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珩绝望的坐在阵中,望着要压垮大地的雷暴。
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唐玉笺一早就计划好的。
她是什么时候决心做到这一步的?
倏然间,他猛地转向另一侧沉默不语的魔君。
“你身上,”他的声音紧绷,一贯清冷平静的眉眼中,终于涌上失控的神色,“怎么会有他们的气息?”
原本早就应该消散不见,归于天地的,属于其他几人的气息,此刻竟然隐约出现在见雪周身。
他们不该已经死了吗?
为了助她渡情劫,而一个个死在她身侧。
他们如果没有死,那唐玉笺的情劫是怎么过的?
如果情劫没有过,为什么登神的雷劫在这个时候劈落?
见雪只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眼中一片空洞。
他像是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已经不存在了,只剩下唐玉笺在上天硬扛天雷的身影。
在天道既定的命轨中,见雪并非唐玉笺的情劫。
见雪闭上眼,唐玉笺是他的情劫。
但他不是唐玉笺的情劫,未被写入她的因果之中。
这一切,源于见雪吞没过一个神魂,是原本的魔君,也是他的一部分。自那一刻起,他和唐玉笺之间的牵连,在天道给的命谱上早就断了。
世人皆以为这世间滔天的魔气,都是被他吸纳的,可事实这些魔气根本就不在见雪身上。
真正的魔源,此刻在唐玉笺体内。
……
很早之前,唐玉笺就知道,见雪作为世间至魔,与仙道同源异流,本身就拥有登临神位的资格。
只不过成王败寇,魔道受六界畏忌厌弃。
而见雪曾对唐玉笺说,烛钰身上有心魔。
人死可灭,心魔却不消。
于是几日前,唐玉笺出现在无尽海,让见雪帮她一个忙。
她让见雪帮她在心里种下了一道心魔。
这些人对唐玉笺都有这些人对见雪都有防备,对唐玉笺却没有防备。所以唯一一个可以接近他们,能在他们最脆弱时在他们身上种下心魔的,只有唐玉笺。
那时唐玉笺已经得了玉珩半身法术,修为已至巅峰,心魔微弱,无人能察。
她所求的是自毁。
是心魔反噬。
算是应了无字书上“死于见雪之手”的内容,这与天道为她预设的命轨不相悖,因而不会触发天道的惩戒。
天道最初的布局,本是令仙魔二气彼此制衡,相互消磨,如此便无人能突破界限、登临神位。
可当所有人将毕生仙灵之力尽数渡给唐玉笺后,这天下,便再没有没有能与魔气相抗的仙。
而唐玉笺要见雪助她自毁时间,是在成神之时。
他瞒天过海,吸纳天下魔物,于六界眼中是为了登神蓄力,实则是为了将其炼化,连同自己身上的魔气一同剥离出来,留作她登神的根基。
见雪从未想过成神。
他不是唐玉笺的情劫,唐玉笺却是他的情劫。
所以,唐玉笺“借”走了见雪成神的资格。
仙魔相克,亦相生。
凡人之躯由后天血肉构成,承载五行杂气,魔气至阴浊煞,侵蚀心脉。凡人接触,轻则经脉尽毁,重则神魂湮灭,不可能以魔登神。
唯有仙才可以。
可是人不能同时吸纳魔气与仙气,阴阳混杂便是走火入魔的根源。
玉珩他们从未想过让唐玉笺吸纳魔气,因为魔气入体,她活不下来。
她既是仙的不死之身,又要以魔气登神,只可能是死路一条。
可若是,她从来没想过要活下来呢?
