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数三声,你我一起!”
“三、二、一!”
弓弦骤放。
三道箭矢化作一道贯空虹桥,楚芜厌旋身挥剑,剑光横扫而过,与凤翎箭的青焰缠绕在一起,直击水流。
轰——
漩涡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再来!”
叶凝正欲再次拉弓,扭头却见楚芜厌收剑站在一旁,神色不明地看着她。
“楚芜厌,你干嘛呢?”
叶凝不满地蹙起了眉头。
楚芜厌没说话,又静静地看了她一瞬,直到光屏碎裂,水幕劈头盖脸地落下,他骤然挥出一掌,灵力化成风,直接将叶凝推离漩涡。
这道灵力强悍,隐匿于其中的血芒更是斩破阻拦的戾气,待叶凝回过神,她已落至归墟底部。
头顶金黄漫天,被打散的水幕化作狂风暴雨倾盆而下。
“楚芜厌,你又骗我!”
叶凝顿时气急,却又不自觉地仰头,寻找那道墨色的身影。
归墟之大,非目力可穷。这一眼,她唯见一片沧茫。
天穹如被巨斧削成圆井,井口便是那道悬于万丈高空的漩涡。
漩涡上的裂口已然消失不见,水流湍急如初,多余的水流汇集成瀑布,自万丈虚空倾泻而下,腾起一片水雾。
叶凝手握神弓,足尖在镜面上一点,如白虹倒掠,直冲天顶。
然而才腾起十丈。
一股无形巨力轰然压下,弥漫在整片归墟中的水汽突然凝结成一只倒扣的巨掌,带着万古不化的寒意,将她重重压下。
脚下是一片无垠的水镜,随着她砸落,漾起一圈圈涟漪。
叶凝跪在水镜上,掌心贴着自己的倒影,有些茫然地望向四周。
灵识铺出去,却被这归墟一寸寸吞噬。
久违的无力感扑面而来。
这一刻,叶凝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天璇宗,又回到了那些被人欺辱,却毫无还手之力的日子。
“楚芜厌!”
“楚芜厌!”
“楚芜厌,你在哪?”
心里的恐慌一点点翻涌而上,叶凝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只一遍遍大声呼喊着他的名字。
没有灵力传音,刚说出口的字句瞬间被水汽淹没。
叶凝喊得嗓子干哑,泛红的眼眶中渐渐蓄满了泪水。
顿了片刻,她忽然忍不住嘶声大叫了起来:“楚芜厌!你有今日的一切全靠我的灵骨,你的命是我的,你的灵力与妖王之位皆是我赐予的!你要是敢死了,来日魂魄归幽冥,我定亲自给你上满十八道魂刑,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楚芜厌,听到了没有!”
就在这时,头顶涡流中突然闪过一抹金芒。
叶凝身子一顿,急忙仰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上空。
那金芒闪烁了几下,忽而一道剑罡之气劈开垂天水帘,血芒隐匿在剑光之中,将水壁向两侧推开,生生将那瀑布撕扯开一道裂隙。
水流声重如雷鸣。
叶凝看到楚芜厌从黑暗的漩涡中御剑而出。
赤霄剑的金芒从那道裂隙斜斜落下,在他脸上落下明暗分割的光影。
半张脸隐在暗色中,深邃无光。另外半张脸被剑光照亮,是病态的白。
男子翩然落到水镜上,水面腾起一阵稀薄的水雾。
“嗯,听见了。”
他收起赤霄剑,抬手擦了擦唇角的血迹。
分明虚弱得快要站不住脚,却依旧浅笑着,一字一句认真道:“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我听见了。我的命是你的,我所拥有的一切也都是你的,我楚芜厌此生是生是死,是仙妖是鬼魅,全凭殿下做主。”
垂在身侧的双手颤了颤,原本攥得发白的指节,在这一刻悄然松开,叶凝直愣愣地盯着前方。
就在楚芜厌拨开水雾,一步步靠近的时候,那双空茫的鹿眸忽然闪了闪,不自觉地向下一瞥,视线落在他领口大开的胸口处。
叶凝发誓,她绝对不是故意的!
