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感到自己那点微弱的石髓本源,在这目光下不由自主地微微震颤,那内敛的五色光华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溢散出来。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连呼吸(如果她有的话)都屏住了。
“娲皇宫前,”他开口,声音如同昆仑山巅最冷的泉水击打在万载玄冰上,清冽,平静,不带丝毫情绪,却直接震荡她的灵识,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跪着一块补天石的边角料,倒是稀奇。”
阿沅瞳孔骤缩。
他看出来了。
一眼,就看穿了她最本质的来历。不是“金石点化”,不是“顽石成精”,而是精准地点出“补天石”,以及……“边角料”。
那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却比之前所有轻蔑的话语加起来,更让她灵识刺痛。因为那是真相。
她确实是“边角料”,是没能彻底融入新天、被遗落的那一粒。
“求道?”他略微偏头,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询问还是早已洞察。
阿沅压下灵识深处翻涌的涩意,努力让声音平稳,却仍带着石质初化、不经打磨的生涩与细微颤音:“不知……但想知。”
她顿了顿,石心的执拗浮上来,驱使她继续说:“我自石中来,感此宫气息熟悉,却叩不开门。亦不愿……再做无知无觉的石头,或他人眼中的‘边角料’。”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咬得很重。
通天静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似乎掠过她周身那层晦涩的灵光,触及深处那缕极其微弱、却意外坚韧纯粹的石髓本源,以及那本源核心处,一点连她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属于五色补天石独有的混沌先天之气,还有那上面缠绕的、几乎消散却真实存在的一丝补天功德痕迹。
“灵光蒙尘,本源沉寂,不通修行,顽石之质。”他缓缓开口,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刻刀,将她从里到外剖析得明明白白。
阿沅的心(或者说本源)一点点沉下去。
果然……
然而,他话锋几不可察地一转,语气依旧是那亘古不变的平淡,却让阿沅骤然抬头:
“不过……既是补天遗泽,与娲皇有旧,倒不算真正的‘湿生卵化,披毛戴角’。”
湿生卵化,披毛戴角。
阿沅不太懂这八个字在洪荒仙道中的具体分量和歧视意味,但本能地感觉,这似乎与之前那些轻蔑的目光有关,而他的话……像是在为她做一个界定?
“截教通天。”
他报出名号。这次,阿沅清楚地看到,女孩那双原本沉寂黯淡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恍然。不是寻常生灵听到圣人名号的敬畏与震撼,而是一种“原来是他”、“竟是这位”的了悟。她知道他,却不惧他。这倒是……有点意思。
“碧游宫门,有教无类。”他继续道,语气如同陈述今日天光云色般自然,“纵是顽石,若肯受斫凿打磨,未必不能成器。”
他略作停顿,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唇,和那双执拗望着他的眼睛上,给出了一个并非邀请、更似裁决的选择:
“你,可愿随本座去?”
第3章 有教无类
随他去?
阿沅的灵识因这突兀的转折而一片混沌。前一刻还在评估她为“边角料”、“顽石之质”,下一刻却给出了一个离开此地的选择?
