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笺屏住呼吸,四下无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僧人们仍背对着她,在大殿深处忙碌着摆放供品。
她下意识朝殿内深处望去,只见高台之上供奉着一尊巨大的塑像。那神像面容安详,头顶却几乎触及高大穹顶,过分的比例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她认定那村民是被蛊惑了,强行拉着他往偏殿外退去。
她已经做好了被寺庙里这些魔物拦下的准备,一只手在衣襟间慌乱摸索,找到那枚玉佩,又想起玉珩仙君正在为太子殿下护法,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打扰他们。
怕什么来什么。
往下走时,一个面泛灰色的僧人正往上走。
玉笺和村人正好在偏门处与他相对。
玉笺浑身紧绷,如临大敌,却发现那僧人在远处施了一礼,微微侧过身将路让了出来,示意她和村人先过。
玉笺不由一怔,但紧绷的心不但没有任何松懈,反而更加紧绷。
她压低声音对身旁被塞住嘴的男子催促道,“趁现在,快走。”
不料那让出路的灰袍僧人却温声开口,“姑娘不必惊慌。寺中并无限制,来去自由,可缓缓离去”
玉笺怔忪间拉着村民迟疑的迈过门槛。
就见僧人面色自然的与她擦肩而过,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难道真的来去自由?
可这些,不是魔物吗?
就在她困惑不解时,一直拽着村民衣袖的手被猛地甩开。那男子抓下缠着嘴的布条,脸上浮现怒意。
带着淡淡丧气与死气的面容上终于露出鲜活表情,却是愤然恼怒的模样,“你是谁呀?我和你素不相识,有什么仇什么怨?你要这样害我?”
玉笺愈发茫然,“我没有害你,他们是魔物……”
“那又如何!”男子打断她,消瘦的脸涨红起来。
“我好不容易备齐供奉,一路艰辛才得以入寺,眼看就要进入极乐世界!你为何阻我?”
“极乐?”
男人甩袖,想要转身回寺庙,却发现背后的小门被僧人关上,将他们隔绝在外。
见退路已断,男人顿时露出一脸天塌下来的表情,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踉跄后退。
他猛地扭头瞪向玉笺,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恨意。
“你!都是你!”他冲着玉笺嘶声吼道,脖颈上青筋暴起,“我整整准备了三个月!三个月采集齐的香火供奉,全被你毁了!”
玉笺这才发现对方言辞清晰,条理分明,全然不似似她想象中那般神志不清,反而带着一种清醒的,像是走投无路之人,在最后一线生机被掐灭时面对穷途末路的绝望。
见那村民骂骂咧咧地从庙墙下绕道,又走向先前的大门,准备再次进入,她心中涌起深深的困惑。
这人分明能看出寺庙里的僧人有问题,似乎也知晓他们是魔物。可他却仍是自愿前来,甚至在玉笺点破那些僧人是魔物时勃然大怒。
这究竟是怎样一回事,才能让一个清醒状态下的凡人,如此义无反顾地一而再再而三走向明知是陷阱的庙宇?
她抬起头。
重檐叠拱映入眼帘。
整座寺庙弥漫的诡异气息如此明显,庙宇上空黑气浓重,阴沉得肉眼可见,处处透着不祥。
她僵立在门外,指尖抠着门框,望着寺内往来穿梭的灰袍僧人。
这时一个僧人注意到她,径直上前,温声问道,“我看姑娘在寺中徘徊良久,姑娘是否迷路了?”
玉笺注意到对方双手合十,像是寻常寺庙那样向她施礼,便点头,“算是,我与人走散了。”
“姑娘是想走出去吗?”僧人问,“若是走不出去,我可带姑娘下山。”
“可以吗?”玉笺一愣。
就见僧人语气平和,眉目慈悲,除了肤色灰败之外,与常人无异,“自然。”
说完,僧人便走在前面为她引路。
玉笺跟在僧人身后,看着对方下摆。
深灰色的衣袍下隐约伸出丝丝缕缕细长的黑色触手,顺着布料扭曲爬动。
脚步悬浮,没有任何声音,下垂的布料一动不动,足以证明她先前观察的没有错,这些人的确没有双腿。
这怎么可能是活人?
