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终究慢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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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传桑落族有两大法器。
其一为凤行弓。
此乃上古神器,至于为何会出现在桑落族并受圣女驱使,世间并无人得知。
其二便为东皇钟。
此钟伴桑落族而生,以日月星辰之力所化,通体金光,其上铭文流转,可抵御或镇压世间一切妖邪。
也正是得益于它的防守力,自一百五十年前,桑落族被妖鬼袭击,东皇钟便被叶韵兰罩于浮玉山上,将桑落族气息藏匿起来。
叶凝此刻将其取出,一来是为了撤除结界,诱敌深入,二来则是为了用它对付宁妄。
顾及十年师徒之情,她终不忍痛下杀手,便想着先将他囚于东皇钟内,再从长计议。
“师尊。”叶凝避开他徒手攻来的一掌,趁躲闪间隙,抬眸瞥了眼头顶那片金色的穹顶。东皇钟启动需要时间,在此之前,她必须拖住宁妄!
她重新将目光落回到宁妄身上,那期期艾艾的一眼,似乎当真有种真心错付的怨怼。
“天璇宗十年,阿凝多亏师尊照拂,这才得以活下来。你我师徒二人生死相隔百年,如今好不容易重逢,您为何要如此待我?”
叶凝本意只想牵制住他的注意力,可师徒十年之情不假,回想起过往种种,她的声音难免有些哽咽。
“你都知道了?”
宁妄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嘴角噙着一抹笑,面上的神情并看不出对过往的留恋,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他用余光瞄了眼越压越低的金罩,不咸不淡道:“你以婚约布局,诱我前来,却不忍杀我。阿凝啊阿凝,你还同从前一样,懦弱,无能,还是那个只会被情感牵着鼻子走的傻瓜。”
懦弱、无能、傻瓜?
叶凝眼里的温情一点点凝固、消散,她怎么也想不到,有朝一日,竟会从师尊口中听到这三个词。
不。
不对。
不管是师尊宁妄,还是幻境中看到的苏望影,都不该像她现在看到的这个人这般,刻薄、阴鸷、咄咄逼人。
“你到底是谁?”叶凝盯着他,冷冷发问。
宁妄脸上的笑滞了一瞬,旋即唇角的弧度又加深了些许,瞳孔里的光跟结了冰碴儿似的,即便不言不语,就足以压迫人心。
楚芜厌警惕地盯着宁妄,不动声色地将叶凝往身后挡了挡。
就在此时,头顶上空的东皇钟光罩已凝聚成实体。十二名桑落族守卫按天干地支顺序排列,围立于光罩四周。
灵力汇聚于金钟表面,压得金罩直往下坠。空气被震起一阵波动,环绕于三人周身的气流瞬间变得紊乱起来,一时间罡风大作,不断压垮山中林木、屋舍。
宁妄满头银发被风扬起,他仰头往上空看了眼,青隽的五官被金光雕刻得分外尖锐,当他再次看向叶凝时,眸光倏地阴了,浅茶色的瞳孔泛起点点红光,森然得像困于炼狱千年的恶鬼。
只要金罩落下,宁妄便再无处可逃。
可不知为何,叶凝眼皮子却跳得厉害。
宁妄看着她逐渐僵硬的表情,会心一笑。他这个小徒弟啊,根本不会隐藏情绪,也只有楚芜厌这样的傻子才会被她欺骗。
一只手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五指一拢,掌心立刻涌起一片血色的雾气。
宁妄甚至没抬头,只一扬手腕,将手中血雾团向上一抛。
看似轻盈的血雾团在脱手飞向虚空的瞬间聚拢,凝成一支红光闪烁的利箭,绕过东皇钟,精准无误地刺入一名守卫的胸口。
那名守卫当场气绝,甚至都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而那如枯叶般飘落的身体,不等落地,便被那血雾侵蚀殆尽,连缕灰烬都没有留下。
普天之下,能做到杀人不留痕的,便只有戾气!
若说之前叶凝还有十分笃定操纵戾气的邪神不是宁妄,此时此刻,这样的笃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惊耳骇目下的万般茫然与错愕。
她当真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无论师尊宁妄还是苏望影,她都切切实实与他们相处过。分明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之人,到头来竟都是邪神的伪装!
少了一道灵力牵制,东皇钟下坠的轨迹有些偏移。
叶凝却无心再管,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的人。
他摘了面具,本该无比熟悉的人,此刻竟变得无比陌生,唯有鼻头那一点红痣,一如既往的惹人注目。
她便只盯着那一点血红,质问道:“你是邪神?为何要骗我?”
“我说过,只要你我成婚,我的事,便都会一五一十告诉你。”宁妄边说着,边挥袖一拂,在脚下布下一片血雾,再开口时,藏于语音中的那一抹玩味早已消失,只余下彻骨的冷,“你若答应,我可保你族人不死。”
叶凝脊背发寒,却依旧迎上他的目光,问道:“我要是不答应呢?”
