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之人,无论是仙是妖,堕了魔道,还是飞升成神,在他眼中,就是杀害他师姐的罪魁祸首!
段简抽出一张符纸,掌心运起灵力,符纸瞬间被点燃,化作一道金光飞向殿内。
他的攻击无比凶悍,却被情绪操控得毫无章法,全然没有技巧可言。
楚芜厌虽被封印了八成修为,但他体内的仙妖之力融会贯通,修为早已深不可测,对于这样的攻击,他只略略侧身一避,那金色的光刃便擦着他的手臂掠了过去。
白瓷托盘依旧稳稳端在手中,一滴茶水都未曾洒落。
见一击未中,段简更是气急,直接闪身冲到楚芜厌身前,冷不丁地抓住他胸前衣襟,一把将他按在通柱上,如困兽般龇目怒喝道:“我说过的,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随着后背撞在通柱上,楚芜厌手中托盘上的茶壶茶盏相撞,发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
楚芜厌掀起眼皮子一瞥,看到少年眼中的仇怨如万丈高山倾倒般压来,他不屑地勾了勾唇,不紧不慢道:“那你也得有这个本事。”
“嘭——”
话音落下,段简直接挥出一拳打在楚芜厌嘴角。
“楚芜厌,你有本事,你有的是本事!”
“你就是个畜/生!”
“欺骗她感情,玷污她清白,污蔑她勾结妖族,最后连她的性命也不肯放过!”
“楚芜厌,欠我师姐的,你拿什么还?”
楚芜厌正欲反击,却听到段简细数过往种种,从前万般皆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有过欢喜,有过不甘,更多的是无奈、愤恨,和无尽的悔意。
是他的懦弱,他的犹豫不决,他的不坚定害死了她。
如果重头来过,他一定不会让叶凝成为他封印戾气的牺牲品。
可惜,没有如果……
握着拳的手忽然便泄了力。
楚芜厌后背抵在通柱上,颓然垂着头,任由段简的拳头砸下。
嘴角、肩头、胸口、肋骨……
即便疼得蹙眉咬牙,唇角溢血,也没再躲一下。
托盘终究没能稳住。
摇摇晃晃地从手里滑落,重重砸在地里。
滚烫的茶水包裹着碎瓷片瞬间崩散在冰冷的地面上。
清脆的碎裂声,让原本歇斯底里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
这样的沉静并未意味着平息,却像是飓风中心那片虚幻的晴空,只是在为下一轮狂风暴雨悄然蓄力。
叶凝重新坐回主位上,静静地看着扭打成一团的两个男人,既不拱火,也不劝阻,只一口一口抿着杯中的茶水。
慕婉还站在那束光下,她看了许久,也听了许久,似乎在仔细辨认。
直到瓷盏碎裂的巨响将她震醒,她才确信那个被揍得鼻青眼肿的妖王就是她寻了一百多年的师兄楚芜厌!
她恍若梦呓般唤了声“师兄”。
隔着眼眶中那层朦胧的泪花,她看到段简掌心的灵力迅速凝聚,化作一柄锋利的光刃,正朝楚芜厌的胸口狠狠刺去。
“楚芜厌,我要你以死给我师姐赔罪!”
段简凄厉的嘶吼声响彻大殿。
叶凝瞬间坐直身子,五指在虚空中一握,召来凤行神弓。
就在弓弦被拉成满月,凤翎箭挑起一抹寒光,蓄势待发之际,余光撇到大殿门口那抹蠢蠢欲动的身影。
她忽然停下手里的动作。
一条水袖飞速从殿内掠过,直冲段简而去。
此时此刻,段简眼中浸满了恨怨,心中所念唯有为师姐报仇,根本没留意到从斜刺里飞来的那根紫色飘带。
手中的光刃还未靠近楚芜厌的胸口,段简忽觉腰间倏地一勒,紧接着,这股力量发狠似的扯着他,将他猛一下甩开。
光刃脱手掉落,段简因这突如其来的一击控制不住地后退,眼瞅着就要摔倒在地上。
殿内的桌椅烛台倒了满地。
慕婉重新甩出水袖缠住通柱,飞身跃过满地狼藉,一头扎进楚芜厌怀中,环抱住他,将头埋入他胸口。
叶凝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手中的凤行弓如回旋镖般掷出,急速朝一众闹事的人飞去。
这神弓看似攻击范围很大,却在靠近段简的时候,骤然拐了个外。
磅礴的灵力从他后背掠过,不仅没伤到他,反而托了一把他摇摇晃晃的身体。
而后,凤行神弓旋转着,重重地击在紧紧相拥的二人身上。
准确来说,是打在慕婉后背上。
楚芜厌被段简打得浑身是伤,根本无力还手,这会儿被拉拽着,身子一歪,与慕婉一同摔倒在地上。
叶凝抬手接过飞回来的神弓,绕过桌案走下来。
露在面纱之外的眉眼分明染了怒气,她扫过屋内一片狼藉,喉间怒音滚过:“放肆!你们把云霓殿当什么地方了?再打都给我滚出去!”
