敏格拔出佩剑狠狠朝身旁的树上劈去,剑气如虹,“喀嚓”一声,一截断枝落在地上。
她本想着有惠定相助,今夜就可以动手解救父亲骸骨,可是前有刘相卿给雍朝通风报信,后有人身藏暗处监视他们三人的一举一动,救出骸骨一事,困难重重,远比她想象得复杂。她一想到自己为了保命,将父亲骸骨再留在城墙上一日,心中百感交集,烦躁莫名。
敏格不解气,反手便要再挥一剑。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抓住了她发力的手腕。
敏格余怒未消,刚要发作,看到惠定一双冷定澄净的眼睛,莫名火气消了大半,深深吐出一口气,只道:“放手。”
惠定松开了手,道:“事情也许没有我们想象的那样糟糕。”
敏格道:“没有那样糟糕?本以为敌明我暗,却不想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这样都不糟糕,我想不出来,还能怎么糟糕。”
惠定轻咬嘴唇,思忖片刻,道:“刘相卿和暗处那人也许都没有恶意。”
不等敏格说话,江乘道:“我相信惠定说的,刘相卿没有必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给城内的人通风报信。可是暗处那人,为何说他没有恶意?”
惠定将左手摊开。
只见一颗略圆润的石子安静地落在她手心之中。
敏格道:“这是?”
惠定道:“这就是刚刚袭向我们的暗器。若是那人对我们有恶意,凭借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大可以发出毒镖等暗器,但是他选择了这样无甚棱角的石子,即便击中了我们三人,也不会有大的伤害。何况,一路奔至这里,我仔细看过我们身后并没有人跟踪,这说明此人向我们激射石子,意在提醒,而不在伤人。”
敏格皱眉道:“提醒?提醒什么?”
惠定道:“不知道。也许是提醒我们今夜并不是行动的最好时机。”
这句话戳中了敏格的痛处,她两眼通红,几乎是低吼着道:“不是最好时机,那什么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我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如果能救出父亲的残骸,我再死一次又如何?为什么一次次给我希望,又让我知道这希望渺茫?”
惠定看着敏格的双眼道:“今日时机已过。我们明日动手。”
她声音平平淡淡,却有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让敏格起伏的心绪宁静了下来。
江乘道:“我们今夜还要回刘相卿府邸吗?”
惠定道:“回。但只有我一人回去。”
敏格惊道:“你一个人?”
惠定道:“刘相卿虽然暂时无恶意,但是若我们三人同时失踪,不能保证他是否会告知青色斗笠那群人,我回去拖住他,明日子时,我定然出现在城墙,助你们取回骸骨。”
……
刘相卿府邸每个院子都只在檐角挂着一个燃灯的黄灯笼,摇摇晃晃,忽明忽暗。
惠定展开轻功,沿着刘相卿府邸的屋疾行,下面便是她暂住的房间,她刚要纵身跃下,却忽然看见院内屏风上映照出一个人影缓步行至她屋前,在烛火的摇晃下,那人的身影也轻轻晃动,看不分明。
惠定屏息,悄然向前几步,便看到了屏风后身披黑袍的那人。
刘相卿?
惠定轻轻皱眉。她此前一路尾随着刘相卿至城门口,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们三人奔向林中的时候刚好看到刘相卿出了城门,她在林中至少待了一柱香的时间,按说刘相卿早应该回到府邸,却为何和自己同时到达?又为何到了自己的房间前?难道刘相卿并不如自己所想,全无恶意,而是表面善意,实际上却要对他们三人下手?
惠定轻轻呼了一口气 —— 若是如此,好在没有让敏格和江乘一同回来。
只见刘相卿只立于那屏风之前,微微垂着头,动也不动,仿佛是一座石雕。刘相卿身材魁梧,在那黑袍的笼罩下,倒是显得清瘦飘然。
惠定不敢擅动,只好也俯身于屋檐,一动不动。
只见刘相卿望着那屏风上的图画,一时发了怔。
惠定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她此前并未留意屏风上画着什么,如今定睛看去,只见那屏风上画着一轮落日映照下,大漠孤烟,一幅气势恢宏的水彩塞外画。刘相卿往返大漠和中原多次,应该是见了这个情景想到了走四方贩茶的那些时光。
想起在漠北的那些时光,惠定心中也感慨万千,本是为了剃度跋涉千里去寻高僧问道,却没想到漠北一行却让她重回女儿身,至于剃度一事,她已经很久不曾想起了。
夜里霜寒露重,惠定渐渐觉得身上开始发冷,指尖都僵住了,可还是一动也不动。
惠定实在想不明白。刘相卿不回房歇息,为什么要站定在自己屋外?若是有事相商,却为何不敲门?他身上并无杀意,反而是有着一种浓浓的悲伤。
悲伤?
惠定摇摇头,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刘相卿和自己不过几面之缘,何故悲伤?就算是悲伤,也跟自己无关。
惠定忽然心神一震 —— 她忘记了一件事。
她忘了就算全身都能隐藏在夜色之中,有一样东西却是无论如何也隐藏不了的。
—— 喷嚏。
惠定忽然觉得鼻子里痒得厉害,胸腔仿佛都一起痒了起来,嘴微微张开,她手紧紧攥着剑柄。
不能发出声音。一定不能发出声音。
惠定在心中不住默念。
可是 ——
忍不住了!
