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拉停下了动作,转过头,明明没有双眼,却让西尔维娅觉得眼前人正在专注地望着她。
“当然,你的狗同意了你的请求。让你,开启它新的一生的轮回。”
她显然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见眼前的女孩忽而浑身抖索,双腿一软,倒在了身侧男人的怀中。
“她犯病了!”眼前的男人神色紧张,“抱歉,乔拉大人,我想,她现在或许需要治疗,请原谅我们的冒失。”
*
他们顺利离开了,阳光从云层中洒落,无边无际,照在西尔维娅的身上,驱散了一点寒意。
洛利安依旧维持着抱着她的姿势,一只手穿过她的腿弯,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
西尔维娅缓缓睁开了眼睛,一瞬之间,刺眼的阳光让她的双眼疼痛,几颗晶莹的泪花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溢出,她眨了眨双眼,以缓解那突如其来的酸疼。
“洛利安,我的心在告诉我它很难过,但是我的脑子又在说那一切都是假的,都是乔拉的把戏。”她伸手,揽住洛利安,将脑袋埋了进去,以至于声音变得沉闷。
他们都清楚,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谎言,雪梨的确存在,但不是他们养的狗,也没有失去生命,这个被环境模糊的观念在离开后变得愈发清晰。
可是,那段在海岛的记忆如此鲜明,雪梨失去生命的方式如此悲壮,西尔维娅又情不自禁将海岛上的雪梨和雪梨的雪梨分隔开。
什么是真的呢,什么又是假的呢?
良久没有听见洛利安的声音,她埋在他的胸膛之中,听见他的心脏一下一下跳动着,发出了沉重而令她心安的声音。
“西尔维娅,我也很难过,记忆或许是假的,但情感却是真的,我们的确为海岛上的雪梨投入了情感,所以才会痛苦。”
声音透过他的胸膛传入西尔维娅的双耳之中,有些失真。
“可是,亲爱的妹妹,难道在海岛上,我一直称呼你为我的夫人,你就真的是我的夫人了吗?”
西尔维娅的手一瞬间收紧,她猛地抬起头:“所以你那时候到底在乱叫些什么啊,我还以为你真的烧坏脑子了!”
她控诉道。
“笨蛋西尔维娅。”洛利安沉默许久,最后才轻声说道。
“你才是笨蛋,烧坏脑子的笨蛋。”她的注意力很快被转移,她不甘示弱地说道,一口咬上了他的胸膛,引得他发出一声闷呵。
“西尔维娅,别这样,现在还在街上呢。”洛利安有些羞赧地说道,颠了颠怀里的女孩,将她抱得更紧了。
“原来你还会不好意思呢,我还以为你脱衣服的时候也同时把脸皮都脱下来了。”西尔维娅毫不留情地反击。
“西尔维娅,别说了,这一点也不光彩。”洛利安的声音愈发小了,抱着西尔维娅的力度却愈发大了。
“我不是故意的,那个幻境好像会潜移默化地修改人的记忆,只是我们一开始所描述的,就是谎言。”现在已经到了旅馆的门口,他踏进去,又顿了顿,解释道。
西尔维娅从洛利安的怀中下来,重新站在了地面上。
“但是,想要你成为我的夫人这一件事情,并不是谎言。”
这一句话,西尔维娅没有听到,此时安伊尔站在了她的面前,手中施了什么咒语,清灵的气息从脑袋落下,思绪一瞬之间变得清明,显得那在海岛上的谎言愈发虚假。
尽管心脏还在隐隐作痛,但是西尔维娅此时又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现在不应该是想这些的时候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在等待着她。
她应该分清现实和虚假,真实和谎言的。
“西尔维娅,你的身上沾满了污秽的气息,不过别担心,我已经帮你净化了。”安伊尔悄然挤开洛利安,凑到西尔维娅身边,握住西尔维娅的手,柔声说道。
他瞥了一眼洛利安,“西尔维娅才不会成为什么乱七八糟的人的夫人呢。”他语气平稳,却莫名让洛利安感到了一股子拈酸吃醋的感觉。
他不明所以然地挠挠脑袋,难道现在女孩子之间的友谊如此排外了吗?