僧人察觉到她的视线,只是礼貌一笑,并不交谈,双手合十的姿态与寻常僧人无异。
两人缓步穿过长廊,两侧是一排排高大的屋舍,像是给香客修行用的,里头密密麻麻跪满了人影。
玉笺透过大开的门窗看进去,发觉这些身影都保持着虔诚跪拜的姿势,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般一动不动。
她定睛细看了两眼。
忽然一愣,脸色骤变。
见到那些人中许多已经露出衣服外的皮肤上已经泛出青灰,有些甚至干瘪的贴在骨架上,根本不像活人。
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玉笺意识到,那些人可能早已死去。
眼前这一切超出了她的理解。她问引路的僧人,“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他们死了吗?”
“他们已通往极乐了。”僧人答非所问。
“通往极乐”四字足够令人不寒而栗。
僧人似乎看出她的不安,解释道,“这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救苦仙尊慈悲,不忍见世人受苦,便给予他们这条通往心之所向的极乐之路。”
玉笺听到了关键字眼,沉默片刻,问僧人,“敢问这寺庙供奉的是哪位尊神?”
僧人合十答道,“九重天上,东极府大慈大悲救苦仙君。”
在听到“救苦仙君”的名号时,玉笺心都沉了下去。
太一不聿。
又是他。
他真害人不浅,坏事做尽。
路过一处偏院时,玉笺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
她转头望去,只见先前跟丢了的那位妇人正跪在院中,哭哭啼啼的求着什么,妇人面前则是站着一位双手合十的灰袍僧人。
“若心存疑虑,便不必进来。”僧人的声音平静温和,“机缘未至,极乐自然不会接纳。”
说罢,便不再理会她,让妇人离去。
这一幕让玉笺倍感意外。
她原以为这里是个拦住人想方设法不放的魔窟,却没想到,这寺庙竟然还会将送上门来的人拒之门外。
那妇人竟然就这样被赶了出去。
这座寺庙确实如僧人所说来去自由。
她站在庙门前,熟悉的青石板路出现在眼前,顺着山路蜿蜒而下,直通山脚。
引路的僧人停步合十,声音平和,“姑娘顺着来路返回即可。”
玉笺转头,“我是与人走散,还有一个朋友同行,敢问大师知道我那位朋友在哪吗?”
“姑娘的友人正在山下等候。”
玉笺心下稍安,莫名其妙的就相信了那个僧人的话,依言顺着青石板一路往下走,雾气渐渐散去,她远远就看到蒙蒙山雾间站着一个人的轮廓,背对着她。
走近一看,果然是鹤捌。
他正望着某个方向出神,连玉笺走到身边都未察觉。
直到她轻拍他的肩膀,鹤捌才恍然回神,如梦初醒般问道,“怎么了?”
随即的下一个动作,竟然是又要继续往山上走。
一边走一边还说,“那妇人不见了,是不是跟丢了?”
说这,却发现玉笺还站在原地没动,转过头蹙眉问,“玉姑娘,你怎么不走了,不跟了吗?”
玉笺定定地望着他,这才发现鹤捌的记忆似乎缺失了一段。
就好像是冥冥之中,庙里有东西动了手脚,故意将鹤捌拦在山下,不让他知道她曾踏入过那座寺庙。
光是这样一想,就让玉笺脊背发凉,她忍不住回头望去,却发现小路上方雾气浓重,从这里往上看,根本看不见那座寺庙。
可刚才她站在这里时,明明将寺庙看得清清楚楚。
玉笺收回目光,对鹤捌说,“不用追了。”
伸手指向山下,“她在那里。”
鹤捌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妇人不知什么时候竟然走到了他们后头,正独自抹着眼泪,一边哭一边往山下走。
他皱眉问,“她这是怎么了?”
玉笺刚要开口,一股寒意突然爬上后背。
她下意识地回头瞥了一眼。
既然寺庙里的存在不愿让鹤捌知道,如果她说破了,会不会招来什么祸事?
到了嘴边的话转了个弯,“谁知道呢……许是遇到了什么事。”
见鹤捌仍蹙眉沉思,玉笺开口打断,“我们回去吧。”
鹤捌倒也没有再纠结。
前后下来,已经过去大半日。
鹤捌对自己莫名消失的那段时辰毫无察觉,似乎不觉得消失的大半日有什么问题。
玉笺心中的异样感越发清晰。
她几乎能断定,那寺庙是有人刻意引她前去的。
回到小院时,烛钰与玉珩仙君的房门依旧紧闭,护法尚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