“啊嚏!”
“啊啊啊——!”
惠定打出喷嚏的同时,一声凄厉的哭嚎划破长空,掩盖住了惠定的声音。
惠定蓦地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 刘相卿府邸南院。
刘相卿也听到了这声哭嚎,蓦然转身向外走去,惠定于房檐上紧随其后。
一路上哭嚎之声不绝于耳。
还未到南院,哭嚎之声已听不见了,惠定却闻到了浓郁的血腥味,心下一凛。
—— 是谁的血?
她心中一慌,展开轻功,转眼便到了南院。
南院院中俯伏这一人,背后赫然一个血窟窿,看穿着正是那总将眉头皱成川字老门房。
是了,她印象中老门房就住在南院。
他身下一条长长的血迹,从房间直到院心,看来是在房间已重伤,仍有气息,便一路爬行至此才晕厥过去。
第50章 出手
她正犹豫是否要飞身跃下,却见刘相卿直奔过来,便动作一滞,想看清形势再做决断。
只见刘相卿将那老门房抱起,风帽盖住了刘相卿的脸,看不出他是何神情。
“大哥?”
王杰从后方快步流星地走来,衣衫凌乱,似乎是在睡梦中听到门房的哭嚎声匆匆赶来,走到刘相卿身边,见老门房满脸血污倒在刘相卿怀中,脸色凝重,颤抖着伸出手,探了探老门房的鼻息。
“是谁?!给我滚出来!!”王杰怒吼道。
刘相卿身体朝向血迹起始的房间,一言不发。
院中只有假山的流水声始终不断,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惠定耳力不俗,这脚步声沉稳有力,却又如鬼魅穿堂,定是个武功高手。
只见一个身着紫灰色大氅的年轻男子慢慢从刘相卿所朝向的房间踱步出来,慢慢道:“饮茶不是讲究平心静气,怎么这么大火气?”
檐角的黄灯笼随风轻轻摇晃,烛光映照下他的脸显得尤为阴鸷,惠定总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他。
王杰双手攥拳,怒道:“就是你杀了老李?他跟你什么仇怨?”
那年轻男子轻轻笑道:“一条性命而已,谈得上什么仇怨?”他的重音落在了“一条”上,似乎在他看来,人命如猪狗般轻贱,随手便取了去。
王杰从牙缝里挤出字字句句,道:“无仇无怨,好一个无仇无怨!你不仅杀了他,在他死前还残忍地折磨他,是为什么?”
惠定心中一惊,仔细看去,才发现门房的十个指根处皆是血污,似乎是有利器逐一穿刺而过,令人不忍久看。刚刚自己只去看他背后的致命伤处,竟没看见他竟然受了如此残忍的折磨。此人以此非人手段折磨一个老者,天地不容,若他要与刘相卿等人为难,自己定要出手相助。
惠定却又觉得奇怪,作为元魁的当家人,刘相卿向来主持大局,可是为何自从来到南院,即便是看到跟随自己多年的门房遇难,依旧一言不发?
那年轻男子冷笑一声,道:“我问的问题他不肯回答,实在没办法,只能让他吃点苦头。”
只见银光一闪,那年轻男子右手翻转,身侧长枪划过一道弧线。
惠定陡然认出他来,眉头不由得紧锁,露出厌恶之色。
崔执!
他于大漠比武的时候便暗算过许訚,又将谢兰升打成重伤,之后便不知所踪,今日居然在这里又遇见他。他脸上的锐利之色不减,反而更添阴鸷,不知是修炼了什么样的功法。
崔执手中长枪直指王杰和刘相卿两人,道:“闲话莫提。你们剩下的那批茶砖在哪里?”
王杰冷冷道:“你杀人,就因为这批茶砖?”
崔执哈哈一笑,道:“地上这个老东西,若是将那批茶砖的所在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活不活的不好说,十指连心之痛说不定可以免了。”
“混账!”
他话音未落,王杰霍地向前跃出,右拳直击崔执正脸。
崔执冷冷一笑,道:“自不量力。”
银光一闪,长枪如蛇,直取王杰心口,这一击速度之快,远超他在漠北时的功力。
“叮!”
一声轻响,崔执只觉得手中长枪剧烈一震,几乎就要脱手而出,枪尖擦着王杰的右臂而过。
王杰的拳头几乎就要碰到崔执的鼻尖,却被他轻巧地侧头避过。
崔执没有留意王杰在做什么,王杰不足为惧,但他瞳孔微缩,看着地上刚刚打偏自己枪尖的石子,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 附近有高手。
崔执眼中燃起一丝兴奋又警惕的神色,暗处之人不知是谁,但无论是谁,能一击打偏他长枪准头,都不能不忌惮,道:“何方高人,不妨现身一见。”
刘相卿头微微一偏,看向暗器击来的方向,仿佛也在好奇暗处救王杰的人是谁。
惠定刚刚出手救下王杰,手中已无暗器可用,若崔执再发难,她便只能现身相救。可是如果就这样现身,是否节外生枝?惠定一时踌躇。
“我皇兄派你来的时候,没有告诉过你我身边有谁吗?”
身着黑袍的刘相卿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清越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