碧游宫,截教,通天教主。
这些名词伴随着一些模糊的认知涌入她初生的记忆——那是她在混沌中飘荡时,偶尔捕捉到的洪荒信息碎片。她知道他是立于众生顶端的圣人之一,知道他的截教号称“万仙来朝”,也知道……似乎与其他圣人大教有些不同。
但具体哪里不同,她不清楚。
她只知道,眼前这位青衣圣人,是第一个没有用轻蔑或漠然目光看她的人。他的审视冰冷而直接,却奇异地没有让她感到被侮辱。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阿沅”这个存在本身,而不是一块碍眼的石头。
而且,他说“有教无类”。
“类”是什么?“无类”又是什么?她不完全懂,但那四个字里透出的某种意味,与她石髓深处那份不愿被归为“边角料”、不愿被定义的执拗,隐隐共鸣。
娲皇宫的门依旧紧闭,门内的气息亲近又遥不可及。跪在这里,除了继续承受冷眼与自身的渺小,似乎不会有任何改变。
跟他走,前路未知。但至少,是一条路。
几乎没有太多犹豫,阿沅以初生灵体所能表现出的最郑重姿态,伏身下拜,额头触及冰冷温润的云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弟子阿沅,愿随教主前往金鳌岛。”
起身时,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看见通天教主那亘古清冷的唇角,极浅地动了一下,一个似是而非、几乎无法捕捉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光影错觉。
“善。”
他只说了一个字。袖袍微拂。
没有霞光万道,没有瑞气千条,只是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清冷气息将她包裹。下一刻,娲皇宫前亘古的寂静、那沉重的圣人威压、那些残留的轻蔑目光、乃至云阶的冷意,骤然远去。
视线被一片朦胧的青光笼罩,耳边是细微却玄奥的时空流转之音。阿沅感觉自己像一粒微尘,被卷入了一道平静却浩瀚无边的洪流,跨越了无法想象的距离与维度。
这过程似乎很长,又似乎只是一瞬。
当双脚重新踏上实地,笼罩周身的青光散去时,阿沅怔住了。
眼前是一片她从未想象过的天地。
并非娲皇宫前那种庄严到令人窒息的寂静神圣,而是一种磅礴、喧嚣、充满无限生机的浩瀚气象!
她站在一座巍峨宫殿前的广阔白玉广场上,身后是层峦叠嶂的仙山,奇峰耸立,流泉飞瀑,灵雾缭绕其间,珍禽异兽时隐时现。仙山之间,琼楼玉宇绵延不尽,有的金光璀璨,有的紫气蒸腾,有的清辉缭绕,气象万千。
而最让她震撼的,是这天地间无处不在的“生灵之气”。
天空中,有仙鹤排云,蛟龙戏水;广场周围,有麒麟踱步,彩凤栖梧;更远处,可见人影绰绰,或御剑飞行,或乘骑异兽,或三五成群论道切磋。那些身影千奇百怪——有的顶生独角,有的背覆鳞甲,有的耳如蒲扇,有的身绕藤蔓……甚至她还看见一株会走路的古树,枝叶沙沙作响,正与一名背负龟甲的老者交谈。
但他们身上,无不流转着或强或弱的灵光道韵,彼此交谈、切磋、往来,竟显得分外和谐自然。没有娲皇宫前那种泾渭分明、高高在上的隔阂感。
这里就是……碧游宫?金鳌岛?
“此乃碧游宫外广场。”通天教主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他已负手而立,青衫随风微动,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万仙气象,仿佛只是看着自家庭院,“金鳌岛乃东海仙岛,截教道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远处的喧嚣,传入阿沅耳中。
“教主回宫!”
远处有眼尖的弟子看见这边,一声呼喝,顿时引起一片骚动。无数道目光汇聚而来,带着恭敬、好奇、激动,齐刷刷落在通天教主身上,然后,不可避免地,也落在了他身边那个灵光晦涩、身形僵硬、一脸懵懂的陌生少女身上。
好奇、打量、疑惑、审视……各种各样的目光。但与娲皇宫前不同的是,这里没有赤裸裸的轻蔑。更多的是一种单纯的好奇,以及因为她是跟随教主回来而带上的些许谨慎的探究。
阿沅被这万千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通天身后缩了缩。
通天似乎并未在意那些目光,只对迎上来的几位气息格外渊深强大的弟子略一颔首。
“乌云仙,此女名阿沅,暂入外门,你安排一下。”他对为首一位身形高大、面容刚毅、周身隐有水汽波动的道人吩咐道,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手丢出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是,师尊。”乌云仙恭敬应下,目光快速扫过阿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收敛,面色恢复沉稳。
