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要走,叶凝下意识出声阻拦。
苏望舟停下脚步,心中虽有些不耐烦,却还是礼貌询问道:“姑娘还有事?”
“我、我……你……”
叶凝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将他留下的理由。
对段简,她有一肚子的话可以说。
可对苏望舟,她知之甚少。
就在苏望舟心中的狐疑之色即将从眸中溢出时,楚芜厌及时接过了话:“我们就想问问苏二公子去了何处,不知苏大公子可知?”
一抹浅笑从眼底漫到眉梢,连素来冷峻的唇角也弯出柔和的弧度。
苏望舟警惕地望着眼前这位男子。
方才,他还一副恨不得杀了自己的模样,这会儿冰雪消融,竟笑得堪比三月里的暖阳。
他自诩阅人无数,却看不穿这两人的意图,也不欲与他们有过多的交集,不过事关苏望影,他并没冷漠离开,犹豫片刻后,还是接过话:“你们认识望影?”
话音才落下,他又忽然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继续道:“你们是桑落族人,认识他也难怪。不过,望影在昆仑求仙问道,我鲜少见他,此番更是来得着急,并不知他在何处。”
提及弟弟,苏望舟的话多了一些。
叶凝本不关心苏望影,可一听到“桑落族人”几字,顿时蹙了蹙眉,疑惑道:“你说桑落族人认识苏二公子乃理所当然,这是何意思?”
苏望舟道:“望影与你们二殿下同在昆仑求学,两人一向交好,颇有青梅竹马之意,你们日日伺候二殿下,难道不知?”
等等。
有点乱。
苏望影、叶藜、青梅竹马?
这三个词怎么串在一起了?
与苏望影有婚约的不是她吗?
叶凝像被雷劈了般久久无法回神,过往的画面与苏望舟的话同时出现在脑海里,却又相悖而行,割裂至极!
她根本不知道要如何接苏望舟的话。
楚芜厌也惊得不得了,却只能故作镇定,半真半假地回应道:“二殿下不知去了何处,正因我们知晓她与苏二公子走得近,这才来打听一番。”
苏望舟神色不明的看了两人一眼,不欲再与两人浪费时间,便再次拱手告别:“既是二殿下的行踪,那在下就更不知道了。在下当真还有事,便不与二位久叙,先行告辞了。”
这会儿,叶凝没顾得上阻拦。
甚至等回到住处,她的脑子还是浑浑噩噩,一片混沌。
叶藜还没回来,整个院子都暗沉沉的。
叶凝回到自己的屋子,拂袖一挥,将满屋烛台都点亮,暖融融的光洒在皮肤上,她才渐渐从惶然中醒来,重新找回了真实感。
她走到桌子边,拉开长凳,一屁股坐了下去。楚芜厌跟着走过去,斟了一盏茶,递给她。
叶凝随手将茶盏握在手中,凉透的水温透过茶盏触及皮肤,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也让她纷乱的思绪逐渐清朗起来:“这么会这样,分明一起进入幻境,为何我们保持着原来的记忆,阿简却……”
说着说着,叶凝有些哽咽,眼眶也跟着红了。
没有记忆就代表他无法信任自己。
幻境不像梦魇,入幻境者本体会受伤,也会损耗灵力,甚至有可能丧命。
如果阿简遇到什么危险……
叶凝不敢再往下想。
瞧见她眼底将坠未坠的泪花,楚芜厌心底泛出一丝疼,那点暗自浮起的窃喜顷刻溃散。
什么合不合作,依不依靠,在这一刻统统华为乌有,他那一点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在阿凝的情绪面前,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回来的路上,他反复推敲线索,已有了大致的猜测,本来他想等思虑得更周全了再同叶凝说,可眼下见她如此担忧,再也藏不住一点,唯恐说完了,那滴泪便真落下来。
“阿凝,你听我说,此境乃怨灵执念所化,锁住的正是他生前最痛、最难割舍的那段光阴。想要破境,唯有循着这里人物的轨迹发展下去,先辨出执念之主,再替他解开这死结。执念散,幻境自崩。”
事关段简,叶凝有些失了分寸,苦着脸道:“怎么辨?又要怎么解?”
这些问题,楚芜厌也不知道。
但他并未表现出来,反而放缓声音,柔声引导她道:“你现在的身份是二殿下伴读,所以一切都该以二殿下的想法为主。你且想想,方才她可与你说了什么?”
