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竟然如此以德报怨。
自己做出了这种荒唐事,他非但没有追究,第一反应仍是担忧她的安危,怕她被昨夜的人抓住。
琴师真是个好人。
下楼时,楼上传来的抚琴声悠悠入耳。
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她竟然从那琴声中听出了几分幽怨……想到自己昨夜的所作所为,她有点无法承受内心的谴责,只觉负罪感极强。
第491章 不存在
极乐画舫里的药部门大多昼伏夜出。华灯初上时,唐玉笺换上一身画舫侍从的衣裳,混迹在往来端酒的仆役之中,心几乎要跳到嗓子眼。
琴师为她施了障眼法,据说能压住身上的生人气息,让旁人下意识忽略她的存在。
起初她不太敢相信,一路走得心虚。
可渐渐发现,真的没有一道目光在她身上停留,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画舫中似乎又来了一波又一波的客人,热闹非凡。她压低脑袋,循着记忆穿过一幢幢亭台楼阁,水榭回廊,朝唐二小姐先前的住处走去。
那只木傀儡一直跟在她身后,像个活人似的,维持着几步远的距离,脸上雕刻出的微笑僵硬。
她被盯得后背发凉,一路躲闪,好不容易来到那间房前。
可没想到,推门而入。
里面是空的。
先前预想的种种场景都没出现。
这里根本不是一间住处,而是一间堆放杂物的储藏室。
心往下一沉。
唐玉笺第一反应,是疑惑自己是不是记错路了。可往里走去,房间的格局和那天一模一样,连她逃走时那扇小窗也还在。
只是这屋子显然已被当作柴房用了很久,墙上留着隐隐的霉印,湿气甚至蔓延到地板,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夜之间变成这样的。
这下不仅找不到唐二小姐的身影,那些她心心念念的无字书,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唐玉笺不愿就此放弃。
她怀着信任琴师障眼法的心思,谨慎地靠近画舫上的其他仆役,装作不经意地与对方闲聊。
随后,她试探着问,“今日怎么没见到唐二姑娘?”
那仆役回过头,脸上带着困惑,“唐二是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唐玉笺脸上,“你……看着也有些面生。”
唐玉笺浑身紧绷,状似随意地说,“我刚来的,各路都不熟悉。”
但紧接着,对方看见了无声跟在唐玉笺身后的木傀儡,神色立刻从疑惑转为恍然,甚至带上了一丝甚至有些肃然起敬。
“哦,姑娘你是琼楼的下人啊?”他语气客气了许多。
唐玉笺虽不知琼楼指什么,但对方显然不再怀疑她的身份,她便顺势点了点头。
她又打听道,“通常能划着小船离舫,去外面采买的是哪些人?”
“一般是后厨的杂役。”对方答道。
于是,唐玉笺转身去了后厨。
可一番询问下来,得到的答案却是一致的。
这里根本没有姓唐的妖鬼。
奇怪。
某一瞬间,唐玉笺甚至陷入了自我怀疑,难道是她的记忆出了问题?
那她是该立刻离开这里,还是再想想办法,等唐二小姐回来?
离开,意味着回到冥河上,可那里也是未知的。
等待,能等到一个画舫上消失的人的可能性很小。
就在这时,远处天际突然传来一阵清越的蓬勃灵气,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冷魔息。
唐玉笺下意识地抬眼望去,只见一座流光溢彩的飞舟正缓缓降下,静静悬在前方一座楼阁的半空中。
她心中莫名一动,悄悄靠了过去。
看到几位衣袂飘飘,气度不凡的人从飞舟中走出,正被画舫中的侍女们簇拥着走入楼中。
身上穿着熟悉的服饰,周身萦绕着清圣仙气与浑浊魔息交织的气息。
是天族的人?
他们怎么会来这座的画舫?
唐玉笺心中疑惑丛生,忍不住压低身子,又靠近了些。
贵客进了上等的天字阁。
恰在此时,一名侍女端着堆满茶水与酒酿的托盘走来,手上的东西显然有些多,行动颇为不便。
唐玉笺立刻从阴影中走出来,伸手扶住托盘一角,声音自然,“我来帮你一起吧。”
那侍女闻声抬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竟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琴师的障眼法,实在了得。
唐玉笺低垂着头,像是画舫中最寻常不过的仆役,跟在侍女身后,步入了那间天字阁。
径直走入厅堂,压低的声音隐约传来,断断续续,
“……真的会在这里?”
“感应不会错……若能找到,一滴血,便可重塑仙骨,彻底……剔除魔气……”
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几分怀疑。
“此法……当真可行?”
“绝不会错,你忘了西荒一百年前曾……不然这艘画舫,为何还会存在?”
“若是能……足以颠覆乾坤!”
距离太远,听不真切。
唐玉笺走进了些,假意斟茶。
抬头时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那几张脸,手忽然顿了一下。
随即慢了半拍,僵硬的将杯子递过去。
是他们……
是几个曾在天宫仙殿上见过的面孔,而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背叛烛钰伤他至深。
强烈的震惊与旧恨让她呼吸有些不稳,稍稍往后退了一些。
好在那几个天族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走出门外,唐玉笺还沉浸在情绪里。
一抬头,却对上了木傀儡圆溜溜的眼睛。
它正在安静的看着她,脸上扬着僵硬的笑脸。
明明是个死物,唐玉笺却在某一瞬间,有种自己被看透了的错觉。
第492章 大火
那几个天族贵客在屋内密谈,低声耳语,直至夜与昼即将交更,外面画舫彻底安静下来,到了收工地点,他们才相继起身。
唐玉笺屏息缩在厢房的雕花门后,从细窄的门缝里朝外看。
回廊幽暗,那几道身影并未举灯,在走廊尽头站定,袖子一甩,手上掐了个诀,周身泛起一层朦胧的清光。紧接身影就像融化在了薄雾里,眨眼消失不见。
他们这是在找什么?
唐玉笺心里不安,正想推门,隔壁却传来脚步声与谈笑,是旁边厢房的美人回来了。
如果发现自己深夜在天字阁外窥探,可能不好解释,她按捺着没动。
又等了片刻,直到画舫上人声尽散,连最后一批下工的乐工与侍女也都回了后舱歇息,才确信外面没有人。
就在她踏出画舫主楼的瞬间。
一股呛人的焦糊味扑面而来,像是走进了什么被大火焚毁的废墟之中。
唐玉笺被呛得连连咳嗽,等她睁开眼看清四周,整个人都僵住了。
还是那个夜夜笙歌的极乐画舫吗?
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断壁残垣,片刻前还流光溢彩的亭台楼阁梁柱烧焦的东倒西歪,纱幔变成破布,朱红的栏杆漆皮剥落,到处都被燎得乌黑。
一阵阴风吹来,几缕残破的布条在风中飘荡,像招魂幡。
唐玉笺隐约看见昏暗的廊下,像是站着几道人影。
是谁在那里?
她压低身子,往外挪了两步。
忽然,眼皮一跳,一股凉气从脚底窜上头顶。
廊下,庭前,曲径旁,密密麻麻立着许多人影。
它们保持着各式各样的姿态。
或奔跑,或回首,或蜷缩躲避,却无一例外都被裹在一层焦黑的硬壳里,像是被大火灼烧过,出窑失败的陶俑,僵立在原地。
唐玉笺终于想起,琴师昨夜曾告诉过她的,画舫上规定了夜禁,歇业后无论身份高低,皆不能出门。
凡未能及时踏入房舍者,皆会受到严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