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次前去瞢暗之境摘取冰晶藤棘,是一项危险系数较高的任务。司琅虽为魔界之人,不死不灭,但若神思被困幻境,同样无法从瞢暗之境中脱身,只有等待他人前来营救。
思虑到各种利害关系,司琅最后拍案定论:“文竹,你和武竹留在府里照顾大花,我自行前去瞢暗之境。若是半年内我没能回来,你就通知无左魔君前去救我。”
文竹惊讶:“半年?郡主,怎么需要这么久?”
司琅道:“这瞢暗之境我们魔界还未有人进入过,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我若不慎进去,耗费个把月的时间都有可能。半年之期,其实还算短了。”
文竹听了解释,点点头,但还是担心:“郡主,你自己去没问题吗?不然我也去好了?”
“不必。”司琅摆摆手,“若我都中了幻术,那你必定逃不了;若是你中了幻术,我还得费心思救你。两种都得不偿失,还是我自己去好了。”
文竹听了也有道理,就没再多言。
司琅向来行事如风如火,第二日就将所有事情都吩咐妥当。她离开王府之前又去看了一眼大花,它照旧病恹恹地躺在山林里,白毛染了灰尘,一看便知是好几天没有沐浴过了。
司琅没有说话,只心疼地摸了摸它的软背,而后就径直化为魔气,窜出了魔界边境。
冥界外围阴魂缠绕,妖界外围则是鸟语花香,绿树青葱,偶有人形妖怪飘走行过,见到出现在此地的司琅,都好奇地不断打量,有的甚至还冒出异样的笑容。
司琅不喜他人这种打量的目光,冷着脸色瞪了那些妖怪一眼,扬手便是一记掌风,将那群妖怪狠狠劈在地上。
那些妖怪没想到司琅原来是个这么暴脾气的主,根本毫无防备,个个正面重重着地,磕得鼻青脸肿。
司琅冷笑一声:“就凭你们这群宵小之辈也配打量本郡主?”
那群妖怪受了魔气,又听司琅自称“本郡主”,不难联想到她的名讳,其中一个略带惊惶地提醒同伴:“她……她是魔界的连塘郡主!”
司琅听了眉头一跳。原来她已经出名到这种地步了吗?妖界外游离的妖怪都听说过她?
虽然出的不是什么好名,但能够镇住场面就行。
司琅扬着下巴,毫不避讳地承认:“正是本郡主!”
那群妖怪听了面面相觑,立时连声都不出了,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就逃走了。
司琅在后头嘲笑了两声,没再追着欺负他们。
又循着这两界之间走了一会儿,司琅总算是遥遥瞧见了它们的交汇处。那方黑云蔽日,电闪雷鸣,无草生,无花长,只有深渊般的旋涡在不停转动。
进了那旋涡,便是瞢暗之境了。
司琅站在远处静静观望了一会儿,最后没有犹豫,迈步朝那里走去。
六界之间,每两界的交汇处总是力量蓬勃之源,因为交叉着两种不同的法力,所以会生出许多奇怪的荫蔽地。而瞢暗之境就是其中之一。
它入口处的旋涡转动不停,却因为四周无人,落入其中的只有冥界的沙土和妖界的花叶,看上去倒像没什么威力。但随着司琅一步步朝它走近,感觉到那旋涡转动所带来的巨大引力和摧残之力,她才确信,荫蔽地的蓬勃之源并非说说而已。
她没有使用法力,这瞢暗之境的入口已然在向她招手,如猛兽张开的血盆大口,不待猎物的反抗,直接毫不犹豫地将她吞进肚里。
2
司琅感觉自己像在很深很长的隧道里不停翻滚,身体却没有痛觉,只有阵阵不停的眩晕。她想伸手抓住可以支撑的东西,却只能触到滑腻平坦的壁垒。她不断在试,但次次失败,直到已眩晕得胃里也跟着翻涌了,这深长的隧道才终是到头了。
将临出口的那一刻,司琅感觉到面前有光亮袭来,她第一时间睁开眼睛,展袖施法,重重一跃,墨色的天衣在空中划过,她单手撑地落到了满是土石的沙地里。
“啧!”司琅不悦地站起身,“这什么鬼地方!”
她边拍着掌心的沙粒,边直起身往远处眺望,面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土石荒地,空气中飞卷着黄沙,模糊了她半数视线,她皱着眉低下头,在碎石之间还看见了几片从外面卷入这里的花叶。
还真是毫无生机的荒漠之地。
司琅对这里的情况倒是不惧,就是心中不免疑惑,那属水系的灵花怎么会生在这种干燥炎热的地方?
