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何况是一个有私念,有弱点的他。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从前我能镇住魔气,是因为我心中无挂无碍,无欲无念。”
而现在。
玉珩望向她,眸光温润,也有坦然的无奈。
“在你面前,我已有七情六欲,与凡俗之人并无不同。”
“心有牵挂,便再难镇得住自心念中生出的魔障了。”
这一刻,唐玉笺才明白为什么天族始终不愿玉珩生情了。
有了偏爱,就有了眷恋。有了眷恋,便有了可被触碰的软肋。
而他们心中神一样存在的玉珩都有了弱点,就再难做那无情无欲,镇守六界的至高仙尊,守护众生了。
可让玉珩为六界众生承担这一切,也是自私的。
唐玉笺一时陷入沉默中。
意识到自己的出现,对于这个世界的六道,确实是个变数。
玉珩握住唐玉笺的手腕,脚下顿时起了一层云雾。
他说,“小玉不必多想,我这一劫,是苍生劫。”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已经带着唐玉笺离开昆仑。
脚下金色法阵流转,不过转瞬之间,眼前就换了一番天地。
硝烟四起,战火弥漫。
唐玉笺与玉珩站在云层之上,俯看着脚下生灵涂炭的景象。她一时愣住,茫然地看向玉珩,“这是人间?”
玉珩眸光悲悯,眼底映着浅淡的天光,如神明垂怜众生。
“这里便是人间。”
脚下掠过几座城池。
唐玉笺看到城中瘟疫横行,看到旱灾连年,田地颗粒无收。
看到几个王侯将相挑动政斗,残杀手足。
看到战火燎原,流民哀鸿遍野……
整片人间已经陷入混沌,而这并不是个例,一个又一个国度,一座又一座城池,皆是如此。
唐玉笺唇瓣颤抖,问玉珩,“这……难道是因为太一不聿的化境?是他的化境笼罩了这里,这里的人才陷入幻觉,所以……”
“不是。”
玉珩却摇头,“恰恰相反,太一不聿的化境,勉强护住了一角你曾见过的人间。”
玉珩问她,“小玉,你认为化境是靠太一不聿一个人吗?”
唐玉笺不明所以,“不是吗?”
“不,化境是由祈愿之人的夙愿组成。”
“化境之中的人虽活在虚妄之中,寿数短暂,夙愿了结后魂魄便会化作维系化境的养分……可若是没有了化境人间就会变成魔物的天下。”
人间之上黑云密布,魔气像曾浓雾一样笼罩着大地。
所到之处,放大灾厄,苦难变得更苦,欲望烧得更旺。
这便是魔。
魔因万物心念而生,运气成魔。
纵是上界金仙,亦可因一念之差堕魔。
太一不聿当初引魔气入天宫,不过是加快了必然的过程。
该来的总会来,他只是让结局,来得更早了一些。
魔,便是这世间最大的瘟疫。
唐玉笺眼里倒映着破碎山河,和缭绕的黑雾。
第一次这么清晰地,什么是魔。
也是第一次这么真切地感知到,魔对这世间意味着什么。
而眼前这片疮痍的人间,不过是六界之中的一角。
从无尽海破封的那一日起,六界已经失控了。
第518章 神界
玉珩不止带唐玉笺看了人间,还带她走过六界。
魔气与化境把天地切成两半,她看到便是现在分割后的天下。
风卷着灰烬扑到脸上,唐玉笺伸手去接,看着眼前的一切,恍惚中想到,自己的确是六界间的祸害
因为仔细回想起来,一桩桩一件件灭世之事,好像都与她脱不开干系。
因为她的出现,那些有着灭世情结的人才有了七情六欲,又因为她的死亡……或是她在失忆时与他人有了肌肤之亲,他们便陷入疯狂,掀起无尽的灾难。
“我是恶人……”她喃喃自语。
玉珩在一侧垂眼看着唐玉笺,眼神温柔包容。
他似乎总有种能够洞穿唐玉笺心中所想的能力,即便她只开口说这没头没尾的四个字。
玉珩温声开口,“或许,事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
唐玉笺的睫毛微微颤动,她抬头看着玉珩,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玉珩嘴角化开一点温润的笑意。
“或许我也不知小玉在想什么,但我知道小玉不开心。”
唐玉笺沉默片刻,低声问,“不是我想的那样,那会是哪样?”
即便她自己也不相信,但还是想求一个解释。
“一叶障目,不见天地。”
玉珩忽然转了话锋,掌心向上,握住唐玉笺的手,
“小玉可知,神界为何会消失吗?”
唐玉笺轻轻摇头,安静地跟着他。
金光四起,眨眼之间,他们回到昆仑,站在巍峨的高山之巅,举目望去。
脚下是残垣断壁,这里曾经是神的居所,如今却只剩下一片废墟,可尽管如此,也仍能从残存的玉柱和高耸入云的残存殿宇中,窥见昔日神界的庞大与灿烂。
玉珩站在她身旁,轻声开口,“因为当年神界,力量太过浩瀚。”
唐玉笺抬眼看向他,不明白他为何会这样说。
玉珩微微一笑,牵着她继续说,“古神可以凭空造物,挥手化出山川大海,一念生出万物生灵。”
“可以创造规则,纲纪乾坤。”
“分出日夜,序出春秋,定四时,立万象法度。”
“天地间一切秩序,皆由神定,神意所铸。”
唐玉笺忽然怔了怔。
莫名感觉到,玉珩口中说的神,和太一不聿在化境之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念可改天地的模样极为相似。
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
玉珩忽而问,“依你所见,太一不聿执掌化境,不好在哪?”
唐玉笺抿唇,低声说,“他太过随心所欲,如果六界众生归他掌管,那万事万物就要受制于他的意志之下。”
而太一不聿,是个随心所欲之人。
不,或许更应该说,他是个疯子。
他可以因为想看四季,而顷刻间让春花开放,转瞬间又降下暴雨。
他可以翻手之间改变天地,重塑山河,颠倒昼夜,只是为因为想要困住某个人,又或是看什么不顺眼。
如果让这样的人执掌天地,四季会失序乱套,动荡会生出无数灾厄,而生命在他眼中,不过蝼蚁尘埃,轻如鸿毛,他不在乎。
玉珩微微点头,像是在赞同唐玉笺的疑虑,“所以太一不聿这样的人,不适合掌管天地,他不能成神。”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掩盖不了太一不聿的恐怖实力。他早已占领了六界中的一半,甚至引动魔气,一路攻上天宫。
如果不是唐玉笺回忆起一切,并让太一不聿知道当年她并没有抛弃他,或许此刻的六界早已被彻底颠覆,一切化为虚无。
太一不聿曾亲口对她说过,他想与整个六界同归于尽,摧毁一切后再重新制定天地法则,将世界推翻重组,建立在他的掌控之下。
他甚至计划好了在一切重新来过之后,再将她召唤回来。
想到这里,唐玉笺忽然一愣,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难道,是自己一念之间,阻止了太一不聿灭世?
玉珩这次却像没有察觉到唐玉笺的异样,只是继续问,“小玉,你可还记得榣山?”
唐玉笺回过神来,微微点头。
不明白玉珩问这个的用意。
玉珩微微抬手,轻轻挥动,缩地成寸。
刹那间,唐玉笺脚下生出一片薄雾。
雾气缭绕间,她只觉得眼前一花,再回过神时,脚下已踏过万里山河。
她看着眼前薄雾缭绕的空山,微微有些迟疑。
“这里是……雾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