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突然爆发出一阵喧哗,有人高喊着接到了,手里举着金鳞,熙攘的人群顿时如沸水般翻涌起来,众人互相推搡争抢,都不想错过难得的机缘。
玉笺被浪潮般的涌动冲得踉跄,耳畔尽是粗喘与贪婪嘶喊。
原来真的有人过生辰,可以盛大到普天同庆,恩泽六界。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最后一个生日是在宿舍过的,连一碗长寿面都没有,也没有人知道那天是她的生日,就那样过去了。
“让一让……借过。”
玉笺艰难地拨开人群,唇上咬金鳞时被灼伤的地方还在隐隐刺痛。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漫天金鳞吸引,玉笺悄悄绕过回廊,从后厨旁的偏门溜了出去。
外面是大片大片浓郁的彼岸花,在黑夜中像是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忘川河畔阴风阵阵,玉笺循着黛眉消失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眼前忽然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
她不经意间瞥向河面,隐约看见无数道人影悬浮在水中,正向她招手。
玉笺猛地停住脚步,赶紧闭上双眼,长睫不住颤抖。
不敢看,也不能看。
再睁开眼,雾气已经散去。
河岸一侧杂草疯长,足有一人高。
她拨开杂乱的草丛,走得艰难,就在几乎快要放弃的时候,突然瞥见坑洞边缘有个熟悉的影子。
是黛眉。
远处镜花楼辉煌璀璨的轮廓被漫天金芒勾勒的仿若天上宫阙,映照得周遭恍若白昼。
她蜷缩在杂乱的草丛间,身体压得极低,似乎还保留着些许思绪,手里仍死死勒着从楼里拖出来的妖奴。
手指都掐进他皮肉里。
玉笺眼皮一跳,缓缓挪动身体,朝她靠近。
离得近了,能听见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
黛眉正埋头咀嚼着什么,黏腻的血肉挤压声混着骨头被牙齿碾碎的轻响,在寂静的忘川边让人听了背脊发凉。
滴滴答答,大片暗红正从黛眉脚下蜿蜒开,爬过杂草的根茎。
妖奴竟还活着,被捂着嘴,尚未断气,仍在抽搐,半张脸已被生生啃去,他一只暴露在外的眼珠滴溜溜转着,发现了站在黛眉身后的玉笺,一时间直直盯着她,满眼绝望哀求。
似乎想要求救,身体抽搐的动静更大了。
玉笺心头一紧,生怕动静引来黛眉的注意,加快脚步,猛地扑过去,从背后死死勒住她的脖颈。
黛眉身上的黑气骤然沸腾,丝丝缕缕往外钻。
她痛极,回头一口咬在玉笺肩膀上,森白尖利的牙齿狠狠刺入布料,转眼间却被烫的更痛。
“嘶!”
黛眉浑身剧颤,眼中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缠绕全身的黑气也像见了雄黄的蛇一样向外散开。
玉笺吃痛,感觉半边肩膀被撕裂了一样,又冷又烫。
第386章 “抓过来”
逃出的魔气从黛眉身上涌出,在头顶盘旋一圈,倏地窜向远处。
黛眉双目紧闭,面上的黑纹缓慢消失,痉挛抽搐的四肢也逐渐归于平静。
“黛眉……”玉笺张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可就在松手的刹那,黛眉忽然一挣,从她臂间倏然溜走。
眨眼之间,周遭只剩下玉笺和奄奄一息的小奴。
青衣妖奴捂着缺了的半边脸,蜷缩在杂草丛中呜咽着发抖,发出咿咿呀呀的哭声。
妖奴虽然是男子,却爱用劣质的胭脂涂抹眼角,敷面擦粉。
现在撕裂的嘴角空洞地大张着,毁了半面脸,另一半尚算完好的脸上,胭脂被血污晕染成大片的红晕,像戏里被揉烂的妆面。
怕是永远也做不成主子了。
黛眉不知踪影。
玉笺咬牙,捂着肩膀往前追。
掌心下一片潮热,伤口处却透着股阴寒,一时之间意识也开始昏昏沉沉。
她晃了晃头,强迫自己清醒,跑出去一段路,刚拨开荒草,突然脚下一空,急忙后退稳住身形。
低头看去,这才发现不太对劲。
地面深深凹陷下去,向前蔓延。
玉笺迟疑了一下,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淡淡的清香,印象中本该是一种涤荡五脏六腑般的洁净之感,此刻却被浊气覆盖。
是那些仙家的气息?
