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倾泻,花香暗涌。
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只剩两颗心脏,在彼此的胸腔里疯狂撞击,同频共振。
-----------------------
第一百零一章
浮生若梦, 欢娱苦短。
这灯火喧阗、海晏河清的半月时光,在转瞬间便过去了。
离开桑落族前,楚芜厌用神力在浮玉山四周重新布下结界,如此一来, 寻常妖魔鬼怪便无力侵犯桑落族, 也算解了三人的后顾之忧。
相隔数月, 叶凝再一次站在苏家门前,先前的惘然与彷徨已沉进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难以言喻的压抑与怅然。
于叶藜而言, 苏望影是爱人, 对苏望舟来说, 他又何尝不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的手足!
幻境中, 苏家两兄弟并肩御敌的身影仍历历在目,可如今, 却逼得他不得不向兄弟拔剑。
天下大义与手足之情, 终究再难两全。
雨水连绵,如牛毛、似花针, 淅淅沥沥地下着, 打在苏家门前那两尊麒麟石像上, 顺着麒麟的爪牙蜿蜒而下, 在它们脚下积成一片片小小的水洼。
水洼里倒映着苏家大门, 朱漆的大门被连日不断的雨水冲刷得有些发白。
流萤谷三面高山环峙,仅余一条狭长出口,雨水经久不停, 水汽便被高山围堵,沉在谷底,久久不散。
叶凝站在雨中, 她的视线穿过这片水雾,望向那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只觉得眼前的景象朦胧不清,像是隔了一层纱,又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吱呀——”
门轴一声长吟,水雾里走出个墨蓝身影
苏望舟站在檐下,雨帘自檐角垂落,串串珠线在他面前坠下,砸在他脚畔的水洼里,漾起一圈圈涟漪。他垂着眼眸,看着那汪水洼里模糊而又动荡的世界,缓缓躬身,向叶凝、楚芜厌、叶藜三人逐一行礼。
叶凝微抬手,道:“苏大公子,那日援手之情,尚未言谢,今日便不必多礼了。”
话音刚落,叶藜已提裙上前半步,离开楚芜厌的避雨结界,雨水顷刻便浇落在她身上,她却恍若未觉,朝苏望舟盈盈福身,道:“不止这回替我洗清身份,千年前空颜几番刁难于我,也承苏大哥出手相助,大恩大得,阿藜铭记于心。”
想起过往种种,苏望舟眼底微潮,旧景旧事一并涌来,可到了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他没说话,只无声叹了口气,目光略略一抬,瞥见叶藜湿透的衣衫,即刻侧过身,抬手引向内廊:“今日雨大,诸位先请入内。”
叶藜回身望了眼,见叶凝轻轻颔首,便提起裙摆,大步跨入檐下。
叶凝刚要提步,手腕却被一股熟悉的力道扣住,她侧头看向楚芜厌,面露不解。
楚芜厌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而对苏望舟道:“邪神生性警惕,若被他察觉到除叶藜以外的人来这流萤谷,想来他是不会赴约的。”
苏望舟对“邪神”这两个字还是多有不适,但他没表现出来,只略一思索,道:“谷中深处有一九□□,僻静隐蔽,灵力充盈,可设结界隔绝外界。若神君与圣女不嫌简薄,可暂去洞中歇息片刻。”
叶凝顿时皱起了眉头,想也不想便拒绝,道:“那怎么行,阿藜独自一人去见宁妄,我不放心。”
“并非独自一人。”楚芜厌牵起她的手,指了指她腕间那枚紫玉。
一点神力自他指尖泻出,轻落在紫玉表面,如烟似雾,悄然渗入。黯淡玉髓被这缕微光唤醒,内部顿时泛起星子般的莹光,闪闪烁烁,与他指尖的辉芒遥相呼应。
叶凝疑惑地看了眼,正想询问,却听见叶藜忽然“咦”了一声,惊诧道:“我的玉怎么也亮了!”