“无论怎么说,西尔维娅亲了我,她心里还是有我的一席之地的。”尽管如此,洛利安还是不甘示弱地说道。
安伊尔握着西尔维娅的手愈发紧了,手指毫不留情地插入她的手中,变成十指相扣,紧紧贴着的肌肤让他不自觉溢出一点满足的喟叹。
他眯了眯眼,“西尔维娅也亲过我,要是这么说,指不定她亲我的次数还比你多呢,这样,我在西尔维娅心中,也是特别的呢。”
“那当然不一样,你是女性,更何况,西尔维娅还看过我的身体,要为我负责的……”
“等等……”为了避免洛利安再口出狂言,西尔维娅顿时瞪大了眼,扑过去,捂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第60章
她看过去, 瞧见洛利安顺从地闭上了嘴,让她心下一松。
“既然如此,那西尔维娅亲了我,也理应是要为我负责的。”安伊尔原该感到恼怒愤懑的,此时,面上却又显得如此平和,好似洛利安的话语没有在他的心中掀起任何风浪。
“王女殿下, 您总不该厚此薄彼的。”他轻声说道, 语气听上去没有变化,听到洛利安的话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的确有些胀闷难安,他知道这位殿下好美色, 也清楚除了他之外,还有许多长相优越的人就像臭水沟里渴望食物的老鼠,对她虎视眈眈。
他也原以为经历了那一晚,总归他是她心中不同寻常的一位。
“话说,都是你们勾引我的。”西尔维娅脸上的表情凌乱了几分,后退一步,“不要再为我吵架了。”
可是现实毫不留情击碎了这位神明的自傲,他就像从前鄙夷过的那些男人一样,既想要得到心爱之人的垂怜,又狂妄自大,自认为自己是个什么与众不同的东西,却忘记了,从来都是他在等待着被选择。
两人的视线同时落在了西尔维娅身上,气氛莫名凝滞。
洛利安率先移开了脸,看着拐角处的一盏小灯,又微微抬起脚尖,在地上捻了一下,“西尔维娅,总之,我会一直站在你的身边的,无论你选择谁。”
语气低落,瞧上去颇有些淋了雨,身上的毛都变得乱糟糟的小狗。
“如果你想要体验更多的话,来找我吧,你想要做什么都可以的。”
什么都可以吗?
西尔维娅猛然又回想起岛上洛利安裸露的躯干,白皙,健壮,每一块肌肉,都长在了该长的位置,没有哪一块地方是不完美的,每次轻微地触碰,都会让他的肌肤微微战栗,这些微小的反应,格外讨人喜欢。
安伊尔本该冷静下来,可他很快便察觉到了西尔维娅的走神,她望着洛利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握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让他的妒火一瞬间烧起。
贱人,装货,阴沟里的老鼠。
从前不屑的词语在心中浮现,可是连他也不知道,到底洛利安是阴沟里的老鼠,还是他是。
就算于现在而言,洛利安对于西尔维娅是特殊的又怎么样呢?
他又不禁想到。
在床事上,或者别的方面,身为神明总有一些他们无法拥有的,能够满足这位殿下色欲的玩法。
要留住她。
这位先生这样想着,亲昵地拉着西尔维娅的手,将洛利安和他所妒忌的一切都抛之脑后,领着她走进了餐厅,“饿了吧,先吃点东西,今天我刚接到了来信,说是支援很快就到了,对了,西尔维娅,你喜欢小羊羔吗?”
“怎么忽然问这个?”