殿内鸦雀无声。
片刻后,又被一道短促的倒吸凉气之声打破。
楚芜厌转动手脚。
被段简打伤之处,撞击到地面的关节之处,每动一下,便是附骨之痛。
他咬牙坐起身来,正想撇清与慕婉之间的关系,却发现自己的袖角竟一直被她拽在掌心。
而她哭得梨花带雨,一声声唤着“师兄”,眼底情意绵绵,比胶水还要浓稠几分。
叶凝冷眼旁观,脸上并看不出太多情绪。
楚芜厌的脸色却阴沉得厉害。
被慕婉触碰过的袖袍就好似长满了虫,顺着布料爬上皮肤,带着刺、吐着沫,竟教他汗毛都乍然倒竖起来!
他用力一挣,将衣袖抽回,出口的话就更是森冷,像裹上冰雪的石粒:“慕姑娘,请你自重!”
慕婉被神弓一击,身子里的骨头好似都被敲了个粉碎,见他要走,心中一急扯到了伤口,疼得眼泪直流,也顾不得楚芜厌说了什么,只一遍遍哀求道:“师兄……师兄救我……”
楚芜厌并不理会她,兀自起身,小心翼翼地抬眸去看叶凝。
叶凝也正打量着他。
四目相对。
少女眼底似乎还有一丝未散尽的愠色。
楚芜厌在那愠怒背后扑捉到一抹转瞬即逝的担忧,仿佛是她心底最深处的温柔,在这一刻不经意地流露出来。
阿凝在担心他?
他心中一颤,走到叶凝身侧:“殿下……”
“多谢殿下出手相助!”
一道清朗的嗓音打断了楚芜厌的话,段简从叶凝身后绕到她身前,恭敬行了一礼,所站的位置正好当两人交汇的视线阻断。
不知为何,看到圣女与楚芜厌的互动,段简总觉得有些不踏实,尤其是楚芜厌处处小心讨好圣女的模样。
虽说桑落族是遗世独立的存在,可他楚芜厌是谁啊?
是众星捧月的天璇宗大师兄!
自叶凝死后,他几乎没再露过面,没人知道他在何处,又做了什么。
后来,不知为何妖王薨逝。
妖以武为尊,只听闻新妖王的修为已至化神巅峰,却无人见过他的真容。
没想到,这位新妖王竟是楚芜厌!
这样的人,怎会甘愿对旁人俯首称臣?
即便那人是桑落族圣女……
“段长老客气了,你没事就好,都是我思虑不周,让你受惊了。”
一道温和灵力托住段简的手肘。
段简便顺着这力量起身。
随着脊背立直,他的视线亦随着往上飘,直到落在身前少女的脸上。
那双笑意盈盈的鹿眸宛如一弯新月,分明与当初送师姐符箓袋时那双眼别无二致。
段简不知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有紧张和期待,也有担心自做多情的恐慌,一颗心五味杂陈,仿若被掩埋在一堆打翻的调料罐中,久久无法平息。
良久,他动了动唇,却把即将要蹦出口的“师姐”二字咽了回去,只道:“谢殿下关心。”
楚芜厌站在一旁并插不上话。
看到叶凝对段简的关切,眼底的颜色终是一寸寸暗了下来,他自嘲一笑,嘴角牵动扯到了伤口。
又有血渗出来了。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血腥味,那铁锈般的气息顺着鼻腔钻入体内,顺着经脉一路向下,而后狠狠攥紧他的心脏。
看到了吗?
她眼中的担心是因为段简,不是因为你!
你伤她至此,怎么还能有这般不切实际的奢望呢?
醒醒吧楚芜厌,她不喜欢你了!
叶凝看着满地狼藉也无心再议事,只随口提了一嘴鲛人族试炼会,便将人都打发了。
走的时候,她特意喊住了段简,邀请他单独一叙。
段简自然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