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宝物之人怎么可能让宝物从自己手中被人夺走,蚩休当即“哎哎”叫了两声,把琉灯宝盏抱得更紧了些,背过身防备道:“你既送了人,岂有拿回去的道理?不过就是拨雾,老夫有何做不到?”
司琅撇撇嘴,就知是这个结果。但凡拿宝物来收买他,就没有一次不成功的。
“既然如此,东西你拿着吧,我就先走了。”
司琅向来干脆利落,说是要走,转身便迈步出去。
但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问话:“丫头,你昨日可是去了人界?”
司琅闻言顿下脚步,没有说话,只从喉间“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身后一时未有声音传来,司琅没有离开,没有不耐,只迎着殿门静静站着。
良久,才终于听他叹了一声,语气诸多无奈般:“罢了,去吧。”
司琅清澈双眸微微垂敛,抿了抿唇,神色划过一丝坚毅,之后便毫不犹豫地走了出去。
“七月初六与之成亲,幸福美满,相爱一世……”
往生石前,武竹歪着脑袋,一字一字边看边念。
“这结局,倒是和前几世没有差别啊。”武竹看完最后,又回头转向最开始,重新琢磨了起来。
文竹站在一旁,同他一起盯着这往生石,上头显出的一字一句,她既陌生,又熟悉无比,曾经两百年间,她站在这里许多回,读到的结局,从来只有那八个字——“幸福美满,相爱一世”。
可世世相爱,却没能世世相守。
文竹幽幽叹了口气,无奈地垮下肩膀。一旁的武竹听见她叹息,转回头瞧了一眼,压低声音,眨了眨圆溜的双眼:“阿姐,你是不是……也觉得郡主这样做不太好啊?”
文竹低头看了眼正矮身坐着的武竹,抬手轻拍了下他的小脑袋:“别胡说,你什么也不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啊?”武竹有些委屈地摸摸脑袋,“昨日你不是也在场吗?郡主欺负一个小凡人,我们都看见了呀。”
昨日他们二人陪同司琅一起下的人界,她在铺子里头抢夺簪子的时候,他们就站在铺外等候,自然什么都看见了。
且不论什么先来后到、银钱谁多,就说这簪子,郡主可是从来不戴的啊。
“咱们魔界那小玩意多的是,可郡主偏偏要抢那小凡人的……不就是欺负人家没有反抗的能力吗?”武竹年纪虽小,但向来自诩有正义感,只是没法当面说他家郡主,只好在背后跟自己阿姐嘀咕两句。
“还有前几世……那两个凡人好好的姻缘,不都是被郡主拆散的吗?”武竹扁着嘴,“这些你也都知道啊,又不是我自己瞎编的。”
文竹还看着往生石上的文字,没有再敲打武竹的小脑袋,只是又叹了口气,语气深深:“你知道的只是你看到的。”
武竹疑惑地摸摸头,在嘴里来回念了两遍文竹说的话,最后还是没听懂:“阿姐,什么意思?”
文竹没有回答,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安安静静地站着,没一会儿,就等到了从蚩休那里回来的司琅。
文竹见到自家郡主,连忙恭恭敬敬地站好,武竹本在瞧着往生石,却不料挨了阿姐一脚,刚想抱怨,一转头看见司琅,连忙也起身站好。
司琅瞥了眼他俩身后浮着字的往生石,并没多看,只道:“说吧。”
文竹点点头,开口道:“据往生石上所显,周寅和薛韵会如同前几世一样,在人界七月初六这一日成亲。周寅虽是周家庶子,但由于薛韵的喜爱,两人的亲事并无多少波折,并且得到了薛韵父亲的支持和祝福。”
司琅听后,联结起昨天在铺子内见到薛韵的事,询问:“这二人在一起了?”
“还未。”文竹道,“薛府虽已经开始招亲,但周寅因为自己的出身,迟迟没有参加。”
司琅挑眉:“你的意思是……他在自卑?”
