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屈辱
三日后,南天门外。
两道无形道韵悄无声息地融入万千祥瑞之气中,掠过天门守卫,遁入天庭深处。
通天与阿沅皆收敛气机,以无上妙法隐去身形,便是昊天镜高悬南天门,也照不出半分痕迹。
蟠桃盛会,瑶池仙境。
三千仙筵流光溢彩,琼浆玉液的香气与蟠桃的先天灵气交织成一片氤氲。
三界正神、各方大能济济一堂,唯圣人门下大多缺席——此乃天庭刻意为之,欲彰显独立于诸圣之外的威仪。
通天与阿沅隐在瑶池西侧一株万年蟠桃树的荫影中,透过层层枝叶,望向席间那些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
赵公明端坐财部首席,玄色官袍上金龙暗纹流转,神色沉静如水。
但通天一眼便看出,弟子周身气机隐有滞涩——那是封神榜真灵受制、不得自由的枷锁。
琼霄、碧霄坐在斗部席间,姐妹二人身侧空着一个位置。
那是原本该属于云霄的座位。如今云霄未上榜,这空缺便成了无声的讽刺,提醒着在场每一个截教门人:他们是被留下的,是被束缚的。
阿沅轻轻握住通天的手,指尖冰凉。
她能感觉到丈夫平静外表下汹涌的情绪——那是看到自家孩子在外受辱,却不得不隐忍的痛。
宴会过半,玉帝举杯,众仙同饮,一派祥和。
这时,托塔天王李靖忽然抚须笑道:“久闻截教剑术冠绝三界,今日盛会,何不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音落,瑶池内丝竹声微滞。
截教众神面色皆凝。
这是要他们在三界众仙面前,如伶人般舞剑助兴?
赵公明缓缓起身,拱手道:“天王说笑了。截教剑术乃杀伐护道之术,戾气深重,恐冲撞盛会祥和。”
“诶,公明道友过谦了。”增长天王魔礼青笑道,“正因是杀伐之术,才更显英武。莫非……截教诸位不愿为陛下与娘娘助兴?”
这话绵里藏针。
玉帝适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增长天王言之有理。赵公明,你便择几人,舞一套剑法,也让朕看看截教的风采。”
是命令,不是商议。
赵公明袖中手掌握紧,掌心被指甲刺出血痕。他环视四周——闻仲双目微眯,罗宣嘴角紧抿,吕岳面无表情……每一个截教同门眼中,都是压抑的怒火。
“臣……领旨。”赵公明缓缓吐出三字。
他转身,目光扫过截教众神,最终落在琼霄、碧霄身上:“琼霄、碧霄,闻仲,罗宣,你四人随我舞剑。”
五人出列,行至瑶池中央开阔处。
赵公明率先拔剑——并非他惯用的金鞭,而是一柄制式天将佩剑。剑身清亮,却少了截教法宝独有的灵韵。
“起式。”他低声道。
五剑齐鸣。
剑光乍起时,整个瑶池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那是截教的剑——哪怕用的是天庭制式佩剑,哪怕舞剑者真灵受制,哪怕只是助兴表演,那一招一式间透出的凌厉、果决、宁折不弯的剑意,依然让在场众仙心神震动。
剑光流转,如星河倾泻。
剑气纵横,却不离方寸之间——赵公明刻意控制着每一道剑气的范围,生怕真的“冲撞盛会”。
然而,正当剑势渐入佳境,五人身影在剑光中若隐若现、宛若游龙时——
“停!”
李靖忽然高声喝道。
剑光骤收。
赵公明持剑而立,气息微乱——封神榜压制下强行催动剑意,已让他本源隐隐作痛。
“天王有何指教?”他平静问道。
李靖起身,指着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剑气余韵,面色肃然:“赵公明,你等这剑舞,剑气之中煞气深重,隐有杀伐之意。今日蟠桃盛会,陛下与娘娘驾前,三界祥和之地,你等舞这等凶戾剑术——”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莫不是对陛下、对娘娘,心怀不满!”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截教众神齐齐变色。
这是诛心之论!
琼霄忍不住开口:“李天王!我等已极力收敛剑气,何来煞气深重之说?你……”
“琼霄!”赵公明厉声喝止,转身向玉帝躬身,“陛下明鉴,臣等绝无此意。截教剑术本为护道而生,难免带几分锐气,但臣等已竭力收敛,绝无冒犯之心。”
玉帝未语,只淡淡看向场中。
王母忽然轻声道:“本宫倒是觉得……这剑气之中,确有些冷意。”
轻飘飘一句话,却让场面彻底凝固。
李靖趁势道:“陛下,赵公明等人于盛会之上舞凶戾之剑,剑气冲撞天颜,实为大不敬。若不惩戒,恐损天庭威严。”
“托塔天王言之有理。”玉帝终于开口,声音平淡,“赵公明,你可知罪?”
赵公明缓缓跪下:“臣……知罪。”
“既知罪,当罚。”玉帝道,“取打神鞭来。”
打神鞭!
专打封神榜上有名之神,鞭落神魂,痛不欲生!
“陛下!”闻仲等人齐齐上前。
“退下!”玉帝冷喝,天兵天将瞬间围拢。
赵公明抬头,看向师弟师妹们,微微摇头——不要为我触犯天条。
他独自跪在瑶池中央,背脊挺直。
打神鞭被请出,金光刺目,散发着令所有榜上之神神魂战栗的气息。
“赵公明,冲撞盛会,剑气犯驾,罚打神鞭三十。”玉帝宣判。
鞭起,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第一鞭落下。
“唔……”赵公明浑身剧颤,额头青筋暴起,却咬紧牙关,未出一声。
但那神魂被撕裂的痛苦,让所有截教门人感同身受——他们的真灵同在封神榜上,此刻如遭鞭挞。
第二鞭。
第三鞭。
赵公明后背官袍破裂,皮开肉绽,鲜血浸透玄衣。
但他依旧跪得笔直,头颅未低一寸。
琼霄、碧霄泪如雨下,紧紧相拥。
闻仲双目赤红,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刺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罗宣浑身颤抖,几乎要冲上前去,被吕岳死死按住。
十鞭。
二十鞭。
赵公明意识开始模糊,眼前景象摇晃。但他依然用最后的意志支撑着身体——截教弟子,可以败,可以死,但不能在敌人面前倒下。
二十五鞭。
他终于支撑不住,向前倾倒,却在即将触地时,用双手死死撑住地面。
“师兄!”截教众神悲声齐呼。
玉帝微微抬手。
打神鞭停下。
“余下五鞭,暂且记下。”玉帝淡淡道,“赵公明,你可服?”
赵公明缓缓抬头,脸上血迹与汗水混杂,却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臣……服。”
这个“服”字,他说得极轻,却字字染血。
“抬下去疗伤。”玉帝挥手,“盛会继续。”
天兵上前,将赵公明抬起。
经过截教众神身边时,他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扫过每一个师弟师妹,微微摇头。
不要妄动。
截教众神看着师兄被抬走,一个个僵立原地,如同雕塑。眼中是滔天的怒火,是刻骨的屈辱,是深不见底的悲愤。
仙乐再起,蟠桃香依旧。
仿佛刚才那残酷的一幕,从未发生。
蟠桃树荫影中,阿沅已泪流满面,死死咬着嘴唇,才未哭出声来。
她紧紧抓着通天的手臂,感受到丈夫身躯中那股几乎要冲破束缚的恐怖怒意——周围空间隐隐扭曲,时光长河都在他身侧泛起涟漪。
圣人一怒,天地变色。
但通天终究没有动。
他闭上眼,深深吸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寂如渊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