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步伐如幻影般飘忽不定,剑光闪烁间,竟制造出数道残影。
宁妄的剑招屡屡落空。
“破阵剑’,直取中宫!”
叶凝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无数剑影于瞬间收拢,万剑合一,直直刺向宁妄的中路。剑锋所指,带着破阵之势,竟逼得宁妄节节败退。
只不过相较于宁妄,她的剑法还是稚嫩了些,岀剑时直指胸口,可落剑的瞬间还是偏了,并未能一击即中命门。
带着血的剑刃刺入宁妄左肩,周围的血肉瞬间被溶出一个血洞。
戾气如开了闸的洪水,从他体内一泻而出,继而又被血气溶化。
头顶上空,那原本浓重的戾气缓缓消散。炽热的阳光穿透云层,重新洒落下来,温暖而明亮。
宁妄身体微微一晃,他抬起头,暖阳落在他阴鸷双眸里竟是浑无温度的冷。
他就像条匍匐于暗夜中的毒蛇,死死盯着叶凝,道:“徒儿大了,竟胆敢做出弑杀师尊之举。既如此,我也不必再顾及师徒之情。叶凝,你听好了,再见面时,我定会踏平九洲,用万千生灵之血,为你和整个桑落族陪葬。”
说罢,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迅速消失于云层深处。
见宁妄离开,叶凝身体瞬间软了下来,一直咬牙提着的那股劲儿瞬间被抽空,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天桥边缘的碎石上,大口喘着粗气。
还不能歇息。
楚芜厌还没醒过来。
叶凝用力咬了咬唇,手撑赤霄剑直起身体,一步步艰难地挪了过去。
剑刃拖在石板上,随着她一路走过去,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短短几步路,几乎花光了叶凝的力气。当她站在楚芜厌身前时,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他怎么样了?”叶凝咬破舌尖,强迫自己镇静下来,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迎风。
迎风始终垂着头,听到叶凝的声音,他耷拉着脑袋左右晃了晃,颓然无力道:“怎么样了?他还能怎么样?”
可说着说着,他又觉得不甘心。楚芜厌前半生为封印戾气而活,过得极为憋屈,断情绝念,一心修行。后半生好不容易不再受戾气所制,却又将一颗心扑在叶凝身上,为她受尽折磨,直至付出性命。
他越想越替楚芜厌委屈,话越说越多,声音却越来越小,语速也渐渐放慢,到最后,竟涕泗横流,几乎发不出声音来。
“自公子从鲛人族离开,他的魂体便已受损,既无法听见声音,也无法开口说话,偏偏这时被楚家人带走,受了整整七日的家法。从楚家祠堂出来,他一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得知殿下即将成婚,提着最后一口气拼命赶来桑落族。
公子深知自己时日无多,本不想打扰殿下成婚,只要您过得好,他也可安心离开。可那日他去凝露宫,您闭门不见,院子里的雪却下得格外大。
他知道您这婚成得心不甘情不愿,所以今日才来抢婚,他从未想过能活着离开,只是想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能做一件让你开心的事……”
字字句句落入落入耳中,在叶凝心底掀起惊涛骇浪,她就像只被狂风暴雨打落到深海里的水鸟,拼了命地挣扎想要浮出水面,却被迎风一句句接踵而来的话狠狠按入海里。
她急促地呼吸着,一双鹿眸飘忽不定,失焦的视线流转许久才凝成实体,缓缓落到楚芜厌身上:“他为何要受家法?他与楚家不是……”
为什么?
公子做得哪一件事不是为了这个女人?
迎风抬起头,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还不是因为你?”
“我?”叶凝不解。
迎风忽然冷笑一声,略略弯起的眉眼间是望不到尽头的怅然:“殿下可曾想过,在幻境之中,公子是如何为你挡下空颜那致命一击的?”
叶凝想起了那片刻的时空凝滞,还有骤然出现在眼前的身影……
迎风也不管她怎么想的,只兀自继续说道:“是薙环。他偷偷从楚家私库中拿走薙环,借鲛皇宫地图与你结契。当初他被戾气控制,失手了伤你,便想要用生生世世来还!”
叶凝脑中轰然一声巨响。
什么生生世世,她才不要跟楚芜厌生生世世牵扯不清。她要楚芜厌立刻马上醒过来,即刻解了这个奇奇怪怪的契约!
叶凝倏地转眼看向人群,眸光触及那抹道骨仙风的轮廓时,一股汹涌的怒意自腹中澎湃而起。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气势汹汹冲到玄极面前,直接提剑架在他肩头,声嘶力竭地质问道:“老道士,楚芜厌什么时候能醒?你最好别骗我!”
众人刚从生死边缘逃出来,连气都还没喘顺,就瞧见圣女殿下提着剑杀过来,顿时一哄而散。
玄极与叶凝相对而立。
即便剑刃贴在脖颈上,他依旧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悠悠反问道:“殿下不信贫道?”
该信吗?
