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口处空荡荡的。
不对。
太安静了。
他们为什么都走了?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她直觉有哪里不对。
玉笺在黑暗中看向妖鬼。
压低声音,喉头发紧,“我会想办法带你出去。”
可妖鬼一动不动,没有反应。
玉笺伸手去抓她的手腕,想像之前那样得到一点回应。
可掌心握着的手沉沉的垂着,再也没有动过。
长长的甬道隔绝了内外。
大殿之外,整座魔城倏然间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穹顶阴云密布,狂风肆虐而起,掀起诡异而巨大的漩涡。一个个魔物受到感召,双目赤红,寻常魔物失去理智,在暴虐的魔气中横冲直撞,大魔则匍匐在地,鳞甲与骨骼在威压下咯咯作响。
狂烈的风把窗棂屋檐吹得簌簌作响,跪地不起的魔物被掀翻,像落叶一般翻滚出去。
“魔君归来了!”有人惊叫。
紧接着,更惊恐的呼喊炸开,“这气息……怎么感觉不对?”
像魔神现世。
可意识到是能主宰魔域、令天地色变的神灵降世,却没有一个魔物感到欣喜。
没有欢呼,没有朝拜,而是很恐惧,像是有什么大的浩劫要降临一般,深入骨髓的战栗在魔群中蔓延。
跪地魔物们僵在原地,猩红的眼瞳里映出滔天魔气。
他们正在被自己君主的力量反噬。
轰隆一声巨响,城池中间炸开一道黑气,汹涌的漩涡卷起地上碎石飞沙,掀翻周遭阁楼地砖,所到之处尽数崩裂。
一众妖魔顿时惊恐不已,躲闪不及地被卷入魔气中瞬间搅碎。
浓重的魔气将整座城池笼罩进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哀嚎声此起彼伏。那些企图在魔神面前露脸的大魔们终于支撑不住,哗啦啦如惊弓之鸟四散奔逃。
魔气肆虐,席卷城池,万物摧枯拉朽般毁灭,可到了一处,狂烈的气流却停了下来。
唯有一座暖阁孑然独立,完好无损。
阁楼一侧,火焰已将藤蔓烧得焦枯扭曲,虽火势已灭,
精巧的暖阁一侧,起过一场不大不小的火,藤蔓烧得干枯扭曲。即便火势很快便被魔物控制住,熏黑的痕迹仍盘踞在雕栏之上。
漩涡终于停下来,汹涌的黑色魔气之间渐渐显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男人受了伤,勉强保持着人形的轮廓,只因潜意识里记得,有人不喜他原本的模样。
可身上满是控制不住的异状。
四只竖瞳在眼眶中细长如线,尖锐且泛着混沌的兽性,面颊两侧覆着层细密剔透的薄薄鳞片,自下颌蔓延至脖颈,给人一种非人的森冷阴郁。
男人一步一步走到暖阁楼下,停住脚步,神情空茫地仰头往阁楼上望。
那双已近古神的眼瞳里,人性所剩无几,全凭本能驱使来到此处。
然而他很快察觉到阁内早已空无一人。
抬手一扭,旁边一座巨大的朱红楼台骤然震颤。瓦檐簌簌崩落,整座建筑霎时间被连根拔起,暴露出躲藏在楼阁里瑟缩的一群魔众。
“大、大人......”
那群魔物错愕地看着骤然消失的屋顶,抖若筛糠匍匐在地,他们看到男人背后的绣楼,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连滚带爬地跪在他脚边,脖子上似有千钧重,抬都抬不起来。
声音也颤抖着,“大人,大人饶命!”
魔物急中生智,开口大喊,“那美姬……您的爱姬逃跑了!趁大人不在的时候,焚了西阁罗帐,借着火势逃出去了!”
