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那天远远看到大长老，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她身边的气息有点冷……”

　　“我也有点感觉，靠近古树范围就莫名心慌……”

　　这些低语如同鬼魅，在阴影中穿梭，渐渐汇聚成一股无声的暗流。它们没有确切的源头，却似乎有多个模糊的佐证；它们荒诞不经，却又恰好戳中了一些人心中隐秘的疑虑。

　　翠兰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她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岩岗队长那边，骨片的力量应该已经让他心中的怀疑扎根，而这些甚嚣尘上的流言，则会成为最好的催化剂，逼着他，或者像他那样对部落忠诚却又心存疑虑的兽人，不得不站出来，要求一个“说法”。

　　而她，只需要在最合适的时机，再轻轻推上一把。

　　她走到窗边，望着古树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桑叶，你高高在上，受尽尊崇，可曾想过，这万丈高楼，也能被蚁穴啃噬？这无上威望，也能被流言侵蚀？

　　翠兰的心思与动作，如意早已一五一十、事无巨细地禀报给了桑叶。

　　从溪畔初遇罴壮时骨片的异动，到对胡玉的试探失败，再到她如何利用医师、匠师等人，巧妙地播撒怀疑的种子，引导流言滋生——所有这一切，都在桑叶面前无所遁形。

　　古树穹顶之下，桑叶斜倚在柔软的藤蔓座椅中，指尖捻着一片边缘微焦的桑叶，神色平静得近乎淡漠。

　　【主人，这翠兰真是胆大包天！不仅用那邪门东西蛊惑人心，竟还敢编排您修炼邪术！】

　　如意的意念传来，带着几分愤愤不平，那朵悬浮在桑叶肩头的赤红小花微微摇曳，散发出细微的、令人心神安宁的暖意，【要不要我……】

　　【不急。】桑叶打断它，声音清淡，【她散播的那些话，倒也并非全错。】

　　如意：【？？？主人！我才不是邪术！那是……】

　　桑叶指尖微动，那朵赤红小花的花瓣轻轻卷起，蹭了蹭她的脸颊。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如意，你知道，我也知道。】她看向窗外逐渐喧嚣起来的部落营地，【‘吞噬精血以补自身’——这话听起来，是不是很像那么回事？】

　　她的兽魂“如意”，它并非邪恶，而是一种极为特殊的天赋，能汲取敌人溃散的精血魂力，转化为精纯能量反哺桑叶，亦可疗愈己身。

　　这能力霸道诡异，却也让她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迅速成长，实力飙升至当世顶尖。她当年觉醒时天赋并不出众，能有今日成就，这伴生灵的“吞噬”特性功不可没。

　　【可那是战场对敌！而且主人您从未滥杀无辜，吸取的也都是该杀之敌！】如意急急辩驳。

　　【外人如何得知细节？】桑叶语气依旧平淡，【他们只看到结果——我实力提升异乎寻常地快，我的兽魂能‘吸干’敌人。‘吞噬精血修炼’这个说法，对不知情者而言，是不是最‘合理’的解释？】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天际：【在这兽世，千奇百怪的兽魂本就繁多，有能御火的，有能控水的，有身躯强横的，自然也有能操控灵魂、汲取生机的。

　　我的能力虽罕见，却并非绝无仅有。真正让这流言具备杀伤力的，并非能力本身，而是‘人心’。是他们对未知力量的恐惧，对飞速崛起的不解，以及对现有权力格局可能被打破的焦虑。】

　　【可……可族人们难道就任由翠兰那个坏雌性挑拨吗？】如意还是不甘。

　　桑叶轻轻摩挲着如意的花瓣，那温暖的力量让她指尖的微凉渐渐散去。

　　【族人们……】她低声重复，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倦意，【若他们信了，或者哪怕只是动摇了，那便说明，我与他们之间的信任，本就没有我想象的那般坚固。】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晨光勾勒出她纤细却挺拔的身影。【如意，我保护这部落，庇护同族，扩张势力，固然有责任与情感，但归根结底，是因为‘我愿意’。】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熙攘的兽人，有灵猫本族，也有越来越多依附或暂居的他族。【可若这份‘愿意’，需要我不断去证明自己的‘无害’，需要我时刻提防来自内部的猜忌与中伤……】