“……大概是。”文竹迟疑了下,“但根据往生石上的信息来看,过几日有外城队伍会入霖阳城进行杂耍表演,届时薛韵会由于观看表演而受伤,周寅从而因为担心而表露心意,两人便彻底解开了心结。”
司琅听至一半已然皱起了眉头,待文竹说完之后,更是扯扯嘴角、眼皮抽搐:“这是什么狗血剧情……”
文竹无奈:“往生石上确实是这样写的。”
“哼。”司琅嘲笑,“这仙界的月下老儿大概是牵了万千把的姻缘线,忙到只能写这种烂到没边的姻缘故事。”
文竹知道郡主喜欢吐槽,骂那仙界的月老早已不是一次两次了,也就识趣地没有应声,乖乖等在一旁。
果不其然,司琅冷嘲热讽地说了一会儿后就停下了,随即嘴角勾起一丝称得上邪恶的笑容:“他的故事这么烂俗,本郡主怎么能不给他添点色彩?过几日你们俩就随我去人界,我要好好给这二人换个我写的结局。”
一听“换个我写的结局”,经历此事近两百年的文竹就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了。她早已习惯,这会儿不过低声轻叹,武竹却没有忍住,哀哀叫出了声:“啊?又要这样吗?”
司琅低头瞥他:“怎么,你有意见?”
武竹对司琅还是惧多过敬,再加之年纪尚幼,虽有不满,但还是没敢说,瞅了眼自己阿姐投过来警示的眼神,连忙认错:“没有没有……”
话是这么说,但脸上表现出的又是另一回事。司琅看着武竹,沉默了会儿,道:“你若不想去,便自己待在府里,不要闯祸就行。”
一听可以不去人界做坏事,武竹的眼睛立马就亮了起来,他喜道:“真的吗?”
司琅又看了武竹一眼,眼中情绪不明,但很快就移开视线,语气淡淡:“当然。”
随后不待武竹欢呼,转过身时她身形已散了一半,话就飘飘落落留在半空:“文竹,你跟我去。”
文竹毫不犹豫:“是,郡主。”
空中声音消散,人影模糊,文竹慢慢抬头,远远望着司琅,一言不发。
直至一切安静,武竹的小身板朝文竹凑近,她才缓缓转头,看向比自己矮了些许的阿弟。
武竹眼中还有惧色,带着点点难言的迷茫,道:“阿姐……我是不是……惹郡主生气了?”
文竹沉默了会儿,抬手轻轻摸着他的头,抿唇垂眸:“没有,郡主不会生你的气。”
5
自打那日在首饰铺子里被那突然出现的女子抢了簪子,还听她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薛韵一连几日都疑惑不解,未曾好好休息过。
而比她更加心事重重、休息质量低下的,毫无疑问便是那位被推撞到墙上的赵家公子了。
这日他顶着一双大黑眼圈,颓丧着同周寅一道去找薛韵。
一坐下,赵伯容就忍耐不住打开了封闭许久的话匣子:“快瞧!瞧瞧我这眼圈!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我赵伯容让人给揍了去!”
他满面愤怒,颇有种气势汹汹要去寻人的架势。薛韵少见他这副表情,这时见了,不由得轻笑:“行了,伯容哥哥,别人不知道真相,我与阿寅哥哥知道不就行了。”
“我倒不是抱怨这个,有个眼圈又不会怎样。”赵伯容冷哼一声,“就是气不过那个女人!抢人东西还气焰嚣张,倒像是别人欠了她似的!”
薛韵与赵伯容亲近,况且心里也喜爱那支簪子,更别说那日周寅是要买来送与她的,被人半途抢走,她心中自然也不是滋味。此时听了赵伯容的话,她应道:“她的行为确实不妥,那日那么多人看着,心中自然知道谁是谁非。伯容哥哥,你就莫要生气了。”
薛韵的话对赵伯容还是有几分作用,他稍稍敛下点火气,朝她勉强一笑,而后转头去和一旁的周寅说话:“你也记得吧?那女人多么野蛮泼辣!你那日除了手腕,可还有哪里受伤?”
周寅一愣,而后无奈摇头。他解释道:“我与你说了,我的手腕没有受伤,她并未对我做什么。”
“你怎么还袒护起她来了?”赵伯容不解,“她不是都把你的手腕捏青了吗?”
那日出了铺子夜已很深,将薛韵送回薛府后,赵伯容与周寅一道回去,路上偶然有灯影闪过,正巧就被他瞧见了一眼。
薛韵自是不知道这件事,现下听赵伯容提起,立马紧张地问:“阿寅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周寅对她摇了摇头,“你莫要听伯容夸大其词。我那日夜里手腕是青了,但第二日白天就消失尽了,且一点都未觉疼痛。”
周寅没有替司琅辩解,自然也不会袒护于她。他所说的都是真话,那淤青不痛不痒,夜里看了一眼,第二日就消失不见了。
薛韵相信周寅的话,点了点头不再担心,但一双眼睛还是直直盯着他看。
赵伯容听了,也懒得再多说什么,只恶狠狠撂下一句:“反正无论如何,别再让我瞧见那女人,若再见到她,我定不会轻易放过!”