第369章 酸软
话音未落,黑雾骤起。
最先开口的魔物瞬间爆裂,骨骼与血肉在魔气中翻搅成粘稠血雨。
不远处观望的魔物们还未来得及逃窜,便被魔气震慑得动弹不得,瑟缩着喊“大人饶命”,可对上那双毫无感情的双瞳的下一刻,只见男子抬手,他们便失了所有反抗能力,如断线风筝般翻飞出去。
任何逃跑的行为都是多余。
远处的魔物都默契地退到阴影里,生怕被那肆虐的魔气波及。
阵仗像在躲避一场即将爆发的天灾。
男人对魔物刚刚自作聪明的那些话不满意,可他也知道自己留不住她。
她逃走了。
她一直想要离开他的。
他找了一天一夜,翻遍了整座城池的每一处角落,暴戾的魔息在血脉中沸腾叫嚣,又被他生生压抑回去。
生怕一个失控,将城池夷为平地,就会伤及不知藏在何处的她。
可历经数番搜寻,一无所获。
只在一道焦黑的甬道旁,荆棘上找到一缕被尖刺挂下来的布条。
像是她逃跑时留下的,单薄却刺目。
甬道通向城主府边缘。
她果然还是出去了。
男人非人的面孔上流露出一丝人性化的痛苦,他闷哼一声,像是忍耐不了疼痛,却固执地守在暖阁下,在灼痛与昏沉中苦苦煎熬。
他在外面受了伤,那么久没有回来,她原本就不喜欢他,逃走也是自然。
可那是他的玉笺,她怎么能逃?
他不知疲倦地一遍遍翻找,魔气扩散至整座魔城,焚身灼骨浑不觉,他只想找到玉笺。
又是一个白日之后。
男人才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像回巢穴舔舐伤口的野兽,缓缓走回自己居住的地方。
无论她在哪,他都要将她找回来才行……
他死死攥住那条带着她气息的布条,试图以此抵御来势汹汹的发热。
推开大殿的门,向下走去,去往自己搭建好的疗伤的巢穴。
可刚一踏入,他便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
见雪对此感到非常不悦,这是妖鬼的味道。
低贱的妖鬼怎敢踏入他的起居之处?
一时之间,男人周身气息瞬时暴躁起来,可在威压铺开之前,他又闻到另一缕气息,熟悉的、极淡的,如游丝一样细细缠绕上来。
他一怔,身上所有的暴虐骤然收了个干净。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不可抑制的狂喜已经先一步出现,却又在下一刻化作小心翼翼的迟疑。
他难以置信,又害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如果是错觉怎么办,醒来后发现是一场没有发生过的美梦,得而复失,他承受不起。
想到这种可能,男人又一次喘息一声,感觉到痛。
可就在这时,甬道里传来一种试探性地,带有一些不安的微弱声音,“是你吗?”
尖锐的竖瞳骤然缩成极细的黑线。
男人瞬间僵立当场,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失去了所有反应。
“见雪?”那声音又喊了一次。
男人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恍惚间以为自己坠入了幻梦。他往里面走去,乍一看偌大的殿内空无一人,但那缕熟悉的气息就萦绕在周围。
忽然,他感觉袖口一紧,身侧传来了一点微弱的牵引力。
低头看去,旁边厚重的薄毯掀起一点缝隙,下面伸出一只手,手指又细又软,纤细到让他不敢动弹。
所有怀疑和患得患失顿时烟消云散。
“你没有走……”
这是支撑着他冲破魔障,拖着残躯也要赶回魔城要见的执念。
他以为早已逃出去,将他独自留在这座孤城里的人。
薄毯下钻出来的姑娘头发有些凌乱,白皙柔软的脸颊上蹭了一点黑痕,边缘透出些磨红的粉色,像是烧焦的碳墨染到了皮肤上。
看到她出来,所有患得患失顿时烟消云散。
见雪下意识多看了一会儿,眼睛痴痴的,不舍得移开。
他有一瞬间甚至不敢动,动作无限放慢,试探性地、缓缓地将掌心覆盖在她纤瘦的手背上。
冰冷的温度透过相触的肌肤传递。
玉笺下意识被这触感刺激的瑟缩了一下,想抽回手,却在看见男人骤然黯淡的竖瞳时停住了动作。
他似乎也想起,她最是厌恶他这副快要维持不住的人形的模样,魔气不受控地外溢,细密鳞片爬满肌肤,没有一寸能讨她喜欢。
他停顿了一刻,松开手,想要退到阴影里去。
可就在他后退的同时,那双温热的手突然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见雪一顿,眼中出现清晰的错愕。
他低下头,发现她看着他,红了眼睛,表情复杂。
他再也顾不上了,在她面前蹲下来,大掌小心翼翼地抚摸过她凌乱细软的头发,一颗心软得不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