宁妄回信时将这枚紫玉还了回来,可玉已被戾气浸透,通体血红,暗得发乌,此刻荧光骤亮,像一团浓稠血光在腕间炸开,妖异刺目。
“这枚显忆石已牵入你们姐妹二人神识,心绪相系,二殿下一念波动,阿凝你便即刻有感,到时候我们直接赶过去便是。”
叶凝还是不放心,又问:“多久能赶到?”
楚芜厌道:“同在谷内,瞬息可至。”
叶凝指尖在紫玉边缘摩挲,仍带迟疑。苏望舟眺了一眼远处逐渐被打破沉寂的天空,不由低声催了句:“圣女再不作决定就来不及了。”
乌云层层推叠,天色由灰转墨,直到天边最后一缕天光也被悄然收拢,两侧的石灯亮起幽暗昏黄的光,整座山谷仿佛沉入一幅湿墨的画卷。
雨越来越密,像无数银线斜斜织成帘幕,打落在叶片上、石块间,呜咽低鸣,好似从幽冥深处爬出来的恶鬼齐齐哀嚎。
叶藜望着已然不透天光的天空,跟着紧张起来,不由附和道:“阿姐,我觉得神君提的方法很好,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叶凝深知再耽搁下去定然会被宁妄察觉出异常,叹息一声,终是点头道:“好,那便这么办。阿藜,你别担心,若我感知到任何异样,定会立即到你身边。”
“好。”
叶藜含笑点头,转身的一瞬却指藏袖中,暗施法诀,锁了自身情绪。
她原本就没想叫阿姐踏进这潭浑水。
如今既有法子法子掩去气息,阿姐只消安安稳稳留在山洞结界里,便再也不会受她牵连。
*
夜雨潇潇。
叶藜独自坐在溪畔,艳红的裙幅被雨水浸透,色泽浓得近乎沉黯,像一池朱砂里兑进了墨汁,暗暗地泛着水光。
她赤足探入水中。
雨点砸落,水面上绽开无数细小的白花,又瞬间散开。她垂眸看水中自己的倒影被雨刃切碎,又仓促拼合,周而复始。
身后脚步声踏碎枯枝,混着雨声,轻缓却分明。
叶藜没回头,只颤了颤睫羽,轻声道:“你来了。”
身后的人沉默着,她也未再开口。
雨声淅沥,脚步踏在层层落叶上,沙沙声逐渐逼近。叶藜垂眸望向水面,雨丝搅碎一圈圈漾开的涟漪,波澜不止的水面上,缓缓出现一团,缓缓映在她自己的倒影旁侧。
“怎么没用避雨法阵?”
时隔千年,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水面忽地浮起一层极薄的红雾,轻若烟纱,悄然漫过她的足踝。红雾所及之处,雨水尽散,寒意尽褪,
叶藜这才缓缓转过身来,抬眼望他。
桑落族匆匆一瞥,又逢乱战,她根本未曾看得真切,如今借着溪畔石灯那一点幽暗微光,才将他一寸寸收入眼底。
五官仍是旧时五官,鼻梁一点朱砂痣也仍在原处,分毫不差。然而昔日清隽秀雅却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阴鸷的双眸,是深不见底成算,即便他此刻嘴角含着笑,即便他所言所行皆为关切,但仍然让人觉得他像条潜伏暗夜的毒蛇,吐着冰凉的信子,随时欲起。
叶藜只瞧了一眼,便默默收回视线。
她从身侧的竹篮里拿出两坛酒,将其中一坛往身侧递出,声音平淡道:“坐下吧,陪我喝一杯。”
宁妄着看她,过了千年光景,猛然一见,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沉默着接过酒坛,与她并肩而坐。
叶藜用了封印情愫的法术,即便那个让她魂牵梦萦千年的男人正坐在她身边,即便他已从温文儒雅的苏二公子变成了嗜杀残暴的邪神,过往种种,物是人非,那本足以焚心的悲恸与仓惶,此时此刻,皆被锁在胸腔最深处,仅余一丝轻颤,就像雨滴落在面前的溪流里,只轻微搅荡起涟漪,转瞬便归于平静。
她仰头饮了一口酒,顺势抬眸望着天,问到:“还记得我们上一次坐在这里是什么时候吗?”