叶凝只觉心跳如擂鼓般急促,仿佛下一瞬便要冲破胸腔,可体内流淌的血液却似被冰封,愈发冰凉。
眼前景物猛地开始旋转,周遭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连带着耳边的声音也渐渐变得缥缈而虚无。
忽然,她眼前倏地一黑,毫无征兆的,意识便骤然消散了。
-----------------------
第八十六章
叶凝又坠入梦中。
梦里是人间残破的城池。
她骑着战马, 手持长枪,一身金甲英姿飒爽。
敌军破城而入。
飞射而来的箭矢细密如雨,落下的瞬间哀嚎遍野。有人被利箭射中了心脏,有人被长刀砍下头颅, 更有人受了伤, 跑得太慢, 被飞驰而来的战马撞到,又被生生踩成肉泥。
她成了这座孤城唯一的守门兵,也是唯一的幸存者。
敌军似乎并不想放过她。
为首的将领策马疾驰而来, 战马踏起一片尘土。他手中那柄带血的弯刀直指她的胸口, 刀刃上寒光闪烁, 映出她略显茫然的眉眼。
他道:“楚芜厌呢?若将军还不肯交出人, 我不介意再屠一城。”
楚芜厌?
楚芜厌不是已经死了吗?
叶凝握着长枪,不明所以地望着面前那人。
就在这时, 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死人忽然都站了起来, 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缺胳膊少腿的,断头的, 甚至还有人沿着背脊被一刀劈成两半, 两瓣身体由碾碎的肉泥勉强链接在一起, 一路走, 一路洒下斑驳的血迹。
这些人张牙舞爪地叫喊着:
“都怪你!”
“若非你不肯交出楚芜厌, 我们就不会死!”
“是你害死了我们!”
血迹汇集成河,沿着这些人的步伐,流淌过来, 染红了胯下战马的铁蹄。
叶凝觉出这一幕幕的荒诞实乃梦境,可无论如何挣扎,她都无法醒过来, 反倒被这遮天蔽日的血光裹挟着的越陷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粗砥的声音从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铺天盖地的哀嚎声中凸显出来。
“殿下,您该醒来了。”
因这格格不入的画外音,梦境中的一切忽然停了下来,破败的城楼,抵在脖子上的弯刀,飞溅到金甲上的血迹,在这一瞬间都被一把火点燃,化为灰烬。
叶凝慌忙睁开眼睛。
虽知晓这一切皆是梦,可这万人逼迫的压迫感却实实在在地落到她的心头,好似真有万千恶鬼从地狱深处爬上来,抓住她的脚腕,找她索命。以至于她抽离梦境的瞬间,便立刻弹坐起身,生怕再被困梦魇。
也正是因这一动作,她才在清醒过来的第一时间收住了脚,没从身下那块狭小的樵石上栽下去。
目及之处,是一片荒芜的海域。
在这片海域中央,屹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树,树干粗壮,高耸入云,直插天穹。
叶凝起身时,一角裙裾自礁岩滑下,蘸上海水,她却无暇顾及,只怔怔地望着眼前这棵树,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殿下。”
身后有人唤她,依旧是那道暗哑粗砥的嗓音。叶凝这才想起来,方才深陷梦魇之际,就是这老道士将她唤醒的。
她摸不清此人究竟是何意图,暂且敛了敛眸子里呼之欲出的杀意,转过身来时,冷着一张脸,只问道:“这是什么地方?楚芜厌呢?”
玄极丝毫不介意她的冷漠,甚至驱动脚下樵石,熟稔地往她的方向靠了靠,才道:“殿下别急。此处是殿下的意识海,承载了殿下所有的记忆。您瞧见那棵树上的叶片了吗?”
叶凝再次背过身,顺着他的话看向树冠,这才发现,耸入云霄的枝桠上长满了五色叶片。赤如烈火、黄如金芒、蓝若深海、绿似翠玉、紫若烟霞,五色交织,流光溢彩,美得令人目眩神迷。
更为奇妙的是,每一张叶片上,竟都有画面缓缓流转。
叶凝心念一动,已隐隐有了猜测。
玄极拂尘一甩,用灵力摘下一片叶子,牵引着它飘到叶凝眼前。
灵力波动震得空气如涟漪般一圈圈漾开。
叶片随之荡漾着慢慢放大,其上流转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
叶凝紧紧盯着。
画面中,一名少女稚嫩的面容逐渐清晰起来,肤白胜雪,眉似柳叶,一双小鹿般圆润的眸子里盛满了光,竟与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她不禁问道:“这是,我?”
玄极颔首道:“没错,这便是一万一千年前的圣女殿下。”
叶凝没再接话,静默无言地看着画面中的“叶凝”偷偷收拾包裹,溜出桑落族,下到凡界。
吃花酒,逛赌坊,夜游湖……
看着这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容,却在做着一件件陌生而不着调的事情,一种怪诞的感觉在心底悄然升起。
直到叶凝在画面中看到了楚芜厌,看到他重伤昏迷,躺在一处郊外的草丛里,而那时的自己正巧路过,上前施救。
叶凝抬了抬眉稍,又问道:“楚芜厌?我们在一万一千年就认识了?”
“这是寻月神君。”玄极顿了片刻,继续道,“当然,他也是楚芜厌。”
神君。
楚芜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