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干干一笑,脸上浮起一缕不太正常的红晕,伸手指了指里头,支吾道:“那个……十阎王他……”
司琅眉头皱得更紧,不耐烦地正要问清楚,却突然看见这两个黑面小鬼脸上爬上的红色两片,愣了一愣,脑中突然闪过些什么。
她不确定地询问:“他可是又在看……”
也不用司琅明说,两个小鬼着急忙慌如捣蒜般直点头:“对对对!”
司琅无语,差点没控制住想要翻个大白眼的冲动,什么怪癖!
她刚才本还不想进去,现下却突然来了心思,冷冷笑了两声,拨开两个挡路的小鬼:“若真是这样,那本郡主可得进去凑凑热闹。”
想“凑热闹”的连塘郡主大摇大摆地进山,守山门的两个小鬼自然不敢拦她,只是见她身后还跟着一位气质温润、眉目深远的男子,刚想拦下来问个名字,就听前头司琅横来一句:“放他进来。”
于是堵在嘴边的话不得已又咽了下去,薄弱的身子瞬间被大大的狼牙棒压弯不少。
过了山门便入内里,溪水浮云之上修筑六座大桥,桥的终点便是转轮王殿,远远看去,王殿隐在白云烟雾之中,只露出两角黑色勾檐。
司琅和宋珩同走一座大桥,两人稍稍错开一些,各自转望,便能看见桥之下拍打涌动的溪流,没有半点平静模样。
临到终点,还未彻底走下大桥,便听前方的殿中传来声响,声音不大,男女掺杂,细腻和愠怒交织,仔细听着,隐约可辨是两个人在争吵。
而在这不大的争吵声中,清晰可闻地夹杂着一道男声。
——“负心汉!离开他!”
——“绝对不可以原谅他!”
——“走啊!转身走啊!”
此男声不粗不细,能听出来自一位中年男子。只是话语中的悲愤和激动已经远远超出负荷,让那声音逐渐带上了些许尖细意味。
听起来……着实令人不舒服。
司琅狠狠闭了闭眼,无需多想便能猜出里头发生了何事,这一幕现在看来无比熟悉,与她两百多年前来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狂风骤起,黑气忽现,司琅高束的长发在空中划过一道痕迹,转瞬便至了殿外。里头男女争吵的声音越发清晰地传入耳中,她冷冷一笑,抬脚毫不客气地踹开了殿门。
正对殿门的是一张床榻,上方丝被层叠,边角处纹着蛇身龙头,圈圈缠绕,似不眠不休,永无止境。殿顶极高,便显得殿内空旷无比,声与影毫无遮蔽地投射,在寂静之中,几乎能抓住每一个进入殿内的人的眼球。
恰好,司琅和宋珩便是其中之二。
犹如放大了无数倍的画面出现在眼前,其中痴男怨女涕泗横流,声声哀怨决绝,看得宋珩不免眉头轻挑。
他看着画面中争吵的男女,从微微泛黄的背景中隐约可辨场景——是在人界。
“又在看戏?”司琅只扫了那画面一眼,就无所兴趣地挪开视线,看向了坐在前头“真情实感”投入的人。
转轮王正沉浸在剧情和自己的情绪里,突然被闯入的司琅打断,不免急躁起来:“你……你先让开,安静点……别打扰我看……”
司琅却未等他将话说完,一下挥手,径直把他摆在桌沿的圆形物块盖了下去。
一声清脆的“啪嗒”过后,屋内声影骤然消失,一瞬间诡异的安静之后,便是转轮王几近愤怒地质问:“你在干什么?”
他边说边狠狠瞪了一眼司琅,接着伸手将桌沿边那块圆形物块小心翼翼地扶起:“本王的宝贝镜子……”
“宝贝镜子?”司琅嗤笑一声,“用上等法器来窥视凡间八卦,真真是宝贝镜子物尽其用啊!”