宁妄侧目,眸光似寒刃刮过她的面庞。
千年未见,那张脸仍是初见时的模样,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肤若细瓷,被水汽一蒸,透出温润的粉意,可他曾熟悉的鲜活、骄矜、意气风发的光亮,却好似被这流逝的千年岁月蛀空,只留下这一具让他感到陌生的躯体。
她坐在那里,背脊笔直,肩线平稳,眸中一片暗黑,映着望不到头的苍穹。那副沉稳、克制、对世事再不起波澜的神情,与这张年轻的面容格格不入,仿佛有人把苍老灵魂强行塞进少女躯壳,再用时间打磨得滴水不漏。
他不由眯起了眼,喉间滚出一声极低的笑,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喟叹:“记得,我们初见那日。”
闻言,叶藜又饮了一口酒,醇烈的酒液划过喉口,一路劈进胸腔,灼热火辣,血液轰然沸腾。她眼底瞬间蒙上一层水汽,却也因这酒气霍然壮起了胆,蓦地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
四目相对,一如从前。
却不似从前,再碰撞不出火花,再没了当初的暧昧与交缠。
两人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试探,看到了对过往的不舍,甚至看到了眼前之人对自己的无措与惋惜。
他们都在彼此眼中寻找对方过往的痕迹。
可到头来,她叹他终不再是那个纵她随心而活的少年,而他也叹她再不是那个为一句玩笑便能笑弯了腰的姑娘。
他们之间像隔着一层磨到发毛的琉璃,看得清轮廓,却触不到真心,只剩两具熟悉的躯壳,被时光强行塑成熟悉却又陌生的雕像,在彼此残影里徒劳打捞遗落的星火。
叶藜先一步错开视线,袖摆轻拂。
夜色随之微漾。
湿漉漉的灌木丛中忽有绿光起伏,而后,一只只萤火虫振翅而出,似银河倾泻,铺陈于夜色中,在两人之间织出一片流动的星海。
宁妄诧异地一挑眉梢,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面前这些点点萤虫。
“还记得你当时送我的这漫天星辰吗?”
耳畔是少女清浅的嗓音,伴着她轻柔的呼吸,夜风般柔和,缓缓落入耳中。
“嗯。”宁妄喉结上下滚了滚,应了一声。
记得啊。
记得便好。
叶藜牵起唇角,结印的手缓缓松开,食指微微向上一翘,一只盘旋于她身畔的萤虫便缓缓落到她的指尖之上。
“这招召萤火虫的小法术,还是你当年教我的。记忆恢复后,我来过一次流萤谷,照着你说的法子试了一下。没想到隔了千年,口诀、手势,连你说话时的语气,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酒意把她的眼尾染得发红,像抹了胭脂,又蒙着一层湿雾。她边说边笑,桃花状的眸子弯成新月,眼底的水雾缓缓聚拢,凝成泪花,在她的眼眶里打转,映得那点子笑也带着委屈,可怜得让人心口发紧。
宁妄有一瞬的恍惚。
在她将落在指尖的萤虫递过来时,竟情不自禁的抬手去接。
萤火落在他指尖,骤然亮得刺目,光线像被抽出的银丝,一缕缕升上夜空,拼成巨大的光幕:
山门口,她抱着木剑追在他身后;
后山竹林,他教她御风飞行;
她逃学被师尊罚跪,那晚大雪纷飞,她冻得鼻尖通红,他把外袍披到她身上,陪着她跪了整整一夜。
……
画面流转,全是两人曾共度的朝夕,一幕又一幕,明灭交替,照亮了整片黑夜。
宁妄抬眼看向那变幻的光影,胸口像被谁忽然塞进了一团温热的火,烧得发疼。阴冷的眼眸被柔光覆上一层暖色,他怔然失神,竟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如今执掌血雨的邪神,还是当年山门雪夜里,把外袍轻轻披在心爱姑娘肩头的少年郎。
叶藜也偏头看去。
只不过,那明亮的光线落入她潮红的眸子里,竟浑无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