西尔维娅回过神,问道。
“没什么……”
*
时间如流水般从指缝中散去,王室骑士们也带回了许多消息,譬如现在他们遇见的一系列怪事,也许与在森林里遇见的巨人事件也有关联,又如试探出的再生的人虽是有着人类的外表,却全然体会不到喜怒哀乐,又比如这个组织遍布的范围并不如他们想象中的那样广,但能力确实奇特……
总而言之,等到他们与支援部队汇合,并探查出这个组织的分布范围,就能够将他们一锅端。
时间已然不早,了解了今日获得的消息后,已经进入了后半夜,西尔维娅却没有休憩。
花园里有一座人工湖,月光洒在上边,衬得那池水好像一池闪烁的梦。
四周安静极了,只能够听见水珠从石块渗出,滴落在湖面上,发出一声又一声清脆的“叮咚”声。
以至于脚步踩上小道的细微声响都变得明显起来,从远到近,一步接着一步,来到了她的身边。
“西尔维娅殿下,夜色深沉,怎么还没有休息呢?”仅仅是听到那颇有规律的脚步声,西尔维娅就猜到了来人,果不其然,正是莱尔。
其实,她曾经也有让莱尔直接称呼她的名讳,她当然并不介意这位几乎见证了她整个成长踪迹的伙伴直呼她的姓名。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是,莱尔拒绝了这个提议。
“亲爱的殿下,无论我如何称呼您,您在我的心中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可取代的,既然如此,称呼便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事情,不是吗?毕竟,您就是您。”
那时,莱尔是这样回答她的。
“从我见到您的第一面起,我便一直如此称呼您,对于我而言,这是一个足够特别的称呼,记录了我们的相识,相知,相会。”
他总是那样温柔而坚定地站在她的身边。
现如今,脚步声停止了,他站在她的身侧,为她披上了一件外衣,在这样昼夜温差有些大的夜晚,他瞧见了被夜风吹得有些瑟缩的她。
衣服并不厚实,但是对于这个季节而言已经足够了,西尔维娅搂紧了衣物,闻到了无比熟悉的气味。
和从前一般,莱尔准备的衣物总是带着一点清香,柑橘的气息,这是他独特的一点小癖好。
“西尔维娅殿下,无论您有什么困扰,都可以与我一起分享的,我会无条件地为您分担一切。”同过往无数次一般,莱尔的音调如此平和,熟悉得让她不由自主就抽噎起来。
就与过去的无数次一般。
莱尔轻叹一声,将她搂在了怀中,手掌轻拍着她的后背。
“是因为今天您讲述的那个故事吗?一只名叫'雪梨'的狗狗,为了它的主人,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西尔维娅不说话,埋在他的怀中,细细啜泣着。
即便她下午表现如常,甚至于插科打诨,以至于连洛利安都没有察觉她情绪的变化,但此时回到一直以来,都无比了解她的莱尔的身边,西尔维娅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眼泪。
“亲爱的殿下,我没有与您一起经历那件事情,也许并不能与你感同身受,但是,我想,西尔维娅殿下有这样的情绪,实在是很正常呢。”
他空出一只手,抚摸着西尔维娅的脑袋,一下接着一下,让她紧绷着的肩膀缓缓松懈下来。
“毕竟是与您在幻境中一起生活了许多天,产生了感情的小狗,尽管知道它或许是假的,但是内心却又觉得这世界上就是应该有这么一只小狗。”
莱尔将西尔维娅的头发别到了耳后,露出了她那只漂亮的,白皙的耳朵。
“希望它真的存在,这样的情感,是很常见的,亲爱的西尔维娅殿下,情感的抽离总是需要一点时间的。”
西尔维娅的眼泪打湿了莱尔的衣衫,风颤颤巍巍地拂过,让滚烫的眼泪逐渐冷却,粘在他的身上。
“勇敢的西尔维娅当然能够处理好这一种情感,不是吗?就像前几个月,您还是一位害怕魔怪的王女,现在已经能够自若的面对了,您一直在成长,您发现了吗?”
莱尔落在西尔维娅身上的目光愈发柔和了,他恍惚间想起了王城,在那里,总会有那么些不知所谓的家伙讨论这位殿下的离经叛道。
但是,这个名声是怎么来的呢?
西尔维娅或许不记得了,但莱尔记得很清楚。
那是一场舞会,舞会上鱼龙混杂,有远道而来的乡绅,还有王城的贵族。
一位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来的男爵显然没有认出这位王女殿下,还胆大妄为地想要邀请她共舞一曲,被拒绝后,依旧纠缠不清,最后,被西尔维娅扇了一巴掌。
本该是这位男爵的错误,但却传出了这位殿下离经叛道,无法维持好王女形象的传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