“与你何干!”转轮王恼怒地斥了一句,将镜子安妥放好,“既是本王的镜子,那本王爱如何用就如何用。”
他幽怨地瞪着司琅,俨然是对刚刚的事情颇为不满:“都快瞅见结局了,就碰见你这么个找事的……”
转轮王说着说着,瞪向司琅的眼睛就开始瞟动。方才他满心都惋惜于没看见那对凡间男女的爱情结局,倒是忽略了司琅身后站着的那位男子。他好奇地略微沉思,抚着镜子的动作慢慢放轻,望向宋珩的视线带了些许打量:“这位……好生眼熟啊……”
宋珩闻言目光微动,长眉下一双漆黑眼睛稍稍眯起,内有笑意,却极为浅淡,对转轮王打探的视线从容回应:“仙界宋珩。”
但司琅却没有宋珩这么淡定了。
她听见转轮王说的话,又听见宋珩的回答,背脊几不可见地一僵,迈步就往他身前挡了挡,不动声色地阻拦住转轮王的视线,岔开话题:“本郡主有事要问你。”
转轮王何其精明,不过短短“仙界宋珩”四个字就足以让他回想起很多事情。他抚着不长不短的山羊胡子意味深长地轻笑:“原来是仙界的十座统帅宋珩宋将军啊,久仰大名了。”
宋珩淡笑回应:“十阎王客气了。”
转轮王依旧笑着,嘴中回味着方才所谓的“久仰大名”,他轻轻勾唇,一转眼对上司琅眼含警告的目光,便越发觉得这事有些意思。
知道这丫头脾气不好,稍稍一点可能就会炸开,转轮王也不急着多说,悠悠闲闲从座上起身:“好了。郡主方才不是说有事要问本王吗?现下本王正好得空,你便问问看吧。”
司琅本来对转轮王刚刚的话中有话极为不满,但这会儿他岔开话题,她自然不可能再主动提起,只好压着心里的火气,将魔界调查的正事摆在第一位。
“来这儿就是问问你,法器蝉镜是不是在你手上?”
转轮王闻言稍稍沉默,盯着司琅片刻,忽而反问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有确切的回答,却有防守的动作。几乎无需多想便能猜到,这蝉镜,多半是已不在转轮王的手中了。
思及此,司琅的面色不由得沉了几分,追问:“你将蝉镜交给谁了?”
转轮王见司琅这么在意,自然猜出其中事情不小。他向来八卦,转了转眼珠子就好奇心起:“与本王说说,何事发生了?”
司琅对转轮王的八卦之心早有领教,知道不与他说清楚就问不出想要的答案,干脆也不避讳地跟他和盘托出:“前几日我连塘王府被邪火袭击,调查之后发现可能与你那蝉镜有点关系,所以便来问问蝉镜的下落。不过现下看来,蝉镜应该已经不在你手上了。”
“原来如此。”转轮王晓得了前因后果,了然地点点头,也坦然承认,“蝉镜确实已经不在本王这里了。”
司琅问:“那在谁手上?”
转轮王再次抚了抚他那不长不短的山羊胡子,语气微沉:“早在五百年前,本王便已将它转赠给了妖王。”
4
妖王?
从连塘王府遇袭,至追查到禁术邪火,再联想到蝉镜的使用,寻来了这转轮王殿。可谁能料想,最后线索的指向,竟是对准了妖界王族?
“五百年前,妖界因为与仙界一战,元气大损,妖王也在此战中受伤,留在妖族王宫内休养。而那时恰好逢本王拜访妖界王族,见他对本王那蝉镜喜爱得紧,便也没有推辞,做个顺水人情就送与他了。”
宋珩静默听着,最后若有所思:“喜爱得紧?”
“不错。”转轮王道,“本王众多法镜,他独独只看上了这一个。”
宋珩眼眸微垂,睫羽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他似在思考,却又像已经接受了这个消息,再抬眼之时,面上已看不出一丝的内心想法。
蝉镜既已不在转轮王的手上,那么再多留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天色渐渐黑下,已近要回去的时辰了。司琅不和转轮王客气,语气照旧是冷淡平平:“我们走了。”
转轮王也不与司琅计较什么,看上去反倒是习惯了她的趾高气扬。
他悠悠笑着转回桌沿边上,摸着那块圆形的镜子:“要走便走,本王可不会多留。不过还是要提醒一句,你连塘王府遇袭一事若真牵扯进了那妖王,还是要小心一些,那人可非一般的阴险狡猾。”
司琅听完后目光沉沉地瞅着转轮王半晌,最后迈步往殿门外走,还是从喉间挤出一句:“多谢提醒。”
转轮王笑了一声,爽朗大气,不知想起些什么,抚着镜子,忽而回首笑问即将走出殿门的司琅:“对了,不知郡主对本王赠予你的那块往生石是否还满意?”
