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笺是后苑的小奴,不能穿得太过招摇,外衫看不出什么,可所有的中衣里衣,都是长离给唐玉笺亲自挑选的精细柔软的料子,尤其是里衣,滑腻如云朵一般。
挑选完衣物,唐玉笺仍坐在软榻边出神,这时,长离走了过来,动作自然地开始为她梳理头发。
唐玉笺俨然习惯了,安安静静地任由他簪好的头发,又由着他仔仔细细地整理衣襟。
微凉的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过颈肩的皮肤,轻柔的恍若错觉。
唐玉笺微微缩了缩脖子,听到他轻声说,“阿玉,别乱动。”
唐玉笺抿唇忍了忍。
他总是这样,待她的态度时常像大人哄孩子一般,事无巨细地干预着她的一切。
琼楼没有仆从小厮,长离从不允许别人近身伺候,反而日日照料着唐玉笺。
明明是男子,却学会了多种女子的发髻,几乎每天都亲手为她梳头。
更怪异的是,长离总是乐在其中,如果唐玉笺不让他做这些,他反而会露出落寞的样子。
她偶尔也觉得难堪,不是没有挣扎过,她也想自己做这些事。
可每当她提出来时,长离便像受了伤一样,垂着那双漂亮的眼睛,隐隐有些落寞地说,“原来是这样,阿玉不再需要我了吗?”
往往这时,她都不再能说得出拒绝的话。
所以才会觉得昨夜那个梦很割裂。
唐玉笺实在想不出,从来没有发过脾气长离,怎么会剥她的真身?
简直莫名其妙。
由着长离细心整理好了一切,犹豫再三,唐玉笺还是开口,
“长离,你觉得……我强迫过你吗?”
长离愣了一下,“阿玉为什么会这样问?”
唐玉笺语气含糊。
“就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其实不愿意给我当炉鼎啊?”
良久没有得到回答,她心生不安,抬头时发现长离在笑,比寻常男子要红上几分的唇轻轻弯着,面容殊艳夺目。
他走近了,摸了摸唐玉笺耳畔滑落的碎发,声音愈发轻柔,“阿玉,你要知道,炉鼎不是我这样当的,也不是你那样……采补的。”
“若你要真想喊我炉鼎,那我也是愿意的,可你要清楚,我从来没有真正当过你的炉鼎。”
唐玉笺一下就听懂了他在说什么。
脑袋轰的一下红了。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又说,“若你要说之前咬了我的那几滴血,那我也可以直言无讳……”
他的笑容愈发夺目。
“那些都是我心甘情愿的,阿玉要的太少了,应该再多要点才可以。”
分明是温柔的语气,体贴的话语,可在唐玉笺听来,却有种莫名其妙的毛骨悚然,仿佛被蛇盯上了一般,后颈发麻。
未时,画舫上工的时间。
唐玉笺照例在无人之时,躲避着周遭视线离开琼楼。
避开长离的视线,才终于觉得轻松了一些,她转身便回了自己许久未去的下人房,翻箱倒柜地找起以前囤积的东西。
可无论怎么找,都找不到看过的那本话本。
唐玉笺坐在床上苦思冥想,除了一点熟悉的剧情,其他的一概想不起来,甚至于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看的那本书。
或许真的只是梦?
白日后苑不算繁忙,唐玉笺不久后晃到后厨,四下看了一圈,疑惑地问,“泉呢?”
“不知道,石姬给他派了许多光鲜活计。”
“就是不知道他能不能承下来,刚刚还看见他一脸失了魂的样子,石姬也真是偏心……我定能比他做得更好。”
后苑的几个小奴七嘴八舌,原来是泉已经被调到别的院子了。
他竟没和唐玉笺说一声?
真没义气。
唐玉笺扒了扒荷包,翻出一块前几日贵客赏的灵石,给了其中一个小奴。
不一会儿,小奴就送来了吃食。
由于停留在冥河与人间的交界处,唐玉笺对于太阴间的物产并不感兴趣,于是小奴便准备了蛋羹蒸虾仁、青笋鱼片粥,以及用新鲜藕段炖制的鸭汤。
这些都是人间常见的美食,也正是唐玉笺所喜爱的几样。
对于画舫这种妖物横生的地方,人间的饭菜再简单好做不过。
唐玉笺找了个位子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头顶遮阴的百年老树妖怪低头打量她,沉闷嘶哑的嗓音从树洞里传来。
“你今天怎么气色也这么不好?”
