多放上几本书,倒是和你以前住的地方挺像的。”
宋珩知道她指的是先前她在军营里住过的那间木屋。
“是挺像的。”宋珩笑笑,“复杂的东西各不相同,但简单的东西大概都异曲同工。”
“那你在这儿应该能找到点亲切感。”
“所以,你是为了这一点亲切感才带我上来的?”宋珩问。
“不是。”司琅勾起几分笑容,但在宋珩看来不那么友善,“是我要上来,你只是顺便。”
宋珩但笑不语。
“我去把大花叫醒,你就坐在这里看书吧。”
司琅说过后便要往外走,临出门时,又顿了顿,回头:“不会很久。”
宋珩扬唇笑笑:“放心,虽然这里日光还算不错,但我应该不会睡着。”
司琅一噎。
而后就响起了略微暴躁的摔门声。
透过窗牖看着司琅的背影消失,宋珩眼中的笑意只增不减。
桌子迎着明亮的光束,宋珩拉开椅子后安静坐下,沉入书中后他其实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等待的时间是长是短,只在于自己究竟何时被打断。
木质的窗户“咯吱”一声忽然被从外拉动,宋珩抬眼,刚刚将书放下,就见一卷白纸被一根毛茸茸的长尾裹挟着,从外头腾地给送了进来,差点用力过猛戳到他的胸前。
宋珩挑了挑眉,没有接过那卷白纸,倒是先往窗户外打量,顺着那长长的尾巴一路寻去,视线拐了个角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但他又怎会猜不到那头是什么情况。
笑了笑,宋珩拿过那卷白纸,慢慢打开置于桌上,几朵上了色彩的花映入眼帘,他一一看过后,再抬眼去看窗外。那本只露了长尾的神兽如今乖乖地趴在云泉下沐浴,去而复返的司琅正负手背对着他,静静望着那巨大的白色身影。
似乎是感觉到了宋珩的视线,司琅回过身来,隔着一扇窗户,垂眸对上他的目光。
宋珩没有率先说话,司琅便以为他遇上了什么问题:“那些画没用吗?”
她的脸逆着光,白皙但看不真切。宋珩望着她模糊的轮廓,脑中一时有许多画面流转。
最后他笑了笑,答:“有用。”
“那你继续看吧。”司琅瞥了眼那头独自玩闹得正欢的大花,轻笑了笑,“等它沐浴完,我再进去陪你。”
不是找,而是陪。
或许再多的熟悉,再多的亲切,也莫过于此了。
宋珩将看了一半的书重新拿回手中,眼中盛着字,也盛着窗外的她,轻声应道:“好。”
6
得了大花所画的图案,对症下药便变得容易些许。这几日宋珩基本都待在偏殿内研究治疗嗓子的药方,若无司琅时不时地“打扰”,估计他能够整日都不发一言。
司琅无事可做,每天醒了后便会走两步路入他殿内寻人,基本一进去就能看见他挺直着脊背垂首坐于书桌前,前头放着各式各样的药理书籍。她不欲打扰,只在他对面的榻上坐下,有时无聊了和他说上几句话,有时又能安安静静地和他就这么耗上一天。
她不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但偏偏对着他,又似乎有无尽的耐心可以消耗。
“你逛过连塘的街巷吗?”司琅靠坐在榻上,忽然问道。
宋珩本执着笔在纸上书写,闻言应了一句:“没有。”
“之前你不在王府,不是说自己出去逛了吗?”司琅捧着一本书随意翻着,哼笑着揭穿他,“看来你说谎了。”
那次从冥界调查过蝉镜回来后,他们有好几日不曾见过,后来她邀请他去看大花之前,还特意问了问他那几日是否还在调查邪火,所以才每日都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