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凝心中,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碎了一地。
十年岁月,她豁出性命来爱他,从未奢望过他能给予同样的深情。
她知道他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可她以为, 只要自己足够坚定, 多爱他一些, 总有一天,能填平他们之间沟壑,与他并肩而立。
如今想来, 这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梦罢了!
在楚芜厌心里, 有关于她叶凝的一切都可以割舍, 可以随时弃之如若敝履。
叶凝忽然仰天大笑起来。
那笑声孤独、苍凉, 眼泪也跟着落了下来,夹杂着鲜红的血迹, 如癫如狂。
楚芜厌眸底的红光闪了闪, 又片刻的凝滞。
叶凝笑累了,血也流干了, 浑身冰凉, 她用尽最后力气掐起仙诀, 将体内半块灵骨取出, 化成一张绝命符咒。
就在这时, 手腕上的紫玉骤然亮起,一道神光自玉中溢出,径直朝楚芜厌飞去, 没入他的灵台。
是灵骨的下落!
叶凝与紫玉尚有感应,她能感知到,此前丢失的一半灵骨原来就在楚芜厌的体内!
灵骨找到了。
按她最初的意愿, 给了楚芜厌。
可叶凝却半分都高兴不起来。
甚至还有种吞了臭虫,却说不口的恶心感。
她忽然想起曾经对青羽说的那句话:“我会喜欢他,直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
这句话错了。
用不着等到生命终止的那一刻,她现在就不喜欢他了。
直到现在,她才想明白这个道理。
原来不想再被一个人伤害真的很简单。
只要心死,便可无坚不摧。
楚芜厌离她很近,叶凝的动作也很隐蔽。
以至于她一掌拍向他心口时,楚芜厌根本没来及的闪躲。
绝命符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体内。
“楚芜厌。”
叶凝看着他,那双映着他身影的那双鹿眸,第一次没有了温情,只留下一片死寂与决绝。
“我若命丧黄泉,你也别妄想独活。”
*
绝命符钻入体内的一刹那,楚芜厌好似被一柄炽热的铁钳夹住了筋骨,反复碾压、炙烤,是灼烧经脉、撕心裂疼的疼。
体内的戾气被这道突如其来的灵力搅得翻涌不息。
两股力量狭路相逢,掀起惊涛骇浪,仿若山河崩裂,似要将他每一寸血肉与骨骼都撕扯成碎片。
楚芜厌拼命撕扯胸前的衣服,凝起灵力,一下下锤击胸口,想将那噬心蚀骨的痛苦逼出。
近乎疯狂的动作在他胸口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红痕与血印,可入体的那股力量却像扎入了血脉,一丝一毫都逼不出来。
忽然,两股力量竟奇迹般地缓和下来。
眼底猩红的光褪去了几分,被戾气掌控的意识渐渐恢复清明。
楚芜厌终于压制住了戾气,定了定神,抬眼向四周看去。
只一眼,他便从一片恍惚中乍然惊醒,随后脑袋木得发胀,整个人像被冰封冻了般,无法动弹。
血!
叶凝身上都是血。
一袭素白襦裙被鲜血染得殷红,如同盛开在她身上的凄艳花朵,刺目惊心。
她躺在三步开外,一动不动,一双鹿眸微微睁开,眼中却是灰扑扑的一片,黯淡无光,再无半分生气。
迎风带着一众天璇宗弟子赶来,在看到眼前这一幕时,僵直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四周是刀剑碰撞的声音。
楚芜厌恍若未闻,只觉眼前笼了一层雾,头重脚轻,什么都看不真切,耳畔的声响仿若从十万八千里外的虚妄之地飘来,唯有自己的狂乱无序的心脏声,重重的敲在耳膜上。
阿凝……
怎么会……
他愣了许久,才迈出僵硬的一步。
阵法幽蓝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将他的脸色衬得格外惨白,一双眼却布满血丝,又红又肿,宛若困顿之兽。
慕婉从没见过他这般,略显无措地站在一旁,想要去扯他衣袖:“师兄。”
楚芜厌避开了。
短短三步路,竟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走到叶凝身旁时,他的双腿像被抽去了筋骨,重重跪下。
他腕间的离殇印记骤然亮起,那刺目的光芒仿佛是从他骨骼中透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无法直视的锐利。
一双手疼得痉挛似的颤抖,却依然缓缓地、艰难地向她靠去,最终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冰冷的触感穿透指尖,楚芜厌愣怔的脸上明显闪过一瞬惊慌。
他忽然将叶凝抱起,紧紧搂在怀中,不安地抚着她的手臂:“阿凝,你怎么了?你身上怎么这么冷?”