玉珩喃喃开口,声音被凌厉的罡风撕碎,
“不要……”
“小玉……不要。”
如今唐玉笺体内,至清仙灵与至浊魔息同时流动。
仙魔二气相克,强行交织,本该使她神魂俱裂,爆体而亡,却因为见雪以自身为炉,将六界魔气尽数吸纳炼化,化成与她仙体同源的混沌,才让她短暂的维持平衡,不至于顷刻崩坏。
而长离又将凤凰涅槃的不死之身赠予了她,这具身躯便在仙魔之力的剧烈冲撞中,陷入了无止境的撕裂与重生,得以留了更多不死不灭的时间。
过往之中,唯一能察觉到异样的大概是同样有过心魔的烛钰。
所以烛钰才会在最后的时刻,对唐玉笺说,让她不要这么做。
因为结局不会变,再来一次,他们仍然要她活着。
但唐玉笺想,烛钰看穿了她的目的,却猜错了她要做什么。
他说他们会再次走上这条路,是建立在一切已然发生的前提之上。如果这前提本就不存呢?
如果一开始,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如果他们从来没有见过她……
就不会有所谓的结局了。
第557章 湮灭
二十七道三九雷劫已过。
天地之间压抑无声,浓稠的墨色吞没了一切光,天幕低垂,几乎像是要压垮断裂。
无尽海在持续的雷劫中翻涌不止,裂谷深处涌动着猩红的地火,像大地血脉被撕开。
唐玉笺浑身火焰汹涌,琉璃真火凝成仰首长鸣的烈焰凤凰虚影,暗金色的烛龙纹路如活物般在她身侧游走起伏。
她缓缓抬头,劫云正在重组。
浓稠的漩涡向内坍缩凝聚,青紫色的雷光在云层深处游窜,朝着核心一点汇聚。
一股比先前沉重百倍的威压沉沉压下,新的一轮天雷蓄势待发。
是六九雷劫,一共五十四道淬神天雷。
云涡中心,一点刺目的白光亮起,像是一只缓缓睁开的,毫无感情的天眼。
空气中弥漫出焦灼的气息,细碎的电弧挂过脸颊,被琉璃真火吞没。
与此同时。
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的闷响,像有庞然巨物震动,隆隆的声音从地底深处往上攀爬。
万里之外的昆仑岩石崩裂,地火喷涌冲天,烧红半边天的金红色光芒像是能焚尽万物。
铛的一声重响。
大地震颤。
一声响时自地下传来的钟鸣,毫无征兆地震彻天地。
大地战栗,山河低伏。
天空之上云涡骤转,一尊古朴恢弘的巨钟虚影穿透层层雷云,散发着镇压万古的威仪,缓缓降临。
玉珩僵硬半晌,半晌,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正在应劫的唐玉笺。
东皇钟。
混沌之气惊动了这尊镇守昆仑的先天至宝,自昆仑大阵震荡而出,从天而降,要镇压唐玉笺那身逆乱阴阳的混沌气息。
唐玉笺当然也注意到了。
可那又如何?
她不在乎。
只要在被镇压之前,抓住瞬息成神的时间,便足够了。
她翻转手腕,一道流光从袖口涌出,刷啦一声凌空翻开。
霎时风,一柄卷轴迎风而涨,寸寸拔高,顷刻间化作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瞬间将天光吞没,甚至顶住了一部分天雷,在唐玉笺头顶遮出一片看不到边际的阴影。
连整片无尽海都被笼罩在阴影之中,像是能压倒一方天地。
洛书河图,与东皇钟同为先天灵宝,本与东皇钟并驾齐驱,相辅相成。
此刻它感应到主人即将登神,气势暴涨,在唐玉笺手中展现出前所未有的骇人威势。
唐玉笺仰头望着遮天蔽日的卷轴,乌发被狂风撕得猎猎作响。
再抬手,掌心向上,指骨纤长,漫天琉璃真火顶住雷劫。
轰隆隆!
紫雷俯冲而下,被她以单掌接住。
电光顺着手指窜入衣袖,一瞬间流遍全身,有上万条发光的银蛇攒动,而她只是抿唇蹙眉,身体一动不动。
一道又一道天雷接连劈落,天地寂静了一瞬。
唐玉笺缓缓收手,翻腕反掷,雷光被洛书河图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