司琅闻言一僵,眼神已下意识地瞟向了身旁的宋珩。
宋珩虽一直静默无言,但不代表他对周围的气息流动毫无所觉。他低垂着眼,目光所及便是司琅略微慌乱的视线,还有她眉间那枚小小的乌色半月。
他看着那枚虽小却明艳的印记,忽而忆起半月多前她送伤药来偏殿的那一晚。当时他虽毫无所动,但不可否认,自己心中好似对这枚乌色半月略感熟悉。
就好像……先前曾在何处见到过。
只是不待宋珩再多观察,司琅便匆匆将头别了回去。她没有转身回应转轮王,而是径直施了术法,强行带着宋珩移行出了幽冥沃石。
宋珩没有反抗,任由司琅带着他出去,司琅也没有半点解释的意思,一踏上平地就急吼吼地往外走,仿佛极想逃离这里。
直至出了冥界,司琅急促的步伐才算有点缓和,她转头往后看了眼宋珩,却见他身高腿长跟着她毫不费力,完全不需要她慢下步子来等待。
不过他不需要,司琅自己也走累了,踏在六界之外,看着飘飞的红花绿树,司琅静下心思,想起了刚刚宋珩和转轮王的对话。
“‘喜爱得紧’?”司琅不解,“为何你会这么问他?”
蝉镜乃是法器,且拥有可刻录所照画面的能力,那妖王就算喜欢,也不见得有什么惊讶的。
但这想法司琅或许会有,宋珩却绝对没有。他轻垂双眼,语气中听不出一丝欺骗:“依我所知,妖王追崇至高法力,对于只起辅助作用的法器并不感兴趣。”
“所以你是指,转轮王有所欺瞒,还是妖王喜爱蝉镜是假?”
宋珩道:“我并不觉得转轮王会撒谎。”
司琅显然也这样认为:“确实。依我对他的了解,相比权力和地位,他更喜欢的是八卦。”
宋珩闻言轻笑出声,看着司琅的眼中带了点柔和笑意:“他可知道你这样看他?”
“他知道又如何?”司琅轻哼,“堂堂阎王如此八卦,还不准我瞧不起了?”
宋珩笑着随司琅往前走,并未多说什么,显然心里也记着刚进转轮王殿时所见的凡间那一幕。用法镜来探看凡人的爱情故事,怎么想,还真是怎么荒谬啊……
六界外云淡风轻,空明气爽,缓缓拂过的清风带起司琅耳际旁垂下的细小发丝,其间鸟语花香,虫鸣不止,一时吵嚷声袭入耳内,难辨方向。
魔界地处混沌,入口处遮挡着无数黑雾,司琅本欲上前揭开迷雾,却突然被宋珩抬手拦下。
“稍等。”
他长指微屈,一双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未触及司琅,只用手腕边侧将人虚拦下来。司琅见状微微一愣,低头扫了眼宋珩的手,虽然不解,但还是停下了脚步。
“嘘。”司琅动了动唇,还未开口,就被宋珩看出想法,轻声阻拦,“先别说话。”
司琅人不能动,话不能说,就像个木头人般站立原地。她稍稍抬眼,便能看见宋珩微侧的下颌和沉静的面容,一时心绪也宁和下来,渐渐将转轮王所说之话带给她的不悦慢慢消化。
但这宁静也只持续了一秒,司琅仿佛有所感应,在周遭吵闹的虫鸣鸟叫中觉察出了一缕危险的气息。
还没等她提醒,便见宋珩面色一沉,比她反应更快:“小心!”
这声小心本是用以警醒司琅让她避开攻击,却未料竟成了一道致命的咒语。司琅本要避开的动作在闻声后生生一滞,似恍神般骤然抽停了所有思绪。
——“小心!”
那声她在瞢暗之境中曾听过的话,时隔两百多年与现今他的声音再度重合。
彼时面前的他也是如今模样,时间过了,记忆失了,但他仍旧是他,一分一毫都没有改变。
宋珩本见司琅将要躲开,待回身去看背后攻击之人,却没有料到她在半途中竟停了下来,完全没有避开的打算。
黑影挟着冷风以极快的速度向司琅冲去,宋珩没有犹豫,当即便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够让她避开攻击。
两人本就离得不远,这一凑近,更是只剩一根指尖的距离。
鸟类尖锐的翅膀划破了司琅的墨色天衣,拉出一道极长的破口,其力道之重,若方才宋珩没有带着司琅避开,恐怕难躲一次皮开肉绽。
周身清润的气息缓缓蔓延,萦绕在司琅的鼻尖,她垂着头一动不动,被宋珩揽着的肩膀显而易见地僵直。
许是察觉到了司琅的不自然,宋珩很快便将手放下,语气中并没有对她失神的责备,依旧轻柔平缓:“是烈鹰,小心些。”
烈鹰是一种极凶的鸟类,为争夺食物和地盘还会袭击同类。只是它们一般不会轻易攻击他人,不过——若是被豢养的就不一定了。
烈鹰划过司琅的手臂,绕过大树一圈后再次回首攻来,司琅已然收拢心神,知道现下解决这个麻烦才是关键。
她凝起法术,指尖魔气缠绕,直面烈鹰,捕捉着它飞来的时机,一击直向它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