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欢呼骤然化作惊叫,“别让她跑了!”
“仙人不能逃!”
捂住她双眼的手愈发僵硬。
许久之后,她听到耳旁传来嘶哑的声音,“为什么……”
唐玉笺困惑,“什么为什么?”
“明知他们要的是我的血……为什么要说你才是仙……”太一不聿转过头,琥珀色眼瞳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晦涩难辨。
唐玉笺抿了下唇,茫然说,“我不认下的话,他们不是就要去找你了?”
一瞬间,太一不聿眼神深的有些可怕。
“那你现在上马车,是要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扔下我吗?”
唐玉笺蹙眉,“当然不是……”
远处,没有五官的“唐玉笺”已经拖着残躯上了马车,要驱车离开。
可刚越过半道山头,一记杀气飞掠而来。马腹被瞬间贯穿,马车从数十丈的高空直坠而下,阴差阳错掉在了山下的村子里。
一群凡人带着不知从哪得来的法器一拥而上,用锁链将“她”层层捆住。
“仙血!快取仙血!”
贪婪的吼声中,有人扑上来撕扯“她”的衣服。
用利器刺入“她”的后心。
梦中的“唐玉笺”如困兽般挣扎,却被更多污浊的手拖拽着,在地上留下蜿蜒血痕。
“我是要救你。”
与此同时,站在高处,真正的唐玉笺开口。
太一不聿目眦欲裂。
他无法忍受这样的画面
哪怕是幻象,是个一千多年前早已发生过的梦境。
他挥手,霎时间,天地震颤。那些疯狂的凡人像骤然被摄了魂,断线木偶般齐齐倒地,再无声息。
他飞身落在血泊中,站在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唐玉笺”面前。
俯下身,指尖轻抚过并不存在的眉眼,声音喑哑,“为什么要上马车?”
太一不聿望着地上缓慢生长出眉眼唇瓣的梦中人,跨过一千年的虚无,问出了同样的话,“我就在紫竹林等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你其实是要走……是不是?”
他声音发颤,“你是不是要离开我?”
“你说过想要自由,不想再回到太一府。”
可梦里的“她”却给出了一个截然不同的答案,“所以我要把他们引开。”
太一不聿瞳孔急剧收缩,倒映着血泊中那张脸。
某个瞬间,心中有一部分执念破碎。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褪色,唯有大片大片血色,烙铁一样灼烧在眼瞳上。
“……你要把他们引开?”
“是啊。”梦中的她呛着血,坦然得在此刻显得残忍。
一千多年前,太一不聿第一次离开太一仙府,还是个惶惶不安的少年。他曾与唐玉笺蜷缩在山洞里,肩贴着肩,小心翼翼地问过她一个问题,
“如果他们来抓我回去……要将我重新关起来,怎么办?”
唐玉笺当时毫不犹豫地对他说,“如果有那一天,我一定会去救你。”
此刻,梦境中这个浑身是血的“她”,将那句重新说了出来,“因为我答应过你,要救你。”
所以,她要将错就错,把太一氏族的人引开。
来换他自由。
“可是……你不是要……”太一不聿眼中的血色疯狂积聚,声音因混乱而嘶哑,“你说你要去西荒,你要去找别人……我从来都以为……是我缠着你……”
他固守千年的认知在瞬间崩塌,那些支撑着他恨意与执念的‘背叛’,原来从不存在。
倒在地上的“唐玉笺”已经说不出话来。
血水淹没了她。
唐玉笺站在太一不聿身后。
望着他剧烈颤抖,像是快要支撑不住的背影,觉得他此刻看起来,像一只被遗弃在暴风雨中的幼兽。
哀伤得无以复加。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一如一千年前那个山洞里一样,带着现在这个自己都未全然明了的心疼,在他紧绷的脊背上,极轻、极缓地,拍了拍。
跨过一千年的时间,对他说出了之前未能说出的话,
“别太难过,太一。”
第499章 千年
这次,她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太一不聿浑身僵住,身体像是石化。
跪在地上,周身笼罩着一片化不开的绝望。
唐玉笺在他身侧蹲下。
在踏入这片梦境之前,太一不聿曾想过,无论看到什么,无论她要如何,他都会原谅她。
他恨了一千年。
可他恨的东西并不存在。
梦中的这日,是春日最后一场雨,层云被风揉碎,在化境中化虚为实,雨滴坠落在身上。
一千一百年前的大雨又一次落下。
太一不聿这一生,从未被人真正爱过。
他从牢笼中逃出,又再次被捉回牢笼。即便将心中那点支撑他尚未自毁活到现在的恨意,摊开揉碎,其实太一不聿心里一直都知道,他并非真的恨那个人。
他怎么会真的恨她。
他恨的是自己。
他知道他是天选之人,是这六界间或将登神的存在之一,正因如此,这座囚禁他的镇邪塔,会将吞噬掉他一切不该有的情感。
凡俗的七情六欲,于他是禁忌。他不被允许生爱,不能像寻常男子那样对某个女子心生欢喜,托付真心。
既然不能爱,他只能选择去恨。
可就连这支撑了他千年的恨意,也不过是他臆想出的情绪。
而现在,他连这自欺的恨,都不再拥有了。
梦境混乱地跳跃。
脚下的大地寸寸龟裂,露出地下的大片虚无,周遭万物像被打碎的琉璃,斑斓的色彩一块块向下剥落。
远方的山峦开始溶解变幻,一会儿变成凡间,一会儿变成仙域。
一个靠着恨意支撑了上千年的人,骤然发现恨错了,他的一切便也开始无声地崩塌。
“咔啦……”
这片靠他化境支撑的梦,这也开始崩坏。
太一不聿本该带她离开了。
可他一时竟无法从地上站起,需要时间在原地消化这一切,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
梦境本就不讲逻辑,做梦的人梦到哪里,它就变成什么模样,做梦的人记忆断断续续,构成世界就会跳跃失序。
唐玉笺抬起头。
看向周遭变幻的环境。
山林村庄在眨眼间消失融化,取而代之的是喧闹的酒楼与街市。
梦境中的时间不讲道理地飞速流逝,倏忽间,便回溯到了某一天。
太一不聿终于起身,动作间带着一种快要枯竭似的迟滞,他牵了牵嘴角,像是想要对她微笑。
只不过笑意没有成形,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蒙着一层灰翳,看起来像要哭了。
“走吧。”他的声音很轻。
太一不聿身上的感觉似乎与从前不同,可唐玉笺分辨不出那是什么。
他们走过热闹的街巷,喧嚣衬得太一不聿格外沉默。
唐玉笺怔怔地跟着他,望着这片错落的梦中蜃楼,问,“这是去哪?”
“离开。”他答,话变得少了很多。
唐玉笺抬头环顾四周建筑,又问,“这是哪里?”
“雾隐山,一处叫灵宝镇的地方。”
走着走着,路过某处地方,她看见酒楼里走出一个面无表情的“太一不聿”,手里提着食盒。
“你这是给谁带的?”
太一不聿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影上,眼神空了一瞬,良久才低声说,“你。”
“可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眼睫轻轻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刺伤,却依旧固执地重复,“是给你带的。”
唐玉笺只能问,“我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