但疑惑归疑惑,东西她还是要找的。司琅没有要去的方向,只能先行往眼中能看到的地方前进。这瞢暗之境光线晦暗,风却不大,没有入口那处强大的引力,她的行动并不算太过困难。
约莫走了半刻钟,司琅还是望不到尽头,她不知是自己走错了方向,还是已经进入了幻境,一时警戒心起,稍稍放缓了脚步。
正在这时,她忽然听见后方有细微的声响传来,像是一人,又像是多人。她眉头一沉,迅速戒备地转回身,飞扬的沙土不至于模糊她的视线,但她眼前确实并未有人出现。
司琅还是没有放心,相反眉头皱得更紧。
她相信自己的判断力,方才那肯定是人的声响。
她将魔气聚在掌心,正欲向前试探一击,突然侧方有寒光闪过,在这灰暗的地界里异常明显。
司琅当即眸光一凛,反身就是一记厉掌,但那人显然动作敏捷,瞬间就躲开她的攻击。司琅的掌风击空,便顺势收回,没承想躲开的那人竟不依不饶,竟再次向她攻来。
司琅这下确定了此人来者不善,也就不再手软,聚了魔气在手化为利爪便直直攻去。
那人方才躲了一击,这时倒没有再逃,显出武器来径直接住司琅的攻势。司琅稍一眯眼,飞沙下那泛着寒光的武器映入眼帘。
是一把缠绕着仙气的长剑。
司琅冷哼一声,完全不放在眼里,一挥袖将他狠狠撞开,换了只手再度攻去。
长剑隔空被她打开,循着来时力道回了那人手中。司琅虽看不见他的方位,却能看见长剑回去的轨迹,她闪身追了过去,没一会儿就瞧见一个掩在巨石后的身影,她勾唇冷笑,扬手朝他劈去!
躲在石后的人显然没料到司琅会这样追来,堪堪抬剑抵挡司琅铺天盖地的魔气,但由于反应不及,还是被魔气所伤,随着碎裂的巨石一同被震荡在地。
司琅没打算对偷袭她的人手软,掌中一化显出一张长弓,弓身坚韧,泛着莹莹紫光,不大不小,刚好够她紧紧握住。
司琅眯上一只眼睛,遥遥盯着那方倒地的身影,左手持弓,右手虚化出三支羽箭,支支尖锐莹亮,朝准那头猎物的方向。
“咻”的一声,司琅松手,羽箭破空而出,在沙土间划过三道空白痕迹,直朝不远处那人的心脏而去!
但就在羽箭将要刺穿那人胸口的瞬间,却见一把长戟凭空而现,尖锐的枪尖抵住羽箭,借力一转,刹那就消散了它破空的势头。
司琅眼神一动,目光顿沉,握着弓飞身过去。尘土在打斗间飞散而开,她此时的视线无比清晰。
面前之人身着银甲,却未戴盔,黑发在脑后盘束,外戴银冠插着长笄,看上去利落且简洁。一双黑目清澈微扬,含着轻浅淡笑,轮廓柔和却分明,嘴角扬着似有似无的弧度。方才凭空出现的长戟不见踪影,他的手中只握着被拦下后失了力道的羽箭。羽箭失了光泽,看上去温和安静,仿佛方才的杀戮狠绝未曾在它身上出现过。
司琅的目光在他身上稍稍流转,而后又瞥了眼在他身后倒地的那人,心里再明白不过——
这二人乃是一伙的!
她心中冷笑,嘴上自然也嘲讽出声:“两个人还玩偷袭?仙界的人何时变得如此没种?”
司琅盯着面前的银甲之人,本以为他会反驳,却见他面上照旧云淡风轻,一丝气恼的意思都没有。
反倒是方才被她打得倒地的那人颇有不服,半弓着身从土石地上爬了起来,面上戒备且愤怒:“你这魔头!胆敢侮辱我们仙界!”
魔头?还真是稀奇的称呼。
但她确实是魔,也就不甚在意,顺着他的话反唇相讥:“本郡主就是魔头,你能奈我何?你们仙界,本郡主要辱便辱,你又能奈我何?”
“你!”那人气得不轻,面色通红,拾了落在地上的长剑作势又要攻来。
司琅丝毫不惧,反而好整以暇,眼中尽是不屑。
“云锡,住手。”那人正欲动手,却突听旁边银甲男子出声,微微一愣,虽看着司琅的目光还有怒气,但竟也听话地把剑收了回去。
司琅照旧目光冷漠,望着眼前的银甲男子。
他同样也看着司琅,不惧不畏地回视她的目光,望过来的眼中带着丝笑意,却分毫未让人感到不适。他浅浅勾唇,语气却是认真:“你可是魔界的连塘郡主?”
