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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凝追着宁妄,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踩着他的步伐一同迈入了揽月阁小院。
她并未打伞。
白茫茫的雪花在她头顶落了薄薄一层。
院子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以至于当宁妄将落叶踩得沙沙作响时,叶凝的心也跟着一紧。
宁妄立于那扇紧闭的木门前,阴郁的脸色比头顶的苍穹还要晦暗上几分:“楚芜厌呢?滚出来见本尊!”
迎风推门而出,站在檐下恭敬一礼:“公子正在调息,不方便见客,三长老请回吧。”
一听“调息”二字,叶凝顿时急了:“师兄怎么了?我进去看看他。”
说罢,也不管两人的反应,兀自提起裙摆,朝屋子的方向跑去。
“给我站住——”
“叶姑娘留步。”
迎风抬起手臂,将叶凝拦下,神色一片漠然:“公子说了,谁也不见,包括叶凝姑娘。”
不见?
怎么会不见她呢?
叶凝心中一慌,却同往常那般,下意识为楚芜厌寻了借口:“是不是,师兄不舒服?没关系,我可以等他,就在这里,等他调息结束我再进去,好不好?”
她来得急,气息尚未来得及平复。
鼻头被风吹得略略泛红,落在头顶的霜雪融化,顺着她额前的碎发滑落,淌过泛红的眼角,瞧着有几分楚楚可怜之态。
迎风不为所动。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尚不懂情爱,只知道若不是为了帮她解毒,公子也不至于反被戾气操控,险些酿成大祸。
方才受到的惊吓,以及落在身上的伤,很自然地便被安到了叶凝身上。
迎风的语气比先前更生硬,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凉薄:“叶姑娘回去吧。公子说了,昨夜之事还请你别放在心上,往后也不必因为这事再来寻他,便就此忘了吧。”
第十五章
别放在心上?
就此忘了?
叶凝被这短短几字震得头脑空白,连喘几大口气,直到那方攥在掌心的袖角被冷汗浸透,才渐渐稳住颤抖的身体。
“这是师兄亲口说的?”
是了。
她还不死心。
这终究是男女间最亲密之事。
即便是她苦苦哀求得来的,即便师兄对她无情,她想,他们也该当面把话说开才是。
迎风看了她一眼便搭下眼眸,只道:“是。”
泛红的眼眶里渐渐蓄满泪水。
只这一字,便彻底熄灭了叶凝心底最后一点希望,脚步不听使唤地往后退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
风雪之中,她那弱柳扶风之姿宛若一朵被人折下枝头的梨花,苍白脆弱,风再大些,便要随那雨雪一同飞了去。
宁妄瞧见,运起灵力扶了她一把。
而后手腕一翻。
淡蓝色的光芒在掌心越聚越多,最终凝出一柄长剑。
宁妄持剑而立,剑气化为光,凝于长剑前端,宛如一束冷冽的月光,直指揽月阁。
“忘?”他冷冷一笑,“楚师侄上下嘴皮子一碰便想将此事揭过?欺负天字山的人,也得问问本尊的青冥剑同不同意!”
众人只知天璇宗三长老擅制符,叶凝却知道,师尊也舞得一手好剑。
与师兄行云流水、剑势轻灵的剑法不同,他一出剑便是杀伐决断,雷霆万钧,每一剑都带着决断的气势。
青冥出鞘,人死魂灭。
落在衣襟上的雪化成冰水,将叶凝冻得直哆嗦。
她怕极了师尊动手。
若是平常也就罢了,偏巧此刻师兄在调息,一旦被打扰,乱了心神,恐有走火入魔之危。
眼见剑尖那抹寒光抖落,叶凝浑身血液都在沸腾,一张小脸却冷得煞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明知道自己的修为不及师尊之万一,她依旧一个闪身飞扑过去,固执地结印抵抗,站在那剑尖所指的方向,迎向那道剑光。
视线中忽然多了这么一道纤弱的身影。
凝滞的杀意滞了一瞬,转而化为无尽的怒火。
可真是他的好徒儿!
竟用从他这儿学来的法术,来帮着外人对付他!
这一瞬间,宁妄脑海中竟闪过一道邪念:若她死了呢?死了是不是就不会喜欢楚芜厌了?死了是不是就可以乖乖听他话了?