回答她的,是几道破空之声。
宁妄一抬手,漂浮于云层表面的血雾瞬间聚拢,化作十支利箭。等叶凝抬头看的时候,围在东皇钟周围的十名守卫已然毙命。硕大的东皇钟旁只留下一名守卫,战战兢兢,面露惧色。
这时,宁妄凉薄的声音才悠悠传来。
“好徒儿看见了么?你若不答应,为师便一个一个慢慢杀。有朝一日,你没了族人,也没了家,就只能乖乖跟为师走了。”
叶凝登时犹坠冰窖,一股痛彻心扉的寒意自心底涌出,随着心脏收缩,将浑身血液凝冻成冰碴。
寥寥几字在她脑海中形成画面,透过这漫天雪雾,她仿若着的看到宁妄一剑一刀,屠杀她的族人。
她不自禁地缠了一下。
忽然,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短暂的、温热的触感,像一汪暖泉,从指尖缓缓渗入,一点点浸润她凉透了的身躯。
那温度并不炽烈,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
叶凝下意识收紧手指,像漂泊于海面上的孤鸟,终于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定了定神。
转头看向身侧的楚芜厌,朝他露出一个宽慰的表情,而后抬头望向那摇摇晃晃的东皇钟。
十二名守卫唯剩下一人,流转于金罩表层的铭文已渐渐熄灭,褪去金光后,那名冠九洲的东皇钟就像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铜钟,随翻涌的云层,左右晃动。
来不及召人重启东皇钟了,为今之计,唯有与宁妄一战。
她或许无法阻止邪神屠戮三界。
但能保证的是,在他动桑落族人与三界一毫一厘之前,得先踩过她的尸体!
叶凝举起神弓瞄向宁妄。
她还没来得及拉弓,忽然,楚芜厌从身后猛地拍了她一掌。
一阵正从脚底绞起,攀上双腿,她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裹着,直接飞到东皇钟边上。
箭矢挑起的灵力触碰到金罩,暗淡无光的铭文顿时大亮。
守卫见叶凝来助,像吃了颗定心丸,脸上的惊慌顿时消了不少,双手拱手一礼,眼中是视死如归的决然:“殿下,属下誓死守护桑落族!”
叶凝却透过云层的间隙往下看,楚芜厌正手握赤霄剑,以剑刃划破掌心,挑起一抹血光,攻向苏望影。
时值此刻,她已全然忘了玄极的话,只记得楚芜厌重伤,若一直以血抵抗戾气,怕根本撑不了多久。
她咬着舌尖逼自己冷静下来。
寻常之法,恐难以在短时间内开启东皇钟,可若她以仙元为引,再辅以凤行弓神力呢?
叶凝收回留恋的视线,双指并剑,化开灵台,从中牵引出一缕仙元,对那名孤零零的守卫沉声道:“快,助我重启东皇钟!”
这边厢,楚芜厌与宁妄过了几招,感知到藏于戾气中熟悉的气息,他顿时明白过来,当年封印在自己体内的戾气,就是被眼前之人夺了去!
戾气到了他体内顿时如鱼得水,一招一式,皆是毁天灭地之威。
他是邪神,阿凝不是他的对手,整个桑落族都不是!
楚芜厌自知时日无多,全身上下唯有这一身血还算有用,若他舍了这一条命,再耗干这身血,说不定还能争取一些时间,助她重启东皇钟。
这大抵是他最后能做的事了。
楚芜厌的想法都写在脸上,宁妄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别有用意,只是一时半刻还搞不明白,他究竟想干什么。
赤霄剑从天劈落,宁妄身形一跃而起,避开剑刃的同时,反手一挥。
漫天血雾顺着他的手势缓缓聚拢,凝成一片片透着红光的云。
一阵滂沱大雨倾盆而下,血色的雨滴砸落在浮玉山上,所有灵木花草在戾气的侵蚀下瞬间枯萎,灵兽们也未能幸免,它们的皮毛被戾气灼出一道道伤口,鲜血淋漓,疼得它们四处乱窜,哀鸣声此起彼伏,令人不忍卒听。
这雨下得太过突然。
叶韵兰忙不迭地将所有宾客都安置于云霓殿内,自己带着四位山主与守卫结阵防守。
叶藜从殿内出来,站在大殿门口,目光投向半空中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正放肆大笑着。
一面灵巧地避开楚芜厌的攻击,一面聚起源源不断的戾气降雨。
头顶上空那片血红的云,此消彼长,可落下来的雨,却半分不弱。
他还真的变了呢,变得面目全非,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叶韵兰听到身后有动静,扭头瞥了一眼,见魅妖站在檐下,若有所思地望着天,既不防御,也不躲避,眼底不由浮起了几分急色,厉声道:“这里危险,快进去!”
叶藜默默收回视线。
不过,她并未入殿,挥臂一甩,直接祭出妖骨鞭,飞身至叶韵兰身侧,以妖力注入防御法阵,语气沉冷道:“我来帮你们。”
叶韵兰多看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
色彩斑斓的山林已便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死寂之地,唯有那血雨泛起的瘆人红光,如鬼火般在空中闪烁,令人不寒而栗。
楚芜厌一时奈何不了宁妄,便将全部注意力放到血云之上。
此时此刻,他已存了赴死之心,双指并剑划过胸前,取心头血抹于赤霄剑上,利落地挽了道剑花,剑光如匹练般四射而出,自那厚重的血云之中劈斩而过。
那血云在剑光的冲击下,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缝,露出了一角清澈的天空。
一抹天光自云层间隙倾洒而下。
宁妄邪神被那澄澈得近乎刺眼的光晕逼得眯起眼,光落在皮肤上,是一阵细微却尖锐的疼,一股怒隐隐从腹中腾起,他正欲发作,视线忽然落在楚芜厌的掌心里
那里,一线殷红正从苍白皮肤下缓缓渗出,所过之处,血雾“嗤”一声,顷刻消散成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