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翎脸上的温润笑容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凝滞,他微微挑眉,金色的瞳孔中掠过一丝锐利的思索。
这个条件……有趣,也足够刁钻。将决定权部分下放给了他们三人,这既是对他们“伴侣”身份的进一步确认和尊重,也是将苍牙这个“外部威胁”彻底纳入内部规则来制约。
想要他们三人一致同意?这难度,不亚于让水火相容。桑叶这一手,既全了情面,又设立了几乎不可能逾越的屏障,更妙的是,将可能的矛盾焦点,从她身上部分转移开了。
他唇角重新勾起笑意,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玩味和深意,看向苍牙的目光,也带上了评估的意味。
黑曜沉默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他周身的气息却更加沉凝。
他向前踏出极小的一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他如同一堵不可逾越的铁壁,更清晰地横亘在了苍牙与桑叶之间。
他不需要说话,那沉静如渊的眼神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守护现有的一切,不容任何未经许可的侵入。
想要得到认可?先证明你不是威胁。
苍牙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冰蓝色的眼眸中,最后那点微弱的光芒几乎要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冰冷,以及深入骨髓的刺痛。
要得到他们三人的共同认可?这比直接拒绝他,更让他感到一种窒息的羞辱和无力。
那三个人,赤炎对他敌意深重,金翎心思难测,黑曜沉默排外……让他们同意?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是死死地看着桑叶,看着那张曾经在雪洞中给予他温暖、此刻却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
【主人……你这条件是不是太狠了点?】如意在桑叶脑海中弱弱地说,【这简直是把小白狼往绝路上逼啊……你看他,都快碎掉了。】
桑叶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提出的条件近乎苛刻,甚至有些……渣女。
但这个世界本就如此,强者为尊,规则也往往由强者制定。
她已非昔日需要庇护的孤女,她是九阶强者,是部落之主,更是三个强大兽夫的伴侣。
她的每一个决定,都牵动着多方利益与平衡。对苍牙,她无法全然狠心断绝,但也绝不能因一时心软,破坏刚刚建立起的、脆弱的内部秩序,更不能再给赤炎他们带来不安与猜忌。
这个看似刁难的条件,是她能想到的,在当下情势中,既能给苍牙留下一线渺茫希望,又能安抚现任伴侣,并将潜在冲突纳入可控范围的最好办法。
至于这“一线希望”是否真的存在,端看苍牙自己的造化,也看那三位“裁判”的心思。
这便是她身处的现实,情感与理智,个人与整体,往往难以两全。
“这便是我的决定。” 桑叶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不再看苍牙绝望的眼神,转而看向赤炎三人,“你们可有异议?”
赤炎立刻大声道:“我没意见!就该这样!” 他巴不得这条件再严苛点。
金翎优雅地颔首:“桑叶思虑周全,如此安排,甚是妥当。我等自当……慎重评估。” 他将“慎重评估”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黑曜言简意赅:“同意。”
“好。” 桑叶点头,最后看向仿佛石化了的苍牙,“苍牙,你若愿以巫医身份留下,遵守部落规矩,并接受这个前提,便可留下。若不愿,我亦不勉强,会赠你盘缠,让你安然离去。你,如何选择?”
所有的压力,此刻都压在了苍牙一个人肩上。
留下,意味着接受几乎不可能的挑战,面对三位“情敌”的审视与可能的刁难,以卑微的“候选”身份,在希望渺茫中煎熬。
离开,则意味着放弃所有,那夜以继日的追赶,那血脉为祭的挣脱,那孤注一掷的表白,都将化为一场空。
时间仿佛凝固了。赤炎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金翎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笑容莫测。黑曜如同沉默的山岳,阻挡着一切。
苍牙的拳头捏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远不及心中万一。
他冰蓝色的眼眸中,绝望、痛苦、不甘……种种情绪翻腾如沸,最终,在那片冰冷的蓝色深处,一点微弱却执拗到极致的火苗,艰难地重新燃起。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三个“裁决者”,最终,再次深深定格在桑叶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痛,有怨,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反而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张开干裂的唇,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留下!”
“接受……所有条件!”
