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对方离去的身影看起来格外刺眼,狠狠扎进他眼中。
琴师已隐约察觉到哪里不对。
唐玉笺是他见过的,让他感到最为古怪的存在。
行为来历也处处透着古怪。
可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连她走出自己的视线范围都让他焦躁不安。
他分不清这究竟是自己的想法,还是被这个梦境控制了。
当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时,一阵没来由的悲凉攥住了他。
过门缝,他看见树下那个早就等在那里的人。
那人正抬眼望来,唇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底却尽是明晃晃的挑衅。
殷红的唇瓣开合,似乎无声地对他说了一句话。
隐隐似在说,要送他一份大礼。
琴师眯起眼,不认为对方口中的大礼会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下一瞬,宽阔华美的府邸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风雨飘摇的破旧土庙。
琴师转过头,看见高台上立着一尊彩绘剥落的泥菩萨。
庙外大雨倾盆,泥菩萨庙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有人推门闯入。
“云桢清。”
来人喊出一个陌生的名字。
琴师微微一怔。
这也是她梦境的一部分?原来自己现在这具身体的名字,叫……云桢清。
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倏然间,异样的灼烫感席卷全身,极为真实。
琴师蹙眉闷哼,脚踝与背脊上的锁链应声收紧,将他狠狠拽倒在地。
“你还醒着吗,云桢清?”
那人一步步走近,在他身侧蹲下。
琴师缓慢地弓起后背,鬓边渗出细密冷汗,几缕墨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他顷刻间就意识到,是那个阴魂不散的男子动了手脚。
这灼痛并非源于他的神魂或血肉,倒像是某种浮于表层的幻觉。
加之眼前这幕雨夜破庙的景象,他猜出,这些似乎是真实发生过的。
他的感受,或许是那个‘云桢清’当时的感受。
她曾经,在这里,与这个人,做了什么?
“是寒食散,在你身体里发作了。”那人轻轻拨开他脸颊上的湿发,用像哄小孩子一样的声音轻声说,“云桢清,你在发热。”
“……”
“要我帮你吗?”她问。
须臾。
琴师猛地仰起头,脖颈向后绷紧。
浅金色的眼瞳微微睁大,眸底水光潋滟,蒙上了一层薄雾。淡色的唇无措地张开,又被吻住,肌肤不受控制地泛起情.动的潮红。
窗外风急雨大,屋顶的砖瓦被风吹动,像是随时都会倒塌。
那个面容模糊、却一眼就能认出是谁的女子,正触碰着他。
冷的,热的,真实的,虚幻的……一切虚实交织。
在意识到正在发生什么的同时,他的身体已先一步品尝到那亲昵触碰带来的战栗与快.感。
可心底却陡然生出狰狞的怒意,杀意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上心头。
昏沉的天光下,飘摇的风雨里,那张隽美至极的脸,一瞬扭曲如恶鬼。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
他一定要杀了他。
……
唐玉笺才踏出门槛,感觉到背后有些异响。
她下意识想要回头查看,可恰在此时,不远处有人唤了她的名字。
这一打岔,她没有再转过身去。
也就错过了身后那座云氏府邸,在瞬息间扭曲,化作风雨飘摇的破旧泥菩萨庙。
看不见的结界隔绝了所有的声响,唐玉笺无知无觉的往前走,目光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
“又见面了。”
树下的人模样漂亮,皮肤白皙如玉,黑色的长发垂在肩上,看人时自带一股若有似无的勾魂意味。
没有表情时带着一点淡淡的轻蔑,看向唐玉笺时却总是很温柔,很轻易便让人心生好感。
“今日也要去买昨日那家糕点?正巧同路,不如一道。”
他出现得恰到好处,像是偶然路过。
唐玉笺没有怀疑,点头欣然应允,跟他并肩离去。
忽然听见身后又传来了点什么动静。
可耳边的询问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姑娘今日要不要尝尝另一处的点心,听闻味道也是极好的。”
太一不聿说着,随意抬手,一堵巨墙瞬间隔断后方,将汹涌袭来的真火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千里之外。
也移走了背后那座泥菩萨庙。
“脾气真大。”
太一不聿若有所思,转过头看向唐玉笺,
“当年翻阅命官的簿子时,曾读到过玉珩与你在泥庙中的这一段。还未曾亲眼见过,但既能引得他如此雷霆震怒……想来,我还是不见为妙。”
唐玉笺听得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无妨。”太一不聿笑着说,“此处便留给他慢慢回味吧,我们先走。”
第496章 为什么
太一不聿在前头走着,唐玉笺跟在后头。
看着他先在街边糕点铺称了两斤新蒸的桂花糕,用油纸包了,信手递给她一枚热乎的拿着吃,接着领着她往巷子深处去。
没走多远,他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径直推开。
里头一家五口正围坐吃饭,见两个生人闯入,十只眼睛里俱是愕然。
唐玉笺顿觉尴尬,连声道歉,侧头低声问太一不聿,“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去我们要去的地方。”太一不聿对她笑了一下。
那一家老小表情各异,唐玉笺转头,不小心和一个张着嘴老婆婆对上视线,对方一阵惊慌,筷子上夹的青菜都忘了送入口中。
几个孩童更是睁大了眼,直勾勾盯着太一不聿那张过于好看的脸,以为家里来了神仙。
“……”
唐玉笺压低声音,“这是别人家吧?我们怎么可以随意闯入别人的内室?”
他却恍若未闻,目光掠过那一家子,一桌人神情顿时一滞,随即像是忘了这两个不速之客一样,转过头继续其乐融融地吃饭说笑,好像他们只是空气。
太一不聿脚步不停,穿过堂屋,直直向后院走去。
唐玉笺心中骇然,隐约觉得这场景实在是太不同寻常。
很像那种精怪迷惑人心的路数,却又不敢多问,只得硬着头皮跟上。
后院窄小,他推开一扇看似是卧房的矮门,里头黑黢黢的一片。
唐玉笺张望一下,忍不住扯他衣袖,“那里面是别人的卧房,我不进啊……”
话音未落,却见太一不聿一步踏入了那片浓稠的黑暗里,身形眼见着都要被吞没,他却忽地回过头来,提着那油纸包在她眼前晃了晃。
新蒸桂花糕甜暖的香气丝丝缕缕逸出,他问,“我专程给你带的,你不要了?”
唐玉笺又好气又好笑,“你这话说的,好像我是那种为口吃的连命都不要的傻子。你看我长得像么?”
说完转过头要走,却发现来时的路不见了。
刚刚还在这里的院落门户无影无踪,只剩一片望不到底的漆黑,来时的痕迹消失得干干净净。
最诡异的是,明明刚刚还站在她身后与她说话的人,此刻出现在面前。
唐玉笺猛地睁大了眼,难以置信地回头。
身后空无一物,黑洞洞的。
她慌忙转回脸,正对上太一不聿的目光。他将她这副仓皇无措的模样尽收眼底,唇角弯起一抹人畜无害的浅笑。
“……”唐玉笺浑身绷紧。
这一定是噩梦。
她闭眼再睁开,还是一片黑暗。
在这诡谲变化下,太一不聿那张过分隽美的脸显得格外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