司琅从未见过面前这银甲男子,也不记得自己与仙界的人有何交集,故没想到此人竟然知道她的名讳。但转念她又想起那些游离在妖界之外的妖怪,既然他们都听说过她的“鼎鼎大名”,那此人认识她,或许也不算什么奇事。
于是她便大大方方地承认:“正是。”她睨着他,“你又是何人?”
他微弯眼睛,启唇应答:“仙界宋珩。”
回答得倒还爽快,只是人却不怎么磊落。司琅冷冷扫过面前二人,内心对他们方才的偷袭行为嗤之以鼻。
宋珩对上司琅的视线,看见她眼中不加掩饰的鄙夷和不屑,一时哭笑不得,也猜出了她约莫是对他们二人有所误解。
“连塘郡主莫要见怪。”宋珩道,“我们二人初入此境,还未辨明敌友是非。方才对你出手确实是莽撞了,宋珩在此向你道歉。”
说完,他竟真的微微垂首,抱拳致歉。
司琅有些意外。
向来是她欺负别人,从来轮不到别人对她道歉。就算真有道歉的,也多半是屈服于她的威胁,从未有谁像面前这人一样,如此真心诚恳地对她致歉。
司琅一时不太习惯,看着宋珩的眼神怔了怔,但很快又恢复正常,敛了一半鄙夷,语气凉凉道:“不必。”她看了眼宋珩旁边急得跳脚的那人,“若论道歉,也该他来,毕竟真正动手的人是他不是你。”
邵云锡见司琅看向自己,心里更是不满,他怒道:“你这魔头竟还得寸进尺!”
“怎么,敢做不敢当?”司琅冷嘲,“也是,偷袭别人不成,还差点自己丢了性命。说出去,着实有点没面子。”
司琅有意嘲讽,说话故意不留情面。邵云锡毕竟年纪轻,顿时气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若非宋珩挡在他前头,恐怕这时他早已出剑与司琅大干一架了。
这种毛头小子司琅见得多了,软肋一抓一个准,他越是生气,她就看得越高兴。只是无奈现下有正事要做,她才没有空和这种人浪费时间。
“你不必道歉了,本郡主并不稀罕。”司琅瞥了眼邵云锡猪肝色的面颊,暗暗哼笑,随后看向宋珩,扬声道,“这事就此作罢,本郡主不再追究。”
语罢,也不等他们回应,她转身便朝原来行走的方向而去。
但走了还未两步,忽听身后宋珩开口:“连塘郡主,这瞢暗之境的幻境甚多,其中不知是何玄机。你若孤身一人,只怕极其危险,若是愿意,不如与我们同行?”
司琅闻声微微一顿,但还没回答,就听后头的邵云锡先行激动道:“将军,这怎么可以?”
司琅一撇嘴,侧身也说:“是啊,将军,这怎么可以?”她龇牙咧嘴,学着邵云锡的语气尖细发声。
邵云锡气得不行:“你!”
没想到在这里还能有仙界的小毛孩自己送上门给她欺负,司琅挑眉笑开,心情不由得大好。
宋珩静静看着,也不说话,眉眼间带上点淡淡笑意。
司琅扬唇笑得开怀,眼神一转,不偏不倚,竟恰好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
她稍稍一愣,立马移开目光,但移开后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于是又转回去,鼓着口气:“多谢好意,本郡主一人足够。”
说完转回头去,但力道似乎有些过大,高束的长发甩至脸庞,细细密密,掠过耳畔,竟让司琅察觉到些微的痒意。
她眨了眨眼,没有回头,只抚开发丝,忽略掉这丝莫名异动,继续迈步往前行走。
3
瞢暗之境的土石极为硌脚,司琅走了没多久便觉得脚底不适,但她又不能使用法术一瞬千里,那冰晶藤棘小小一朵,指不定她那么一飞过去就给落下,还得重新回头来找。
她扫视了一圈,四周无崖无壁,只有大到可以藏身的岩石。她思忖着,半蹲下身,以掌覆盖土石,向四周探知。
这瞢暗之境并非妖界的唯一入口,但若要入妖界王族地界,就必须经过此境。当初妖王设了此地,一半是为了防止他界入侵,一半也是为了王族后裔能够经由此境来去轻松。
妖族之人并不畏惧幻术,所以这里的所有幻境都是为他界入境之人所设。但就算如此,少了幻境,还有这无边的荒漠,妖界的人,也必定是通过什么特殊的方式离开这里。
而只要有这种特殊方法的存在,那么不管是谁,都有可能成功穿过这里。
司琅微眯双目,掌心之下魔气四溢。
没过多时,探知术就传来回应。果不其然,这瞢暗之境内真有阵法的存在!
有阵法存在,就必有阵眼,有阵眼,就有破解之法。
有了结果,司琅收起术法掸衣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