唐玉笺摆摆手,不愿多说。
喝完鸭汤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精神状况也勉强平复了些,她好心给树妖赶走了凿洞筑巢的鸟,又给它涂了点滋润老树皮的油浆,以报遮荫之恩。
长离不久前的话,还在耳边。
这让唐玉笺回想起来一桩旧事。
许多年前,画舫上还有一个炉鼎,名叫浮月公子。
刚收养长离时,因为他那一身渗血的红咒吓到了她,让她一度怀疑是自己采补得太过分了,才导致长离吐血昏厥,所以经常三五不时去找浮月公子。
一来二去,两人便熟悉了。
第35章 误见
浮月身子虚,后厨经常给他准备一些灵药补汤,每次要送药唐玉笺总是主动将活计揽下。
浮月公子对她格外体贴,唐玉笺又喜欢长得漂亮的人,时间一长,自然而然对他产生了许多模糊的好感。
她常去寻浮月公子,偶尔坐在亭子外听他抚琴。
看浮月公子越来越瘦,心里难免有些难受,就把自己平时有点舍不得吃的点心存下来,悄悄放在食盒里一起送给他。
夏天有冰鉴冻着的荔枝白玉糕,唐玉笺特意托泉做的。
做好之后,她先给长离留了一份,然后又给浮月公子也送了一份。
送过去时冰还没化,唐玉笺献宝似的,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子,一股甜丝丝、清新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公子,你尝尝这个,这是人间的吃食。”
浮月是妖,吃的自然和凡间的东西不一样,但厨房里的人都知道唐玉笺偏爱凡人的食物。
当听说这些食物是唐玉笺特意为他准备的时候,浮月仔细地咬了一小口,像是不舍得吃似的。
接过时微微蜷缩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了唐玉笺的手背,脸颊和耳朵都染上了一抹红晕。
偏偏她还在旁边看着他吃。
唐玉笺好奇地问,“公子,你觉得味道怎么样?”
微风徐来,浮月发丝吹乱,苍白的脸缓缓红到耳根,连眼皮上都漫着一股淡淡的粉。
他点头,弯着唇,“小玉有心了。”
唐玉笺笑着,就这样看着他小口小口的将一叠白玉糕吃得干干净净。
浮月时常觉得唐玉笺像只眼睛亮晶晶的雀儿,一刀切的白发乖巧地垂在胸前,两片银色的睫毛也像小扇子轻轻眨动着,好像扫进浮月心里,让他不敢看。
这样干净的眼睛,他这种身份注定是一点朱唇万人尝,看一眼都怕将她弄脏了。
不能肖想不该得到的。
他给唐玉笺了好多赠礼,比白玉糕要贵重许多,唐玉笺推脱不掉,带回下人房,珍惜的存进木匣子。
为了回报,唐玉笺送得更勤了。
一日,虚弱的公子忽然小心翼翼问,“小玉,为什么总送东西给我?”
因为他是炉鼎,想对他好点。
但这话如何都是不能说的。
画舫上的妖怪们谈及浮月公子的炉鼎身份时,就会露出促狭之色,唐玉笺大约也能感觉到这身份是有些隐晦在里面的。
唐玉笺认真思考了一下,笑着说,“因为喜欢公子,想让公子多吃一点。”
公子呼吸一滞。
嘴巴张了又合,却又难掩眼中的迷茫,他轻声问,“小玉竟……喜欢我吗?”
“喜欢。”
唐玉笺点头,掰着手指数,“公子温柔,是好人。
送我东西,对我好,说话好听,还会抚琴……就像兄长一般。”
她列举许多,像是他有说不完的好。
可是浮月公子听着,从恍惚中回神,脸上的红晕渐渐消散,嗓音微弱而颤抖,几乎要被风声淹没,“原来,小玉的喜欢,不过是像对待兄长那般的喜欢。”
唐玉笺困惑地望着浮月公子,不懂为什么公子忽然露出难过的样子。
刚要开口,一声刺耳的碎裂声在身后响起。
少年站在亭子外,一言不发,空气如同凝结一般,眼神很冷。
在他脚边是摔落的木匣。
“长离。”唐玉笺惊讶,“你怎么来了。”
许是太突然,浮月公子像是被生面孔惊到,他的目光落在亭外的少年身上,脸色变了变,无法移开视线。
少年的面容精致得几乎不真实,勾魂夺魄,甚至比那些阁楼中以美貌著称的小倌还要动人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