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依旧再一次替他寻找借口。
一定自己在积水中滚了一圈,狼狈到了极致,所以师兄才不待见自己的!
叶凝赶忙垂头整理鬓边碎发,嗫嚅着解释道:“我来恭贺师兄飞升。”
半晌都没等到回复。
叶凝忍不住抬头去看。
楚芜厌掐诀将那滚落到一旁的伞召来,浓睫低垂,并看清他眸中的神色。
只听得他寡淡的声音隔着雨幕飘来:“没什么好贺的。”
怎么会不值得庆贺呢?!
要是她的修为能到化神境界,就再不用受欺负了!那她定要连放十日烟花,要曾经欺负过她的人都为她庆贺。
叶凝不懂他的意思,楚芜厌也不想解释,只将油纸伞塞到她手中,转身便要走。
“师兄!”叶凝下意识开口喊他。
楚芜厌停下脚步看她。
一同看来的,还有几道没有走远的身影。
宽大的鹤氅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再将她吹到。
叫了他,却又久久不说话。
楚芜厌微微蹙起了眉头,语气已有几分不悦:“还有何事?”
何事?
确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只是见他要走,本能地想要留住他。
虽同在天璇宗,想见他一面却是不易的,更别说,同他说上几句话了。
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叶凝也不知一时该说什么,思来想去,脑袋里突然蹦出方才青羽说的那番话。
她突然就想确认一下。
“三日前,我在师兄房门口放了一只锦盒,师兄可收到了?”
楚芜厌似是不耐烦地蹙了蹙眉,只道:“未曾。”
没收到?
怎么会没收到呢!
那她的灵骨……
叶凝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本就苍白的小脸霎时紧绷,隐隐泛着青光。
她看向楚芜厌。
后者面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并不像说谎。
师兄的冷淡,灵骨的丢失,让叶凝急得几乎要落泪,可偏偏围观的人没散尽,不仅如此,这会儿都好奇地看来,正窃窃议论着什么。
灵骨丢失之事,绝不能让旁人知道。
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故作轻松道:“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师兄没收到便算了。”
楚芜厌不咸不淡地“嗯”了声,点漆般的眸子拥了簇冷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少女。
她撒谎了。
可他不想拆穿。
甚至也不关心缘由,只冷冷道:“不管什么东西,以后都不必送来了。”
第二章
夜色深沉,渐有浓雾弥漫而起。
四周的空气变得愈发浓稠,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叶凝张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楚芜厌却没给再给她这个机会,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转身便走。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叶凝心中涌起一股冲动,几乎要追上去。
她想问问他为何如此待她。
想知道,在他眼中,她是否只是一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修为浅薄,不值一提。
更想知道,他是否后悔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她。
然而,直至楚芜厌的身影被浓雾彻底吞没,叶凝依然怔立原地,一步也未能迈出。
可是,她又有什么资格去问呢……
鸦黑色的长睫颤了颤。
几滴不知是雨还是泪的水珠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雨势愈发凶猛,被狂风裹挟着,斜斜地砸落下来。
手中紧握的那柄伞,在肆虐的风雨中仿佛成了一个无用的摆件,被吹得东倒西歪。
腹部密密麻麻的痛楚袭来,叶凝突然咳出一口血来。
青羽忙不迭地扶住她,见她一脸病恹恹的模样,正想宽慰几句,可一句“主子”还未喊出口,便看到她抬手擦掉嘴角的血,有气无力地瘫软在自己肩头。
叶凝眼帘半搭,眉宇间的痛苦尽显。
她说:“青羽,我想回家。”
*
回到天音阁,叶凝反倒不哭了。
并非她已无伤心之意。
恰恰相反,那伤口撕裂的剧痛,灵脉受损的苦楚,以及他冷漠如冰的态度带来的锥心之痛,纷至沓来,让她疼得几近麻木。
眼眶早已干涸,连一滴泪都落不下来,仿佛所有的悲伤都被凝固在了心底。
叶凝坐在妆台前,湿透的衣物皆已换下。
楚芜厌的鹤氅就挂在门口衣架上,她却不看一眼。
青羽在炭盆里投了张符咒便告退了。
火光跳跃,照得满室皆红。
可叶凝依旧觉得浑身血冷,一阵阵寒气从心底升起,又骨头缝里渗出来。
“以后都不必送来了。”
这句话在脑海中怎么也挥不去。
他毫不在意她送了何物,就这般冷冰冰地拒绝,干脆利落,仿若要与她永久划清界限。
三年前,楚芜厌修为到元婴顶峰,以他的造诣,飞升化神境指日可待。
未曾想,他修行一路坦途,却在此处碰了壁。
飞升之路,本是九死一生,成则脱胎换骨,修为直上;若是失败,轻者道行大损,重者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楚芜厌失败了三次。
前两次侥幸只受了轻伤,第三次竟伤及灵魄,修为折损过半,元气大伤。
消息传回宗门,众人皆惊,顿时流言四起,言他命途多舛,天资已尽。
眼看第四次雷劫临近,叶凝又怎会忍心看他独自踏入这生死劫难,面对九死一生的绝境?
除了青羽,她瞒了所有人,生生剜了一半灵骨。
剜骨之痛、焚心之苦都没让她退却一步。可方才,他决然转身的瞬间,宛若一盆掺了冰碴的水当头浇落。
叶凝忽然觉得好累,千钧重物压在心口,连喘口气、挪动一根手指,她都觉得无比艰难。
从妆台到床榻,不过短短三五步路,仿若跋涉千里,每一步都似踩在棉絮上,虚浮艰难。
一阵眩晕袭来,还不等她有所反应,眼前忽地发黑,双腿也似灌了铅般沉得抬不起来。
她急忙伸手去扶。
“咣当——”
桌案上的胭脂、首饰皆被扫落,掉了满地。
手指勉强勾住桌案边缘,可身体却摇摇晃晃直往地面坠。
忽然,一股温和的灵力将她拖起。
紧接着,一道惊慌的呼喊自耳畔响起。
“师姐!”
周身灵力化为热流涌入灵台,如春日暖阳,将藏于骨缝深处的寒意驱散殆尽。
笼于眼前的墨黑散去,屋内的光景又重新清晰起来。
一名少年的身影猝不及防地撞入叶凝眼中。
他瞧着刚及弱冠,身穿暗红色鎏金阔袖锦衣,一头乌发用白玉冠高高束起。
烛光之下,原本恣意张扬的眉眼拧成一团,双眼含水,浸着化不开的担忧。
叶凝顺着那只虚扶着她小臂的手稳住身子,白瓷般的脸上浮出星星点点的诧异:“阿简,你怎么会来?”
来人是她同门师弟。
师尊宁妄这一生只收了两个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