她没有再往前走,拨开面前丛生的荒草,透过缝隙看去。
发现眼前赫然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顺着蜿蜒的陡坡向下,坑中魔气冲天,浓稠的黑雾缭绕,在上方扭曲盘旋。一片片荒草丛被其中横七竖八堆着的不成人形的尸首压倒,黑气在他们七窍中钻进钻出,像个乱坟坑。
断肢残躯与猩红血肉混杂翻搅,那些人原本的模样被侵蚀得面目全非。
其中不乏曾在镜花楼见过的宾客,甚至还有……一位仙。
霎时间,寒气爬上后背。
镜花楼附近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地方?
玉笺面色苍白,强压心头翻涌的恐惧与恶心,捂住嘴不敢发出声音。
视线偏移,看到坑穴另一端,躬身跪伏着几个身着白衣人影。
远远看去,身影有些熟悉,好像是之前要她去送酒的那些仙家。
他们在跪拜谁?
视线被丛生的杂草层层阻隔,看不清楚。
玉笺只知道他们前方应该是有人站着。
她正想仔细看清楚,忽听“砰”的一声,一道痉挛的身影自半空坠落,重重砸进地坑中。
玉笺心头一惊,下意识抬头。
随后看见一道身影轻盈落在坑穴边缘,向后退到一侧。
乌发银眸,少年模样,看上去似也是仙家。
坑底的人影黑气缠身,狂躁不安,穿的是那些仙家的衣服。
有仙入魔了?
坑洞里魔气混沌,气息杂乱。
玉笺侥幸地想,或许是这些漫天浊气掩盖了自己的气息,她才未被发现。
得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屏息凝神,伺机要逃。
突然之间,听见坑洞里爆发出更大的声音。
“凭什么?”
镇压在洞穴里的仙家浑身都是魔化迹象,不停抓挠着脸,皮肤灰白,眼白被黑气浸染。
“凭什么我不能统领天军!”
“你才区区四百岁,凭什么镇压我?”
“按辈分,你该唤我一声长辈!”
一声接着一声,尖锐刺耳。
几位仙家顿时脸色惊变,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君上恕罪!”
“这九重天上,哪个天官不知太子殿下是踩着手足的尸骨登上至尊之位,逼宫血洗宝殿,你敢说先天君如今在哪儿吗?天君是真的殁了吗?”
坑穴中魔气缠身的仙家双目赤红,仍在指着高处嘶骂。
“天族太子弑君杀兄,大逆不道......”
剩下的字句还未来得及出口,忽然戛然而止。
正指向上方的整条手臂连带半边肩膀噗呲一声,被凭空削断,鲜血炸开,细密如扬尘一般喷溅。
淡金色仙气与黑气交错涌动。
有人淡声开口,“让他继续说。”
这下连旁边站着的银瞳少年也跪了下来。
周遭霎时静得可怕,无形的威压如有千钧重,压得众仙抬不起头来。
玉笺意识到,自己好像无意间听见了不该听的秘辛。
寒意顺着脊背窜上来,所幸距离遥远,翻涌的黑气盖过了此处的动静,倒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玉笺咬住下唇,屏住呼吸缓慢后退,想悄悄离开。
却听到远处传来一道人声。
“去把那边那个抓过来。”
嗓音淡漠没有温度。
如玉石相击。
明明距离遥远,音色又淡,却穿过层层叠叠荒草,传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