为了那几乎不存在的可能,为了心中那份早已深入骨髓、无法剥离的执念,他选择踏入这明知是荆棘遍布、希望渺茫的困局。哪怕前路是羞辱、是刁难、是漫长的煎熬,他也认了。
桑叶看着他眼中那抹孤绝的火焰,心中复杂难言。
她知道,自己亲手将一根刺,埋进了这个骄傲的雄性心里。但这也是为了家庭的稳定,无规矩不成方圆。
“既如此,便这么定了。”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窗边,留下屋内神色各异的几人,以及那无声弥漫开的、更加复杂难测的气氛。
新的规则,新的身份,新的“游戏”……就此拉开序幕。
第163章 她绝不会让他们过好日子!
翠兰站在黑熊部落粗犷而显得杂乱的营地边缘,一阵夹杂着土腥味和隐约兽类气息的风吹过,让她下意识皱了皱眉,用一块素色但质料明显优于周围兽皮的帕子掩了掩口鼻。
从灵猫部落那精致有序、绿意盎然的聚居地,骤然来到这以洞穴和粗木搭建为主的、更显原始蛮荒的黑熊部落,落差感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
更让她心头发堵的,是那些毫不掩饰的、带着挑剔和敌意的目光。
几个熊族的雌性正聚在不远处,她们大多身材高大健壮,皮肤是常年在山林中活动的小麦色,穿着实用的兽皮衣裙,正指着她低声议论,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飘进她耳朵里。
“瞧她那弱不禁风的样子,一阵风就能吹跑了吧?皮肤白得跟没见过太阳似的,有什么用?”
“就是,还整天拿着块布捂着,嫌我们这里脏啊?娇气!”
“听说她是因为在原来部落犯了事,才被赶到我们这儿的?也不知道罴壮大人看上她什么了,除了那张脸……”
“脸?哼,一副狐媚子相,看着就不安分!”
翠兰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她微微抬起下巴,努力维持着一种来自“更强大部落”的、残余的骄傲,但那眼底深处,却燃烧着屈辱和愤怒的火焰。
她曾是灵猫部落最受宠爱的雌性之一,虽然灵猫部落整体实力不算顶尖,但论起生活的精细和族人的容貌,在这片区域是出了名的。何曾受过这种粗鄙的排挤和当面奚落?
她转身,快步走向罴壮居住的那处位置最好、也最宽敞的石洞。罴壮正坐在洞口的石墩上,打磨着一柄骨刀,见她脸色不善地回来,抬起眼。
“罴壮!”翠兰走到他面前,声音带着委屈和控诉,“你的族人,那些雌性,她们欺负我!骂我娇气,骂我狐媚,还说我是不安分的雌性!你就这么看着?”
罴壮停下动作,皱了皱眉。他生得高大魁梧,面容粗犷,是黑熊部落年轻一代中的佼佼者,七阶战士的实力也让他颇有地位。他看着翠兰泫然欲泣的娇美模样,心中确实怜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烦躁。
“翠兰,”他粗声粗气地开口,带着熊族特有的直率,“雌性之间的事情,我们雄性不好插手。这是规矩。她们就是嘴上说说,又没真的动手打你抢你。”
“嘴上说说?”翠兰的音调拔高,满是不可置信,“她们那是羞辱!是排挤!你就不能去警告她们一下?你不是七阶战士吗?连让她们闭嘴都做不到?”
罴壮放下骨刀,叹了口气,显得有些笨拙地试图解释:“我们熊族的规矩,雄性不能参与雌性之间的口角和争斗,除非涉及到真正的安全。
我要是出面,反而会让人看不起,说我只知道护着自己的雌性,不讲规矩。部落里其他有地位的雌性也会不满的。”
他看着翠兰瞬间变得惨白又充满怨恨的脸,补充道:“你得自己想办法,让她们接纳你,或者……让她们不敢惹你。在这里,雌性有雌性的相处方式。”
“自己想办法?让她们接纳我?”翠兰简直要气笑了,心头一片冰凉。她看着罴壮那副“爱莫能助”甚至隐隐觉得她有些无理取闹的模样,一股极深的失望和鄙夷涌了上来。
真的没用!连自己的雌性都保护不了! 她在心中咬牙切齿地咒骂。
在灵猫部落,若是她受了委屈,父兽绝不会坐视不理,就算不能明着报复,也会在别处找补回来。
可这头蠢熊,空有一身力气,却畏首畏尾,被什么破规矩绑得死死的!
果然,靠谁都不如靠自己。等他站稳脚跟,就抛弃他!