　　她微微停顿，语气无波无澜：【那么，这处巢穴，不要也罢。】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如意猛地一颤，花瓣都蜷缩了几分。它听出了主人话语里那份潜藏的、近乎漠然的疏离。

　　【主人……您是说……】

　　【我是说，】桑叶转过身，眼神清冽如古井寒潭，【我不惧任何挑战，无论是来自外部还是内部。但如果这部落的‘心’病了，烂了，让我觉得碍眼或不值了……】

　　她轻轻抬手，随手发的水箭穿断了一根树枝。

　　【兽世之大，何处不能栖身？我桑叶能赤手空拳走到今天，难道离了这里，就活不下去，建不起新的家园了？】

　　这话并非气话，而是基于绝对实力的平静陈述。以她如今的修为与手段，若真想另起炉灶，绝非难事。

　　甚至可能更轻松——不必再顾及所谓“同族情谊”，不必再平衡各方势力，只需以力服人，或寻一二真正志同道合者，从头开始。

　　如意沉默了。

　　它跟随桑叶最久，深知主人外冷内热的性情下，那份骄傲与决绝。她可以为了庇护弱小倾尽全力，也可以因失望而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去，绝不拖泥带水。

　　【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就看着翠兰和那些流言继续？】如意最终问道。

　　桑叶走回座椅，重新倚靠下去，闭上眼睛，仿佛在假寐。【让她跳。让她把所有对她心存妄念、或本就摇摆不定的人都引出来。】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网，该收了。】

　　【至于那些流言……】她缓缓睁开眼，眸底有幽光一闪而逝，【他们不是好奇我的力量吗？不是害怕‘吸血’的妖魔吗？】

　　【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想个明白。我桑叶是庇护他们的参天大树，还是……他们承受不起的滔天巨浪。】

　　话语落下的瞬间，一股极其隐晦、却磅礴如渊的威压以古树为中心，悄然弥漫了一瞬，又迅速收敛。天空中的流云似乎停滞了一刹，林间的风声也仿佛低咽。

　　远方客舍，凭窗而立的胡玉羽扇倏然一顿，他望向古树方向，眼中金光流转，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终于……有点意思了。”

　　而正在自己树屋内，对着铜镜练习如何露出更“无辜担忧”神情的翠兰，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颈后的绒毛微微竖起。

　　她疑惑地望向窗外，阳光正好，一切如常。

　　可心底，却莫名地浮上一丝冰冷。

第151章 大长老息怒！

　　随着流言愈演愈烈，那压抑的暗涌终于冲破表面的平静，汇聚成一股无法忽视的洪流。

　　这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薄雾尚未在林间完全散开，古树周边便聚集了越来越多的兽人。

　　他们大多是灵猫本族，混杂着一些依附部落的成员，以及零星的客居者。并非所有人都面带愤慨，更多人的脸上交织着困惑、疑虑、不安，以及一丝被裹挟而来的茫然。

　　推动他们来到此处的，不是某个明确的号令，而是连日来那无孔不入的窃窃私语，是彼此对视时心照不宣的惊疑，是阿岩队长等少数几位颇有威望的中层战士日益凝重的脸色，以及……一种被无形之手推着走的、想要寻求“真相”的焦灼。

　　队伍前方，以阿岩为首的数名战士沉默伫立。

　　阿岩眉头紧锁，手臂上肌肉虬结，握着石斧的指节微微泛白。

　　他心中矛盾重重，一边是对大长老多年来的信任与尊敬，另一边则是那些言之凿凿、甚至牵扯到部落古老禁忌的流言，以及他自身某些模糊不清的“感觉”。

　　作为二长老，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弄清一切，为了部落的安稳。

　　翠兰隐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混杂在一群雌性中间。

　　她低垂着头，刻意收敛气息，只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着前方。

　　她的手心微微出汗，既有计划即将推进到关键一步的兴奋，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悸——自那日无故发寒后，她总觉得冥冥中有一道冰冷的视线笼罩着自己，但仔细探查却又一无所获。

　　“大长老！请出来一见！” 终于，一位性格较为急躁的盘羊族附属战士忍不住，朝着那静谧的石屋方向粗声喊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石屋的门，无声地开了。