慕婉面露诧异地看着他:“师兄,叶凝已经死了,她勾结妖族,死有余辜啊。”
“死?阿凝怎么会死!我看谁敢让她死!”
沙哑的声音在刀剑碰撞的脆响中格外突兀。
楚芜厌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慕婉却能真切地感受到他身上风雨欲来的压迫感,教她浑身一颤,再没敢接话。
楚芜厌垂眸望着怀中少女。
阿凝……
他们说你死了……
不会的,不可能,你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楚芜厌再也不掩饰对叶凝的情愫,事已至此,他已没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是他没有保护好叶凝,是他自以为害得她频频受伤。
都是他的错。
痛失至爱的撕心裂肺,离殇钻心剜骨的折磨,他活该受得!
气血上涌,楚芜厌偏头吐出一口血。
分明身体的每一寸都疼得像是要烧起来一样,楚芜厌却取出一方帕子,不急不缓地替叶凝擦拭身上的血迹,动作小心轻柔。
“阿凝,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
“疼不疼啊?”
“一会儿擦洗干净,师兄给你上药好不好?”
并未人回应。
楚芜厌急了,晃了晃叶凝的身体,声音越来越高,还带着几分歇斯底里:“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阿凝!阿凝你说句话,求求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说着说着,他又哽咽起来,质问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最后成了苦苦哀求。
可怀里的少女依旧没有反应。
慕婉蹙了蹙眉,眼底的诧异逐渐变成嫉妒与不甘。
她很想将叶凝的尸体夺回来,可方才师兄的态度又让她不敢贸然出手。
踌躇片刻,她觉得这事急不得,得徐徐图之,便俯下身子,柔声安慰道:“师兄,师妹已经去了,我们先一起带她离开这里,好不好?”
边说着,她边去扯叶凝的肩膀,想将她从楚芜厌的怀中拉开。
见她要动叶凝,楚芜厌一掌劈向慕婉,低沉沉的怒音从吼间滚出,像野兽咆哮:“滚!”
慕婉被打飞出去,撞在七宿星阵法石上,接连吐了好几口血。
她抬起头来,瞳孔猛地放大,双手紧按住上下起伏的胸口,断断续续道:“师兄、你、你为何……”
楚芜厌的眸光寒冷至极点:“昔日我初入宗门,年仅三岁,全靠妉常师姑悉心照料,方能平安长大。自你入宗门,我受师姑之托,对你多有照拂,今日见你被困石阵,亦是念及师姑的恩情才舍身相救。师姑的恩情,我定当偿还。但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什么……”
慕婉不想相信他竟会说出如此决绝的话,登时如遭雷击,踉跄地扶住石块。
长长的指甲划过石面,刮出刺耳的“吱吱”声,她胸腔一起一伏,从口中零星挤出几个字:“师兄……你怎么能……”
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既是因为说话扯得胸口痛,更因为她不知该如何继续往下说。
楚慕两家门当户对,她又喜欢了师兄这么多年,无论怎么看,她与师兄都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分明就是她先遇见他的,可凭什么、凭什么会输给那个出身乡野叶凝?
楚芜厌不再理会慕婉,甚至连一眼也不愿再多看,只紧紧抱住怀中的人,狠戾的眼神下,尽是恐慌与无措。
他好像从来没有这般害怕过。
即便三岁那年,戾气袭击楚家,爹娘将他独自扔在回廊外,他都没有这样害怕。
那时候,他同自己说,只要把头藏起来把耳朵捂住,看不见了,听不见了,心里也就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