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有个胆大的捧着一包栗子走近。
刚柔声唤了句“这位公子……”,就觉得一阵清冷香气拂面而过。
顿时,眼神恍惚,捧着栗子一脸木然地又回到了摊位上,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大人,”
玉笺没察觉出异样,捏着剩下的那颗栗子,剥了壳递过去,“要不要尝尝?”
炒锅翻腾着白烟,四周蒸笼冒着热气,糖浆与油脂的甜腻香气在空气中交织。
烛钰手指微微收紧,浑浊的烟火气让他极为不适。
“我…不必。”
他声音清冷,哪怕身处热闹的市井也不影响矜贵气质。
宛如一尊不食人间烟火的玉像。
玉笺觉得也不怪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天官姿容实在惊为天人。
“姑娘,你家郎君生得真俊,可曾婚配?”
炸果子的婶子挤眉弄眼,将一块金黄酥脆的油果子塞进玉笺手里。
玉笺尴尬,“大人他应当尚未……”
“那快拿去给他尝尝!”不等她说完,婶子又往油纸上多放了一块,“这郎君看着就金贵,定是没吃过我们这些粗食,刚炸出来的可香了,来姑娘,这块是你的。”
玉笺架不住对方热情,捧着油纸包喊,“大人。”
烛钰刚被滋啦冒火的油烟呛了一下,挥袖在烟火弥漫的空气中划出一道结界,空灵的仙气隔绝了周遭杂乱污秽之气,才让他面色缓和了些。
转过头,却看玉笺接过摊贩递过来的油纸包,一步步朝他逼近,“这位婶子说不收钱,让我们尝尝!”
纸包上还沾着黑黄的油渍。
铁锅里翻腾的浊油看起来反复煎炸过很多次,与灶台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分不清哪处更污浊些。
烛钰瞳孔微缩。
如此不洁之物,他眼睁睁看着她咬进嘴里,顿时生出了一种恨不能立刻带她去风雪崖洗髓净秽,再丢入灵池中将她从里到外清洗一遍的冲动。
“太香了!”玉笺眯着眼称赞,将纸包往前递,“大人快点趁热吃,外皮现在是脆的。”
烛钰眼皮一跳,倏地按住她手腕。
那截碰到他的纸边瞬间化作齑粉。
“不必。”
随后退后两步,如临大敌。
玉笺慌忙向婶子赔笑,不敢逗留,将果子塞进嘴里后提着裙摆追上去。
“大人,大人等等我。”
烛钰面色冷静地停下脚步,等待玉笺小跑着跟上,才重新迈步,缓步与她并肩同行。
他脊背挺得笔直,衣袍与周遭保持着微妙距离,不想自己的衣服被碰到。
但下一秒,就响起一阵马蹄急声。
有人打马过街,引得避让的行人挤过来。
只是那些行人还未靠近,便被仙气隔开。只觉一阵清洌幽香掠过,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骑马之人更是瞬间被移出数丈之远,坐在马背上茫然四顾。
烛钰转过身去,修长手指轻抵薄唇,头发有些发麻。
觉得凡间实在变数横生。
他抬手间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条手帕,眉头蹙着,一遍遍擦拭着手指,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皮肤搓红。
玉笺将一切看在眼里,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
这是什么不食人间烟火的大天官下凡体验人生,让她给碰上了。
“大人,要不……我们回去吧?”她忍不住提出建议。
只是目光却仍忍不住流连在街边的各色摊位铺子上,意犹未尽,犹豫不舍。
烛钰指尖一台,丝帕便凭空消失。
他薄唇开合,嗓音清冷,“不必,继续。”
“……”
玉笺顿时感觉自己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可眼前这位是天官,她只得强撑笑意,提着裙摆跟上去。
烛钰实在想不明白,这凡间究竟有何趣味。
景致粗鄙,鱼龙混杂,处处都是污垢泥泞。
好不容易穿过街巷,眼前竟变得更喧闹。人群摩肩接踵,挤来挤去,汗味与脂粉气混作一团。
第416章 十文
玉笺没有想过一个问题,这个在天上宫阙锦衣玉食养大的仙君,怎么可能这样挤过市集。
只觉得这人一个男子,怎么能娇气成这样?
回头看去,果然见那张冷白如玉的面容上已经结了一层寒霜。
她诚心提议,“不如大人在此处等我,我自己去逛?”
烛钰却定了定神色,“我陪你一起。”
“……”她也不是这么需要人陪。
街市上飘荡着人间特有的气味,路边的煎炸小吃,新蒸的米糕,有些摊贩是附近的村民,还背了些活禽来卖。
香味混着活禽的腥膻,变得十分复杂。
叫卖声此起彼伏,刺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烛钰不想扫兴,唯一的要求就是让玉笺不要凑近那些笼子。
玉笺逛得腹中空空,胃里似有火烧。
“大人,”她犹豫了一番,小声开口,“我想吃些东西。”
烛钰目露不解,“刚刚不是吃过了?”
显然将那两颗栗子,以及两个半块的油果子当作了凡人正餐。
“那些只是品尝。”玉笺哭笑不得。
这天官是不是对凡人进食有什么误解。
烛钰一顿,随即恢复平稳,“想吃什么?”
玉笺指向一旁,两眼放光,“想吃那个!”
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是个扛着糖葫芦靶子的老人家。
一个个圆滚滚的山楂包裹在琥珀色的糖衣下,上面不知吹拂上去多少尘埃。
烛钰第一眼就觉得那糖葫芦污秽。
但架不住玉笺眼巴巴望着,终是勉强点头。
可看见玉笺还在看着他,迟迟不动,不明,“怎么了?”
玉笺扭捏,不好意思地问,“大人……你身上带人间银钱了吗?”
烛钰从容摘下一枚袖口上点缀的宝珠,“拿这个去换。”
玉笺高高兴兴地去换糖葫芦。
可卖糖葫芦的老人家看了看,将东西又递回来。
“十文钱。”
玉笺转过头看向烛钰。
烛钰不知道十文钱是多少钱,但是拧眉,冷声道,“此为东海蛟珠,一枚可抵人间城池。”
大爷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把玉笺手中的糖葫芦抽走。
“一串糖葫芦,十文钱。”
玉笺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下,空了的手停在空中,转头看向烛钰。
眼神复杂,隐隐带着失落。
烛钰顿觉额角跳了一下。
却又见她故作轻松地说,“走吧大人,其实我也没有很想吃,不如我们去那边逛逛。”
一旁的摊贩听了半晌,忽然凑近玉笺,压低声音,不大不小的道,“姑娘,老汉多句嘴,往后找夫婿,可千万不能找这种小气的。连串糖葫芦都舍不得买,还能指望什么?”
话音刚落,大爷忽觉颈后一凉。
抬头望去,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色变得黑压压得吓人,“怪事,怎么天色忽然这般阴沉了?”
玉笺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老人家,你误会了,这位大人不是我的夫君。”
说完也跟着抬头,一脸狐疑,“咦,是不是要下雨了?”
乌云如墨般在天际翻滚,隐约还传来几声闷雷。
四周摊贩顿时乱作一团,纷纷开始收摊,卖糖葫芦的大爷将那根糖葫芦重新插回糖架上,嘴里还嘟囔着,“昨夜看了今天明明该晴好的……”
烛钰神情僵硬,玉白的肌肤下隐隐现出青脉。
他闭目调息几次,面无表情地说,“玉笺,你在此地等我片刻。”
说罢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