通天不再多言,青色身影一步迈出,便已消失在广场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
留下阿沅独自站在原地,面对眼前这完全陌生、浩瀚喧嚣、生机勃勃到令她灵识都有些应接不暇的截教万仙世界,以及面前这位气息深如渊海、正打量着她的截教随侍仙首。
乌云仙看着她,看着她那身简陋的灵气化衣,看着她眼中未褪的茫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看着她周身那晦涩却隐隐透着一丝奇异温润的灵光,心中念头飞转。
教主亲自从外带回,还是个看起来如此……特别的“弟子”。特别到,以他的眼力,竟一时也看不出具体根脚,只觉那灵光质地特异,似石非石,似玉非玉,晦涩中藏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古老韵味。
“阿沅师妹?”乌云仙开口,声音浑厚,自带一股让人心定的力量,“既入截教,便是同门。我乃教主座下随侍乌云仙,掌外门诸事。你可唤我乌云师兄。”
阿沅回过神来,连忙学着刚才看到的弟子礼节,有些生疏地拱手:“阿沅见过乌云师兄。”
“不必多礼。”乌云仙摆摆手,态度还算温和,“教主既让你入外门,便先随我来,安排居所,告知门规,熟悉环境。修行之事,自有传功师兄讲授。”
他转身引路,阿沅赶紧跟上。行走在这浩瀚的碧游宫广场上,周围是川流不息、形态各异的截教门人,耳边是各种论道声、切磋声、笑谈声,鼻尖萦绕着浓郁纯净的灵气与各种草木清香、丹药芬芳……
一切都与娲皇宫前那冰冷的寂静截然不同。
这里,嘈杂,喧闹,充满勃勃生机,甚至有些“乱”。但奇异地,阿沅那初生灵识中一直紧绷的某根弦,却稍稍松弛了一些。
有教无类……
她似乎有点明白这四个字的意思了。
不管你是谁,从哪里来,是什么形态,似乎都可以在这里找到一席之地,修行,论道,存在。
“乌云师兄,”她忍不住小声问,指着远处一只正口吐人言、与一名女仙讨价还价换取灵果的斑斓大鸟,“那位……也是同门吗?”
乌云仙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笑道:“那是彩羽师弟,本是东海一只灵雀,听道千年化形,如今在丹霞峰打理一片灵果园。怎么,觉得奇怪?”
阿沅摇摇头,又点点头,诚实道:“只是……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不一样的生灵,在一起。”
乌云仙闻言,朗笑一声,声震四周,引得不少人侧目。他拍了拍阿沅的肩膀(力道控制得极轻),语气带着自豪:
“哈哈哈,这便是吾截教!披毛戴角,湿生卵化,草木金石,但凡有向道之心,皆可来听!教主有言: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吾截教,便是要截取那一线生机,予万物众生!”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眼中光芒湛然。
阿沅默默听着,看着周围来来往往、千姿百态的同门,感受着这片天地间那股包容万千、昂扬向上的蓬勃道韵。
娲皇宫前,她是无人问津的“边角料”。
在这里,她似乎……只是万千“不同”中的一个。
虽然前路依旧迷茫,虽然自己依旧弱小晦涩,但至少,这里给了她一个“可以存在”的位置。
她抬起头,望向碧游宫深处,那里云遮雾绕,宫殿巍峨,是刚才那道青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截教,通天,碧游宫。
斫凿打磨,顽石成器么?
她轻轻握了握拳,石质的手指微微用力。
那就……试试看吧。
第4章 外门风雨
碧游宫外门,设在金鳌岛东侧的“聚星崖”。
此处灵气虽不及内门诸峰精纯,却也远胜洪荒寻常洞天。千丈崖壁上开凿出数以万计的洞府,星罗棋布,时有各色遁光起落,热闹非凡。
阿沅的洞府在最底层,靠近山根,灵气相对稀薄,光线也暗。不过她并不在意——对于一块石头而言,靠近土地反而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心感。
然而安心感很快就被现实的艰难冲散。
截教外门授道,每月初一、十五有内门师兄在“传法台”公开讲道,其余时间需自行修炼。传法台位于半山腰一处开阔平台,每次开讲都挤满了形态各异的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