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若是仍要冥顽不灵,那老朽怕是要多有得罪了。”
唐玉笺昏昏沉沉地转过头,看到太一不聿被困在阵法里,浑身是伤,负隅顽抗。
这让唐玉笺有些意外。
太一不聿在她眼中一直是强大到可怕的存在,怎么忽然变得这么狼狈?
而下一刻,她就明白了问题所在。
因为她看到自己身旁不远处,被几个太一氏族人钳制住的那具身体。
这样想来,太一氏族前段时间消失不见,恐怕是在暗中观察,发现了这具身体对太一不聿的重要性之后,不知怎么夺走了唐玉笺的身体,用于控制太一不聿。
怪不得周遭的景色也有些眼熟。
初醒时唐玉笺没有仔细观察,现在才发现,她大概又回到了仙域。
第319章 困兽
太一不聿被锁在阵法里。
却已经扭转局势,一只手按在阵法中央,浓重的杀意在他掌下翻涌,整座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震颤,像再施加一点力道就会掐碎阵法、破阵而出。
多看几眼,就会发现周遭想要围堵他的太一氏族,损失明显更加惨烈。
入目所及之处,全是密密麻麻倒下的身影,尸骸堆积如山,再无一丝生机。
但太一氏族的后人掌握着血脉秘法,只要神魂未灭,便能以血为引,轻而易举重塑肉身。
而画身体用的血,正是出在太一不聿身上。
有这样的逆天血脉,没有人会愿意放手。
几个围困住他的长老显然也已个个身负重伤,气息紊乱。
此刻太一不聿如果拼死一搏,以他的能力,绝对能撕开重围,不会受制于人。
可他为什么会困住?
下一刻,唐玉笺魂魄忽然向上飞离一大截,转头看去,发现是自己用过的那具身体被细丝缠绕着脖颈四肢吊了起来,悬挂在高大通天的宗祠高塔之前。
第二层敞开的塔门内,伸出无数只狰狞的手爪,疯狂地向前抓挠。
能想象到,门再打开一些,唐玉笺的身体就会被抓住撕碎。
近距离看到那些狰狞的邪祟厉鬼,是很恐怖。
为首的长老忽然说,“家主若想留住这副身躯,那便请吧。”
请什么?
唐玉笺的灵魂悬在身体附近,不解地往下看。
这发现宗祠塔前,阵法之下放着许多冰冷粗重的锁链。
他们是在用自己的身体威胁太一不聿。
这是一个很明显的陷阱。
唐玉笺不认为会有人笨到连这个都看不出来。
他明明胜券在握,占了上风。
那些太一长老一看就知已经是强弩之末,到了绝境。
只需再进一步,太一不聿便能彻底碾碎阵法,重获自由。
可他却想都没想,停了手。
松开阵眼,缓缓折下腰脊。
放弃抵抗,亲手将玄铁锁链重新扣回腕间。
连唐玉笺都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做。
明明太一不聿不是那种看不出这样明显陷阱的愚昧之辈。
一个千年难遇的天之骄子,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境地。
在暗处早已伺机而动布下天罗地网的天族人同时绞杀上来,拉开无数道杀阵,将他层层叠叠围困起来。
可他始终没分过去半点余光。
只是仰着头,穿过重重阵法符箓望向吊在半空的她。
像是眼里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别的了。
“把她还给我。”
被拖入宗祠前,太一不聿说。
可是现在,他败局已定。
他身上被太一氏族的人用重重术法困死,太一氏族自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用的把柄与软肋,但也不会让氏族的家主真的记恨上他们。
于是,为首的长老撑着穷途末路、强弩之末的身体,冷哼一声,“家主放心,我等定会好好存放这具尸首。”
“家主也知塔内险恶,若是这没了仙魂护体的躯壳进去,会是什么下场吧?”
太一不聿知道,却也不想放手。
直到长老答应会用法器封存她的身体,暂存于宗祠之外,绝不会妄动。
却仍不忘继续抹黑,“此女诱拐家主叛离族众,罪大恶极!族众被迫对家主动用手段,这都是为了太一氏族的未来!”
太一不聿一动不动,像是听不见。
他眼里只看得见被放在地上的那具身体。
她看起来还是像睡着了。
一动不动,没有反应,莫名地让他担心周遭的人会吵到她。
于是他不敢再发出声音,制造出像刚刚那般天塌地陷的动静。
“……家主有所不知,那日此女见族众到来,想独自逃命,驾着马车离开,这般自私家主为何还要信她?”
太一不聿不相信唐玉笺是因为自私丢下她离开,长老说的话他不信半个字。
可玉笺确实丢下他了。
她死了。
若是她能活下去,他会原谅她。
可她没有活下来。
那她说要救自己离开宗祠,也变成了谎言。
第320章 恨
太一不聿又一次被绑回宗祠。
这一次,迎来的是比之前更猛烈的抽筋剥骨。
他变成一具森森白骨,透过宗祠的缝隙向外看。
她由术法悬在空中,闭着眼睛。
魂体空洞,已成死相,由秘术吊着
他却担心若是夜晚有罡风吹过,她会不会不舒服。
与此同时,太一氏族空前繁荣,变成仙域最为显赫的氏族。
被困回宗祠的第二年,太一不聿发现,时而努力去想的东西会在某一刻化作空白。
比如雨水落在手心的感觉,酒液滑过齿间的感觉,强烈想要得到某样东西的念头,以及刚学会的那些情感。
宗祠宝塔在吞噬他,镇压他,‘渡化’他。
一寸寸剜去他的七情六欲。
仙家总是要断情绝爱,也不知从何时起,就成了天经地义的铁律,好像唯有无情才能真正心系苍生。
于是,所有仙家的无情,都有了绝妙的借口。
被困回宗祠的第五年,太一不聿意识到,玉笺说错了很多话。
或许善因能结出善果,可凡人回馈的那点微薄善意,在滔天贪欲面前,不过沧海一粟。
都说欲壑难填,或许这世上,没有比贪欲与恨意,更强烈的情感了。
不止是人,六界皆逃不过贪、嗔、痴。
还有恨。
可宗祠塔只渡化了他所有喜乐情愫,却不会渡化他的厌恶恨意。
太一不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望着悬在窗外的人影,缓慢地想,她食言了。
为何不来救他?
头疾也是在这时染上的,他负隅顽抗,拼死要记住太一氏族不想让他记住的东西,所以便日日夜夜陷在神魂撕裂之痛中。
怕他再痛下去会毁了宗祠,金仙送来了一味香。
唯有点上那种香,头疾才会有所缓和。
可太一不聿仍是一幅白骨之姿。
太一氏族如日中天,根基越来越深厚,引来许多忌惮,某日太一不聿在凡间造下杀业,动用血脉之术的事传回仙域,引来一众天官诸多口诛笔伐。
对此,太一氏族的代行执掌上下的金仙仅以一句话,轻描淡写概括,“家主尚且年幼,行事顽劣,犯下少许过错,还望诸位仙家海涵。”
犯下少许过错和尚且年幼就成了太一不聿的所有辩解。
于是恶人便成了悬吊在宗祠外的‘仙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