　　桑叶一人，缓步走出。

　　桑叶身侧的石屋内，金翎、赤炎与黑曜默然静立，将外界的骚动尽收耳底。

　　他们早已从桑叶那里知晓今日可能发生的一切，也清楚她自有应对之策。因此，三人并未贸然上前，只是依次无声地走出，如三道沉静的剪影，稳稳立于桑叶身后。

　　他们选择成为她的后盾，而非越俎代庖的干涉者——此刻，正是桑叶立威之时。

　　晨光恰好穿过古树繁茂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纤细却笔挺的身姿。

　　她的长发未加过多修饰，只是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颈边。

　　她的脸上肤色白皙近乎透明，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聚集的众人，扫过阿岩紧锁的眉头，扫过那一张张或疑惑或不安的面孔，也仿佛不经意地掠过了人群后方某个刻意低调的身影。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让原本有些骚动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何事？” 桑叶开口，声音清冽，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个兽人耳中。

　　阿岩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行礼，声音带着紧绷的恭敬：“大长老，近日……部落中有一些传言，关乎您的修行与……兽魂能力。

　　流言纷扰，恐伤部落根基，也损及您的清誉。我等……心中不安，恳请您……予以澄清。”

　　他措辞谨慎，但“澄清”二字，本身就已代表了质疑。

　　桑叶静静看着他，又缓缓环视众人，并未立刻回答。

　　短暂的沉默，却让压力倍增。一些兽人开始感到不安，下意识地挪动脚步，避开她的视线。

　　“传言？” 桑叶终于再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喜怒，“说我修炼邪术，靠吞噬精血提升修为？说我……是披着美丽外皮的吸血妖魔？”

　　她将这些流言的核心，如此直白、平静地复述出来，反而让不少人心中一凛，脸上发烧。有些话藏在暗处窃窃私语时尚可，被当事人如此摆在明面上，其中的荒诞与恶意便显得格外刺眼。

　　“大长老息怒！” 另一位年长些的灵猫族战士连忙躬身，“并非我等轻信谗言，只是……只是您实力进境神速，兽魂能力又颇为特殊，难免引人揣测……加上近来部落扩建，人多口杂，我等也是担心有小人作祟，离间部落！”

　　“揣测？” 桑叶轻轻重复这个词，向前走了几步，走下石屋前的矮阶。

　　随着她的靠近，一股无形的、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威压淡淡弥漫开来，并非刻意压迫，却让所有兽人都真切地感受到了彼此之间实力与生命层次的巨大差距。

　　她停在阿岩面前几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他身上：“阿岩二长老，你我相处多年，一起历经大小战斗十数次。

　　你亲眼见过我出手，也见过如意对敌。

　　你可曾见过，在任何一次战斗之外，无故伤害、吞噬过任何一位同族，甚至无辜生灵的精血？”

　　阿岩身躯一震，额头渗出细汗。

　　他仔细回想，确实……没有！

　　战场上，大长老对敌人从不留情，手段雷霆万钧，但那“吞噬”景象，从来只出现在敌人毙命之后，且只针对凶兽或死敌。

　　平日里，她甚至很少动用这种力量，更遑论伤害同族。

　　“未曾。” 阿岩涩声回答，头垂得更低。

　　桑叶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众人，声音依旧平稳：“我的兽魂‘如意’，天赋特殊，可于敌人陨灭之际，汲取其溃散之精血魂力，反哺己身，疗愈伤势。

　　此能力伴我而生，非我所能择选。我桑叶自问，行端坐正，所屠所灭，皆为犯我部落、伤我族人之敌。

　　用敌之血，壮我之身，护我之地，何错之有？何邪之有？”

　　她的话语清晰有力，带着一种坦荡的铿锵。

　　许多兽人闻言，面露恍然与羞愧。是啊，大长老的强大，是用在保护部落上的，那些被“吸干”的，都是该死的敌人！这怎么能算是邪术？

　　然而，流言的种子一旦播下，便没那么容易完全拔除。

　　人群中，仍有细微的嘀咕响起，声音虽低，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说得是好听……可谁知道私下里……”

　　“就是，实力涨这么快，总归是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