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月倏地睁眼,天地在瞳仁里重重一震:他的神力,恢复了!
“神君,我回来了!”
芳菲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叶凝两手提着满满当当的物事,从门缝中跻身而入,出门时带的油纸伞已不知去处,白茫茫的雪落了满身。
小姑娘似乎今日心情不错,鼻头都被冻红了,却依旧咧着嘴笑:“今日初雪,集市上可热闹了,我特意去云来酒楼买了蟹酿橙、八宝鸭、荷花酥……一会儿,再温壶桂花酒,喝下去保管能暖一个冬天!”
天色渐暗,院子里的灯笼渐渐亮了起来。
叶凝水润的眸子里就映着两盏小小的灯笼,随风晃啊晃,照得寻月心口一软。他那如磐石般坚定的去意,忽然就松了口。
不过一顿饭的光景,陪小姑娘用了膳再走,也误不了事。
他这样想着。
指尖诀印悄然松开,一抹灵辉顿时碎成星屑。
寻月起身,踏着积雪走到叶凝身旁,顺手接过她手中的食盒、酒壶,面上却摆出一副不屑的表情,冷冷道:“小馋猫,有你觉得不好吃的东西么?”
叶凝一听便气急,抬手便要将东西抢回来:“不爱吃还抢,还我!”
寻月双手一抬,宽大的袖袍垂落,兜风似的从眼前掠过,叶凝毫不意外得扑了个空。
她气得将后槽牙磨得咯咯响,在院子里转了好一会儿,选了根又粗又长的枯木枝,气势汹汹地冲进屋子里,想找寻月大干一场。
谁知,一推开门,暖雾裹着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寻月早已温了酒、布了菜,见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眸子微挑,声音里带着薄薄的笑:“你拿这木枝是……准备烧柴?”
“……”
叶凝一噎,攥在手里的木枝扔也不是,拿着也不是,半晌,眼珠子溜溜一转,脸不红,心不跳:“我这不是想学点武艺傍身嘛。捡个树枝,当剑使……”
寻月勾了勾唇,也不点破,只淡淡道:“坐下吃饭。”
“噢。”叶凝自然不会跟美食过不去,随手应了声,便搁下木枝,坐了下来,搓了搓爪子,缓缓伸向面前的八宝鸭……
“啪——”
强光晃眼,一张青弓凭空出现,弓臂刻着振翼的凤凰,羽纹流光,像一瞬炸开的烟火,正正挡在她与八宝鸭之间。
什、什么意思?
叶凝一怔,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
寻月冷着一张脸,将那张弓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淡淡道:“既然你想习武,这把凤行弓便送你,权当感谢你这一年的照顾。”
叶凝愣了一瞬,悬于虚空的手微微转了向,落在这把神弓上。
世间万火,以琉璃净火为尊;而琉璃净火,是凤凰焚身以火、浴火而生的一缕不灭灵焰。
这凤行神弓之内,便封着一羽凤凰元神。
引灵为弦,聚意成箭,凤翎青焰破空而出,那便是诸天共尊、焚秽无垢的琉璃净火啊!
此等宝贝,这冷脸神君竟舍得送她?
叶凝双眸倏地一亮,一抹笑意自眼底漾开,像烟火盛开,一下子炸满了眉梢。
但很快,她眉眼间喜悦淡了下去,落在凤行弓上的视线缓缓挪开,竟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尴尬:“谢过神君。不过,我不会弓,你送我这个也是浪费。”
寻月没想到她会拒绝。
用完这晚膳别要告别了,往后应也不会再见。可好歹喝了她一年汤药,若就这么拍拍袖子走人,依她那睚眦必报的性子,怕不是要在背地里把他咒骂成灰。
“你且收下。”他两指轻抚弓弦,凤影随之振羽,清啸绕梁,伴着他一如即往清冷的声音,“若肯下苦功、潜心习练,旬月便能引弓如满月,不出一年,便可百步穿杨。今日过后,我便要——”
“不如你教我吧!”
“什么?”寻月一噎。
叶凝捋了捋鬓角的碎发,一双鹿眸微微弯起,眸光灼灼,盛满一室灯火:“神君神力尚未恢复,整日在这芳菲院中打坐疗伤,闲着也是闲着,不若教我弓箭?”
“可我——”
“不会占用神君很多时间的,每日用药后一个时辰就够。半个时辰也行!”叶凝急忙开口堵住他的话。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紧张什么。
分明不喜欢修习法术,习武也不过是随口扯来的借口,可心里却不由自主地萌生了这个念头,还生怕被拒绝。
寻月喉结上下一滚,“离开”二字像被粘在了舌根,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雪色映窗,灯火摇金。
那一瞬他竟生出前所未有的荒唐向往:那就再偷得几日时光,马上就到凡界的除夕夜了,不若,等过了年再走……
“……也罢,便依你。”
寻月轻叹一声,竟当真打消了即刻离去的念头。
叶凝怔了半息,下一瞬,一股喜悦之情涌起,滚烫地漫过心口,连耳尖都灼得通红。
“当真?”