透过朦胧的光雾,叶凝看到面具后的眸子重新凝起杀意:似要将万物堙灭,没有一丝迟疑,只有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决绝。
只这一眼,叶凝毛骨悚然。
不等她细想,那道剑气便劈空而来。
叶凝聚起灵力接下。
刹那间,血液倒流,经脉逆转,一股剧痛自丹田翻涌而上,化作一股甜腥的热流,从口中喷涌而出。
她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忽然,一柄华光四射的银剑出现在身前,将那凌厉的剑气挡了一瞬。
叶凝的心脏重重一跳,双眼倏地抬起,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又惊又喜,眼底还藏了几分小姑娘家的委屈。
迎风持剑站在她身侧,见她看来,嫌弃地眯起了眼,视线淡淡,冷哼一声道:“修为这么差还来挡,找死吗?”
是迎风啊。
水灵灵的鹿眼瞬间暗淡下来。
叶凝抿着唇,勉强扯出一抹笑来,想着人家毕竟帮了自己,踌躇片刻,还是道了声谢。
迎风明显不是宁妄的对手,没一会儿,豆大的冷汗便密布额角,他咬着牙将手中长剑往前送了送,没好气道:“谢什么谢,你师尊再不收手,我们都得死!”
叶凝这才看向宁妄,再次求饶道:“师尊……求您了……停手吧……”
少女哽咽的声音闯入耳中,满是是惊恐、哀求与无助,痛心入骨,将他还未来得及扎根的邪念一点点驱散。
宁妄终于回过神来。
叶凝咬着几乎没有血色的唇,冷玉般的脸上泪痕斑斑,素白色的衣裙被血染红了一片,分明都快站不稳了,可依旧倔强地结印抵抗,不肯向他低头。
宁妄急忙收剑。
剑身瞬间归鞘,剑气却化为狂风。
叶凝浑身力气都似被那风刮了去,头重脚轻,摇摇欲坠。
迎风就站在她身侧,下意识便要去扶,却见一道青色的光影飞速从眼前掠过。
宁妄先一步搀住她,满眼关切:“阿凝,你可有事?”
叶凝却是浑身僵直,并未为因他骤然改变的态度感到半分暖意。
从前,她对宁妄的害怕是出于“敬”,出于一个师尊在弟子面前的威严。
可方才那一眼,分明是毁灭万物的阴鸷,现在回想起来,依旧压抑窒息,教人喘不过气来。
她埋下头不敢看他,双唇嗫嚅着,半晌才憋出几个字来:“弟子无事。”
宁妄还想再说些什么。
一道苍劲有力的声音自屋内而出。
“何人在此喧哗?”
玄极推开门,缓步而出。
迎风见掌门剑尊来了,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道:“回掌门剑尊,三长老这是要掀了揽月阁,还要取公子性命啊!”
玄极抬眼看了一眼,明知顾问道:“噢?师弟这是唱哪一出?”
带着面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宁妄松开叶凝,抱拳一礼,淡淡道:“掌门师兄刚出关可能还不知晓,您座下大弟子欠了我徒儿债,我这个做师父的,是来替徒儿要债的。”
玄极眉梢一扬,风轻云淡道:“债?多少灵石,本座替芜厌双倍奉上。”
宁妄错眼看向紧闭的门窗,语气中带着几分狠戾:“此债非灵石可抵!”
要用命偿!
玄极扫了一眼狼藉的庭院,转头对迎风使了个眼色:“你先进去,给你家公子护法。”
迎风会意,银剑入鞘,转身便进了屋。
玄极这才定定看向叶凝,道:“冤有头债有主债,叶凝,你来说说,芜厌欠了你什么?”
叶凝本也没打算要索求什么,这会儿见终于来了人能压住师尊,一下便松了弦,只想快些结束这场闹剧。
便道:“师兄没欠我什么,弟子前来只想要个说法,既然师兄不方便,便也罢了。”
“你——”
宁妄气得直哆嗦,忍了又忍,才将满腹重话都咽了回去,却是长袖一挥,再也不愿看她一眼。
玄极摆摆手,接过话来:“行了,宁妄,你好歹也是天璇宗三长老,小辈的事就别掺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