只因为楚芜厌的领口大开,恰好露出一枚枣红色印记,格外醒目!
再然后,她就看见一道道新旧不一的伤疤布满胸口。
“这是什么?你胸口这些伤又是怎么弄的?”她记得楚芜厌从前胸口并无此印记,也没有这些伤疤。
楚芜厌心中一凛,赶忙将领口拉回原位,故作轻松地挑了挑眉梢,语气带着几分玩味:“要不我脱光了给殿下看?”
叶凝脸一红,赶忙背过身去。
这才皱着脸,发出一道轻哼:“谁要看!还有啊,我可不要你的命。我都是为了试炼会,不是因为别的。”
尾音仍有些发颤,在瀑声的掩盖下并不明显。
楚芜厌却听得清清楚楚。
她虽在刻意掩盖,但他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份久违的担忧与依赖。
他并未点破。
只缓缓加深了那道落在唇畔的笑意,重复道:“嗯,我知道,只是为了试炼会。”
叶凝没再接话,紧绷着的五官却渐渐放松下来。
自久别重逢,这是两人相处最为平静的一次。
无一句争执,无一字哀恳,更无分毫杀机外溢,两人好似都暂时忘却了前世的爱恨情仇。
当下没有叶凝与楚芜厌。
只有两具劫后余生的凡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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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这份难能可贵的平静只维系了片刻。
“哗啦——”
水流爆裂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高悬于苍穹的漩涡忽然滞了一瞬,紧接着,整片旋转的水壁同时崩散!
随之而来的,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叶凝仰头望了一眼, 只见那些被卷入漩涡的仙妖, 正从水壁间的空隙间纷纷坠落而下。
他们大多在漩涡中受了伤, 呛了水,这会儿已无力再施展法术,一个个都如被暴雨击落的残叶, 翻转着落向地面。
叶凝与楚芜厌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地飞身跃起, 赤霄剑与凤行弓同时震鸣, 青焰与金芒共同织成一张网,自下而上, 兜住一众坠落的仙妖。
众人惊魂未定地悬停半息, 又在灵力的牵引下,稳稳落到地面。
叶凝的目光在人群中一扫而过, 除她和楚芜厌之外, 一行五十人, 尽数在此。
众人瘫倒在地上。
脚下的水镜本是澄清透明, 这会儿被血污了, 散发出阵阵腥臭。
叶凝的视线在五十人中来回搜寻,很快就发现了段简的身影。
他半跪在水镜上,裸/露的肌肤上有好几道伤口, 面色茫然,好似还未从惊恐中回过神来。
“阿简……”
叶凝心疼地唤了一声,不等他回复, 就急忙抬脚走到他跟前,俯下身与他平视。
段简这才动了动眼珠子。
叶凝衣襟上沾了血迹。
他瞧见后,顿时清醒过来,一颗心提至嗓子眼,全然顾不得自己有伤,抓握住叶凝的手腕,一遍遍问道:“师姐你受伤了?伤哪儿了?快让我看看!”
叶凝便张开双臂任由他检查,直到证明她当真安好无虞时,才反手握住他胳膊,安抚般拍了拍,轻声道:“我真的没事,来,我扶你起来。”
见她当真好好的,段简反而卸了力,一屁股坐在水镜上。
被漩涡缠绕无法脱身之际,前世那些不愿再被提及的记忆,猝不及防地浮现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萦绕,如何都驱赶不走。
他当真害怕师姐再遇险。
怕到即便她此刻就活生生的站在这里,只要一想到她可能会再次像万石村那日,了无生机地倒在某处,他的心便再控制不住,一抽一抽的痛。
他不该单独留下师姐的!
更不该让她与楚芜厌待在一起!
他就该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
自责与后怕如狂风骤雨般席卷而来。
刹那间,少年双目通红,眼底含着泪,藏着愧,双肩止不住地颤抖,喃喃重复道:“对不起师姐……对不起……你没事就好……我真怕……”
真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叶凝眼底一烫,俯身抱住他:“我没事了。阿简,都过去了,我们都还活着。”
段简将脸埋入叶凝的肩头,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