翠兰暗暗发誓。一个连雌性都庇护不了的雄性,不值得她耗费太多心思。
幸好,她还有其他兽夫。虽然实力比不上罴壮,在黑熊部落这里也帮不上大忙,但胜在听话,让她往东不敢往西,至少能让她在郁闷时,找到一点掌控感和发泄的渠道。
挥手让罴壮继续打磨他的破刀,翠兰独自走进山洞深处,坐在铺着厚厚兽皮的石床上,心中的恨意如同毒草般疯狂滋长。
她恨透了灵猫部落的绝情!她不过是想把桑叶那个碍眼的废物赶走,又不是要她的命!而且最后不也没成功吗?为什么就要如此狠心,将她流放到黑熊部落这种落后又粗野的地方来受苦?
她更恨自己的父兽!身为曾经最强的战士帮她求情,怎么不用更厉害的手段?眼睁睁看着她被驱逐!说什么为了部落稳定,什么她触犯族规……都是借口!就是懦弱,就是不用心!
既然他们这么对她,她也绝不会让他们过好日子! 翠兰眼中闪过狠毒的光芒。
桑叶,还有那些抛弃她的族人,都必须付出代价!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钻入她的脑海。
桑叶从一个公认的“废物”,一跃成为震惊各部的九阶天骄,还觉醒了罕见的木系能力,更拥有神奇的治愈之力……这背后,怎么可能没有秘密?没有快速提升的“方法”?
一个灵猫部落,或许现在因为桑叶的存在,让其他部落有所忌惮,不敢轻易招惹。
但如果,是两个、三个、甚至更多部落,同时对灵猫部落产生了“兴趣”和敌意呢?
她就不信,那些强大的部落,那些卡在瓶颈多年、渴望更进一步的战士,那些野心勃勃的族长,会对桑叶的秘密不好奇?不眼红?
虽然有几个部落号称与灵猫部落交好,但还有其他部落,比如以骁勇善战闻名的黑豹部落,比如贪婪狡诈的鬣狗部落,比如同样拥有强大祭司、对神秘力量格外敏感的白狐部落……
只要稍加挑拨,巧妙地放出一些风声,勾起他们的贪婪和疑心,就足以在灵猫部落周围埋下无数隐患!
不过,吃一堑长一智。上一次在部落里散布谣言,就是她太不小心,太急切,亲自出手,才被桑叶那个贱人抓住了把柄。
这一次,她必须学聪明。这件事,绝不能亲自沾手,必须交给别人去办,而且要找一个合适的、有分量的“别人”。
翠兰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身影,最终,定格在一个名字上——墨羽。
墨羽是她另一个兽夫墨啸的亲妹妹,黑鹰部落的七阶雌性战士。
黑鹰部落擅长侦察和空战,实力不容小觑。
而墨羽本人,更是黑鹰部落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心高气傲,野心勃勃,一直以成为这片区域最受瞩目的雌性强者为目标。
曾经,墨羽确实是远近闻名的高阶雌性,无论走到哪个部落,都能收获一片敬畏和艳羡的目光,追求者众多。
可现在呢?所有的风光,所有的赞誉,所有的焦点,全都被桑叶夺走了!
九阶对七阶,灵猫部落的崛起对黑鹰部落的相对沉寂……这种落差,墨羽那样心高气傲的性子,真的能甘心吗?
翠兰几乎可以肯定,墨羽心中绝对憋着一股火,一股对桑叶、对灵猫部落的嫉恨之火。
只是或许碍于桑叶如今的实力和声望,没有表现出来,或者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和借口。
她需要的,就是去点燃这团火,再巧妙地递上一把刀。
墨羽有实力,有部落背景,有动机,而且因为是“外人”,由她来暗中推动一些事情,远比翠兰自己出面要安全隐蔽得多。
想到这里,翠兰苍白的脸上,缓缓浮起一丝冰冷的、算计的笑容。眼中的怨毒和恨意,被一种即将实施报复的快意所取代。
她站起身,走到石洞角落一个简陋的木箱前,翻找出几样从灵猫部落带出来的、不算特别贵重但做工精巧的首饰和一小罐珍贵的花蜜。这是她打算用来“联络感情”的礼物。
“桑叶,你以为把我赶出来就赢了?”翠兰对着虚空,无声地低语,眼神阴鸷,“等着吧,好戏才刚刚开始!我会让你,让灵猫部落,为你们的‘绝情’,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和衣裙,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忧郁和柔弱。然后,她握紧了手中的东西,转身走出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