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出现,周遭小妖的痛苦便如潮水般退去,妖仆们得以喘息,呜咽着四散奔逃。
舫主被推上阁楼,仰首望去。
妖琴师墨发如瀑,在狂风中翻飞。足尖点在一片浓雾间,凌空而立,手中一盏莲灯幽幽生辉。双目微阖,恍若入定,周身萦绕着说不出的诡谲气息。
无数幽魂在他周身游弋,掀起滔天漩涡,搅动天地,连月色都染上了森森鬼气。
“你现在竟有这本事了?”
舫主沉声开口,“你这样做会逆乱生死轮回,天道难容,必遭天谴。"
琴师恍若未闻。
亡魂实在太多,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他逐一审视,猩红符咒渗出鲜血,引得万千厉鬼争相撕咬。
舫主神色沉下去,“收手吧,天族命官若是来罚,极乐舫保不住你。”
可长离不在乎。
殷红唇角溢出一丝血气,那血珠并未如常滴落,而是诡异地化作一团妖异烈火,炽热汹涌。
正贪婪吸食的恶鬼猝不及防,被烈焰吞噬,扭曲哀嚎,顷刻间灰飞烟灭。
狂风骤起,纸窗忽然震了震,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舫主见状,不动声色地示意管事推他离去。
此地已非久留之所。
长离闭了闭眼,再睁开,突然余光瞥见异样。
雕花木窗上美人图栩栩如生。那是太一古族的贵客留下的墨宝,以血脉天赋落笔成妖,笔下有灵。
美人图是活的,发不出声音,正急切地向他摆着手,朝远处指着。
长离思绪飞转,倏然回过头,看向翻涌的江面。
图中美人仍在焦急地打转,调动着各扇纸窗上的水墨,凝聚成一个个走马灯般诡谲变幻的图案。那画面好似一只小妖乘船误入冥河,却被什么东西拦下了去路。
长离远远看着,神色愈发冷峻。
恰在此时,一个杂役惊恐的喊,“糟了!是夜游神!”
“夜游神吞人了!”
长离倏然抬头,只见一方遮天蔽日的巨大轮廓自冥河上缓缓升起。
夜游神不知何时再度现身,微微俯下身,在冥河上慌忙逃窜的亡魂之间,空洞漆黑的眼眶垂视着他。
长离抬手抹开额间的血迹。
不久前才以酬神之礼请离的荒野灵体,去而复返。
大抵是这上古之物,被他的血吸引了。
祂的身上挂满了沉积河底的骸骨与沉船,高大到与天际齐平的肩上,赫然落着一只崭新的、再熟悉不过的小舟。
泉忽然撑起身子,颤抖着指向夜游神,“那是...我的船?”
长离僵硬地转过头,纸窗上水墨凝聚的扁舟映入眼帘。
刹那间,视线被血色淹没。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颤动,胸腔中翻涌起滔天恶念。白玉般的皮肤下,密密麻麻的血色符文如活物般游走,转眼爬满全身。
长离双目猩红,仰头望向那遮天蔽日的庞大阴影。
青衣无风自动,瞬间被琉璃真火点燃。
熊熊烈火宛如地狱爬出的修罗。
一切都来得太巧。
泉在一旁剧烈咳嗽,声音颤抖,“阿玉...阿玉之前就问过夜游神的事。她来往人间,都是坐我的船...她该不会......”
话音未落,血雾腾空。
烈焰自半空燃起,如泼墨般瞬间染红天际,仅是眨眼之间就吞噬了大半冥河。
骇人的热浪淹没极乐画舫,船上众妖惊恐哭喊,四散奔逃。
就在此时,一股磅礴威压骤然降临。
天地为之一静。
第52章 无人信
漫天烈焰无声铺展,诡谲艳丽,饶是见多识广的妖物们也未曾见过如此邪异震撼的景象。
长离浑身浴火,鲜血自密密麻麻的咒符间涌出。
他双眸沁血,面上只剩玉石俱焚的癫狂,仿佛要将整个天地一同拖入深渊。
红莲魂灯搅动万千亡魂,将冥河中的魂魄尽数扣留。除了已入鬼门的,但凡见过他的亡魂皆在此处。
可他终究没有找到想找的人。
同归于尽般的攻势下,与天齐高的荒野灵体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震慑万魂。
长离眼前阵阵发黑。
倏然,动作停滞,一身琉璃真火也随之消散无踪。
他的目光下移,在混沌煞气中瞥见一艘不起眼的小船。
船头立着一道白色身影,身影纤细。
“阿玉……”
扶着乌篷的纤弱女子缓缓抬眼,露出双与他如出一辙的金眸。
四目相对的刹那,万籁俱寂。
视线边缘其它色彩逐渐暗淡,最终完全消失。耳畔仿佛隔着一层水膜,灵魂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牵引,所有感官都聚焦在那人身上。
愤怒、恐惧与绝望如烟云消散。
长离的眼中,世间万物隐去,唯余那道曼妙白影清晰地映在瞳孔深处。
灵魂好像在被撕扯着,疯狂叫嚣着要追寻另一半。
可那分明不是唐玉笺。
她是谁?
飘忽的思绪渐渐陷入混乱。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长离短暂闪过疑惑。
天空被诡异的暗金色笼罩,荒野灵体魂归天地,上古神气反哺万物。
浴火琴师裹挟着烈焰自天际坠落,半道被一道白绫卷住身躯,轻轻接入了小船之中。
百里之外。
阵阵热浪中,唐玉笺坐在卷轴之上,垂眸俯看。
河水呈现出不祥的深黑,波涛汹涌,万千亡魂发出尖锐哀鸣,凄厉至极。
狂躁的罡风刮得她皮肤生疼。
头顶的暗红色缓慢消褪,翻涌的余热让她恍惚想起了很久以前,后苑那场诡异的大火。
那火水浇不灭,土掩不止。
如今,又是什么着火了?
唐玉笺眼前糊着一层干涸的血沫,视线模糊。
妖气将尽之际,终于寻到了冥河巨浪之间的极乐画舫。
上了船,才发现许多妖都受伤了。
船舱内的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腐味。
妖物们或蜷缩角落,或倚靠船舷,伤势轻重不一。
有的仍在口鼻淌血,脸上透出劫后余生的恐惧与痛苦。
不约而同地,所有妖都躲避着不愿去前苑,像在逃离某个可怖存在。
唐玉笺往琼楼走,没有留意到身后众妖齐刷刷投来的目光。
走到琼楼下,才发现亭台楼阁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止楼中管事,还有许多陌生面孔。
她想要上楼,还没靠近就被人一把拦住。
“你要干什么?”
那人厉声质问,眼神上下打量着她,"琴师重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琼楼。"
唐玉笺一愣,“长离怎么了?”
对方当即呵斥,“好大的胆子!琴师大人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
唐玉笺满脑子只剩下长离受伤一事,可她被人拦着,寸步难进。
她竭力解释自己与长离相识,是朋友,甚至更为亲近。
可此时此刻,没有人会相信她。
那些侍从只当她是趁乱妄图混入琼楼窥视琴师病容的宵小,将她赶了出去。
琼楼的木傀儡倒是经常见她,可长离一昏迷,木傀儡便失了生机,杂物一般僵在楼下,一动不动。
画舫太大,唐玉笺不过是个负责后苑洒扫的小奴。
她与长离的关系一直瞒着,哪怕现在说出去了,也没有人会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