方才,叶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但她一直都处于魂穿到陌生之地的惶然中,并没留心……
叶凝深吸一口气,敛了所有纷乱,垂头静思。
她说了什么来着?
逃课,斗鱼……
剑……
对了!
剑道比试!
叶凝突然起身,快步走到床塌旁,拿起摊在锦被上的那两册书卷。
“我想起来了!她说让我陪她练习镜花剑法,一周之后昆仑剑道比试,她要参加。”
“好。”楚芜厌走过去接过书册,随手一翻,将其搁在桌面,笃定道,“阿凝,接下来,你就履行好伴读之责,陪二殿下练习剑法。”
练剑?
叶凝眉头一皱,双唇嗫嚅着:“可我不会。”
在天璇宗时,她是最低等的符修,重生回到桑落族,她用的武器是弓,根本不会剑法!
叶凝这模样属实有些委屈,楚芜厌眉心微动,薄唇挑起一弯浅浅的弧度。
剑法,他会啊!
在引导叶凝回忆二殿下的想法前,他当真不知这里面还有剑法的事!
这是继知道段简失忆后,楚芜厌第二次由衷的感叹:当真是苍天开眼啊!
鸦黑色的长睫轻垂,掩去他眸中狡黠的暗光。
再抬眼时,墨玉般的眸子里一片清澄,唯有星星点点的笑意缓缓浮现。
他就这般静静地望向叶凝,神情专注,语速放得极慢:“没关系,我会剑法,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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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剑法四境, 由浅入深,依次为:镜花、水月、观风、流云。
镜花剑法共有招式十三道,也可称为《镜花十三式》,是剑修入门级招式, 首重立身中正, 剑形端正, 步法清晰,以养剑意、固根基。
楚芜厌曾是天璇宗剑修,一手流云剑法舞得出神入化, 这套入门剑法, 对他而言不过是信手拂尘。
不过……
一想到要楚芜厌手把手教剑, 叶凝便觉耳根发烫, 怎么都觉得别扭。
叶凝并没有应下来,只垂着头, 用指尖敲击着桌面, 有一搭没一搭。
她背光而立,五官恰好被阴影笼罩。
楚芜厌看不清她神色, 却也不急, 慢条斯理地揭开茶盖, 重新添水, 斟茶。
叶凝这才出声:“既然你擅长剑法, 由你来做叶藜的陪练,岂不更好?”
“是么?”楚芜厌抿了口茶,指腹慢慢绕着杯沿打圈, 低垂的睫毛掩住眸底那抹狐狸般的狡黠,“可若如此,便算偏离了幻境原轨。阿凝, 你要时刻谨记,在这幻境中,你不再是叶凝,而是风眠。”
叶凝不解:“那又如何,你是桑落族侍卫,由你来陪二殿下练剑,我也没觉得偏离轨迹啊。”
楚芜厌道:“那你想想,如今风眠在桑落族是何身份,而你又可听说过夜怀的名字?”
叶凝没说话。
楚芜厌便继续道:“我见过风眠长老,风姿卓越,英姿不凡,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韧劲与冷厉,一看便是练剑之人。所以,能陪二殿下练剑的就只能是你。”
说罢,还小声嘟囔了句:“而且我是男子,教二殿下练剑肯定多有不便。”
语气不急不迫,却已将退路封死,只等眼前的小白兔乖乖跌入他布下的网。
“……”
你还知道自己是男子?!
叶凝一口气堵在胸腔,发作不是,不发作又觉得憋得慌,可偏偏沉下心来一想,竟还觉得他的话有几分道理!
桑落族三十六名长老到如今只余下四名,风眠便是其中一位,足见她修为不凡。
况且,风眠本就是叶藜的伴读,不陪她练习剑法,好像确实也说不过去……
至于夜怀。
一千年后的桑落族,叶凝了解的并不算多,但细细一想,她身边,母君身边,好似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抬眼看了眼楚芜厌。
他还坐在原处。
手中的茶盏不知何时被搁下,这会儿,正握着那册《镜花十三式》,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那一招一式分明早已印在心底,他竟看的津津有味,就连唇角都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这般姿态,哪有半分等人回话的忐忑?分明早把棋局算尽,只等她亲手把剑奉上来求他教!
叶凝哪能让他如愿?
饶是他字字在理,可一看到他这一副姿态怡然的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
更何况,指点剑招定然免不了肢体接触。
她虽然答应暂且合作,可前世所受之痛至今依旧记忆犹新,她不想与楚芜厌太过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