少女的尾音止不住地上扬。
生怕他下一刻就反悔似的,叶凝急忙把神弓收起来,先斟一盏桂花酿塞进他掌心,又狗腿地撕下最肥的鸭腿,双手奉上:“那说定了,不许赖!”
乌黑的瞳仁里满是期待。
寻月一点点压制住体内越来越充盈的神力,拿起酒盏,举至唇畔,遮住微微上扬的唇角,语气却半分不见软。
“这话应当我对你说。习武是苦差,到时学不会,可别哭鼻子。”
“不能够!”
厚厚的雪覆盖住檐瓦,风吹得窗棂上的素纸簌簌作响,却遮不住一室的欢声笑语。
屋内只燃了一盆红炭。
跳跃的火光映得四壁皆呈暖橘色,更将这一室空气都蜷缩成了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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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炉中炭火, 一日复一日地烧成灰烬,又一日复一日被晨光重新点亮。
冰雪消融,桃花盛开。
檐角第一声燕啼剪开了春幕。
叶凝天资聪颖,根骨绝佳, 只要花些心思, 修习于她而言, 并非难事,稍加雕琢便可锋芒毕露。
不过三月,她的箭术已脱胎换骨。引弓如满月, 箭去似流星, 再不是当初拉弦都会晃腕的新手小白了。
按理, 寻月该离开了。就连叶凝也觉得, 他是时候恢复神力,重回神宫了。
可两人难得心照不宣, 皆闭口不提。一个一如既往地煎药, 另一人便一碗接着一碗喝。
于神、于仙,一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可对于叶凝与寻月而言, 却是他们漫漫无尽的生命中, 最浓墨重彩的篇章。
……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天刚蒙蒙亮, 叶凝钻入桃花林, 从老树根脚挖出两坛去年封的桃花酿,她提着酒回到芳菲院时,正巧碰上寻月从厢房里出来。
她也顾不得满手泥渍, 直接将两坛子酒往寻月怀里一塞,转身提起水井旁的竹篮,头也不回道:“我得趁早去趟集市, 挑几尾新捞的鳜鱼回来炖汤!”
寻月一身白袍,湿漉漉的泥点子溅上去,瞬间晕开成一幅狼藉的水墨。他沉下脸,眉间愠色逐渐显露,他正要将那两坛子酒扔出去,抬眼却见她提着裙摆,风一样地往院外跑。
眼底的怒火还未消散,出口的语气却先化成了无奈:“慢些跑,别再摔了。”
叶凝提着竹篮,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连蹦带跳地赶往集市。哪知,才走到长街拐角,天色骤然变暗,一阵狂风卷着血雾而来。
这分明就是妖邪之气啊!
她陡然一震,顺着气息抬头看去,只见一名白发俊美男子提战戟自天而降。他身后魔兵如潮,银灰色的铁甲泛着光,将天边朝霞的光线衬得又阴又冷。
白发男子弹指一挥,漫天血雾忽地聚拢,化作万柄利刃,自天际倾泻而下。
凡胎肉身如何抵得住这等魔劫?
利刃破空,一线红芒穿胸,那些活生生的人啊,还来不及惊呼,便成了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集市上的摊位瞬间被掀翻,果蔬、绸缎、陶壶滚落,鳜鱼从盆中跃出,在血泊里扑腾,鱼尾扬起血水,落成一地斑驳。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之间。
叶凝甚至都来不及反应,便被刺鼻的腥甜激得喉头一紧,满目殷红翻涌成潮,一股灼热从胃底涌了上来。她猛地旋身,扶住身旁的树干,一阵干呕。
白发男子立刻便注意到了。
叶凝按着胸口,大口喘着气,缓缓直起背,她下意识再次看向这片狼籍,不想,竟看到一双浅茶色的瞳孔,透过血雾,直直落下来,与她四目相对。
一股恶寒贴着地面爬上来,顺着脊骨直窜后颈,她几乎本能地召出凤行弓,屏息、沉肩、扣弦、拉弓。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好似她还在芳菲院,寻月还在指导她。
“咻——”
凤翎箭破空而去,青焰拖出长长的尾羽,似要将这暗红天幕焚烧出一道裂口。
可她的修为终究差了火候,箭才冲到半空,那白发男子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指尖微微一抬,周身血雾瞬间凝成薄刃,迎着箭矢劈下。
箭身寸寸成灰。
火羽四散,点点碎光像极了炭火盆里将灭未灭的灰烬,在脚边落了满地。
这一箭,非但没伤到邪神分毫,反倒将寻月的行踪暴露了出来。
一道冷白色的光从眼前晃过。
下一瞬,白发男子已闪身至叶凝身前,五指如钩,一把扣住她纤细脖颈,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
“寻月在哪?”
空气忽然被阻断,叶凝眼前瞬间炸开无数黑点,视线模糊,脑子更是浑浑噩噩,恍惚中,她看见男子鼻尖一点血红,及其霸道地割开混沌,直抵头脑深处。
也就是这一瞬,让她骤然清醒过来!
敢直呼神君姓名之人,除了邪神宁妄,还能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