赵伯容是何等会怜香惜玉的人,结果竟咬牙切齿地说出这番话,显然是那日被司琅气得不轻,还因为被推到墙上丢尽面子的事耿耿于怀。
周寅和薛韵听了,相视一眼,微微一愣,而后两人都无奈淡笑,摇着头没有出声。
今日赵伯容会带着周寅来薛府,其一是为了吐槽好缓解自己内心的郁结,其二嘛,自然就是那外城来的杂耍队伍已经进城了,今夜便要在霖阳城的长街上表演节目。
赵伯容不会错过这等精彩的乐事,也没有忘记那日承诺过的要带薛韵一起来看,收整了番心情,到了傍晚,便领着他们一同上了街市。
今夜霖阳城的街市异常热闹,人流往来比平日多了不知多少倍,三人挤在其中,得费好大劲才能不互相走散。
杂耍队伍表演的地方在街尾最大的空地上,三人磕磕绊绊地走着,总算是随着人群一同到了。空地上已经搭起台子,旁边还竖着几面红艳的旗帜,上头有人不断吆喝,显然很快就要开始表演。
看的人很多,比他们早的更多,排排列列将台子外围堵得水泄不通。
赵伯容见状,道:“周寅,我在前头领着阿韵挤进去,你在后头护着。”
周寅点头:“好。”
薛韵站在赵伯容和周寅之间,前头的赵伯容拨开人群奋力往前挤,后头周寅紧紧跟着保护薛韵,旁边不时有人发出不满的训斥,露出嫌弃的眼神,周寅都统统挡开,只让薛韵目视前方。
只不过虽然二人计划得挺好,实施得也不错,但难保意外不会发生,总是可能出现点始料未及的状况。
三人本一路闷头往前,已快要行至前头的时候,不料赵伯容撞到了一位壮汉。那壮汉本在和另一位娇滴滴的美人交谈,却就这么被打断,顿时火从心起,一把将赵伯容推开。
赵伯容是个男子,被推一下不过踉跄几步,但跟在他后头的薛韵就倒霉了,被他带得一崴脚,顿时就摔在了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白皙柔软的手背就被旁边挤动的人踩了一脚。
她没忍住,一声痛呼:“啊!”
赵伯容赶忙过去:“阿韵!”
周寅就在她后头,反应比赵伯容快上许多,上前就托着薛韵将人扶了起来,面露担忧:“没事吧?”
薛韵本来疼得泪花都出来了,听见周寅的话却怔愣不已,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她还是……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如此担忧难掩的表情。
薛韵的心顿时“怦怦”乱跳起来,她眨了眨眼,盯着周寅,摇头:“我没事。”
但周寅显然不信,又追问了一遍:“真的没事?”
薛韵脸颊一红,手心擦破的地方也隐隐泛着热意。她垂了垂眼:“有……有一点疼。”
周寅眉心蹙得更紧。
薛韵受了伤,这杂耍表演应是没法再看了。周寅扶着薛韵再次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寻了个还算僻静的角落,让她先行坐下休息。
赵伯容也跟在后头过来,嘴里不断抱怨:“这一天天的都碰着些什么人!不过就是撞着他了,哪儿来那么大火气?”
周寅蹲在薛韵面前,没有理会赵伯容,只问面前的人:“哪里受伤了?”
薛韵对上周寅的双目,漆黑认真,她心跳渐乱,支吾道:“手……还有脚……”
周寅点点头,而后二话不说,开始检查起她的伤口。
赵伯容本来还在喋喋不休地抱怨,但说到一半才发现他的两位好友无一人理会他,并且彼此之间带上了点暗流涌动的意味。
他略略一怔,左看看这人,右看看那人,心下恍然——这是完全忽视他了啊……
赵伯容无奈又好笑。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因祸得福吧。
他没有打扰这二人的单独相处,非常识趣地离开了。此处本来就僻静,再离了赵伯容,周寅和薛韵之间无人说话,气氛一下就静谧沉默了下来。
周寅在检查薛韵手心的伤口,划破皮的地方沾上了尘土,他看了皱眉,从怀里拿出手帕轻柔和缓地替她擦去。
薛韵早就不关心掌心的伤口了,满心满眼都注视着面前这个她心心念念了许多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