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时不忘顺手拎了瓶瓷壶。
她在这地方做了那么久的苦力,原生应当也在这里做了许久的活计,这点东西就权当是讨些报酬了。
沿着来时的路向外摸索,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终于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苍茫的山林法场。
她停下脚步,没有贸然踏入。
这里应当仍是天族府邸的范畴,或许是某处被圈占的灵山宝地。
整整走了一天一夜,才堪堪摸到府邸的边界。唐玉笺莫名其妙跑了神,这么大的庭院,怕是仙侍和护院谈个恋爱都能算异地恋。
晚风清凉,天边彩云流转。一直盘旋在府邸上空的青鸟不知何时散了,仙乐也听不到了。
她靠在树枝上,闭着眼睛养精蓄锐,不知睡了多久,睁开眼准备继续赶路,视线一瞥,却发现不远处的山石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少年不知何时又跟来了,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被缠上了。
唐玉笺顿时太阳穴突突直跳。
觉得这个场景有些诡异的熟悉感,当年长离也这样跟随过她。
两人身上那种微妙的相似感挥之不去。
非要形容的话……他们都透着一种被长久禁锢后特有的天真与执拗。像是被豢养在封闭环境里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乍见生人,就忍不住围上去的好奇心。
四目相对的瞬间,少年像是得到了什么许可,唐玉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移动的,只觉一阵风拂过,那道身影便已近在咫尺的地方。
厚重沉闷的锁链在青石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专注地仰头望着她。
唐玉笺纵身跃下树枝,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这府上关押的囚犯?他们怎么放你出来的?”
少年微微睁大眼睛,浅褐色的瞳孔如猫般敏感地收缩了一下,似乎觉得这问题很奇怪。
但他还是耐心地摇了摇头。
唐玉笺瞥向他脚踝上的锁链,显然不信。
实在难以想象,这般纤细苍白的少年,是怎么拖得动如此笨重的刑具。
他年纪还是太小,仍透出少年人的纤弱来,皮肤透着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整个人像一株生长在阴影里的植物,脆弱又违和。
“你不是囚犯,为什么带镣铐,浑身是伤?”
对方想了想,说,“这是赐福。”
“……”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光在树影间明灭不定。
少年却仍站在原地不动,月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近乎透明。锁链垂落在地,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唐玉笺心头一紧,顾不得多想,一步上前拽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警告道,将人拖进一旁的灌木丛中。
出乎意料的是,他竟出奇地配合。
被她捂着嘴也不挣扎,只是安静地靠在她身旁,温热的呼吸有一下没一下烫过她的掌心。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像会发光,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像是乖巧的小动物。
唐玉笺透过枝叶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外面。
火光越来越近,她能清晰地听见他们交谈的声音。
“在继位大典上消失了……”
“坏了天命……”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必须将公子……请回去……”
少年在她怀里动了动,锁链发出轻微的响动。
唐玉笺立刻收紧手臂,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他却只是微微偏过头,用眼神传达着迷茫与困惑,像是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要躲藏。
同时,这也是唐玉笺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性的美貌面孔。
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如被精细雕琢过,骨相隽美,偏生唇色嫣红,肤色瓷白,矛盾地糅合成一种近乎神性的美感。
虽然此刻还带着青涩,却已能窥见日后祸国殃民的端倪。
他面上没有什么恐惧或害怕的表情。
或许当真如他所说,他不是这里的囚犯。
但很奇怪,他身上也没有少年人该有的丝毫鲜活气息,更像一尊悉心雕琢后摆在供台上的玉像。
可能是她探究的目光太过直接,他微微偏过头,耳根漫上一层薄薄的粉红,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似乎想捉住垂落在他腕间的几缕长发。
唐玉笺的指尖顺着他的衣袖下滑。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紧绷,却又很快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衣袖被掀开,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痕在暴露在目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第288章 炼器
最新割开的那道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这样惊人的愈合能力,怎么会留下这么多疤痕?
……只有一种可能。
就是他经年累月,不断的割去自己的血肉,每一次刚愈合后就会被再度割开,导致割去的速度远超愈合的速度。
而从少年的反应看,他已经习以为常。
唐玉笺忽然明白了,却又觉得荒谬。
这不是一个在正常环境中长大的人。
“这个府上的人......”她斟酌着字句,“是不是经常让你这样‘赐福’?”
少年点了点头。
眼神澄澈干净,全然不觉得这‘赐福’的方式有何不妥。
唐玉笺胃里又泛起一阵不适。
想起桌上那块被他眼也不眨割下的血肉,原来在他眼里,那种血腥病态的做法不过是在表达友善吗?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无法相互理解的鸿沟,唐玉笺将他的袖子重新拉好。
抿唇,良久后小声对他说,“对不起。”
咫尺之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从惊讶渐渐变成了茫然。
他显然不知道她为什么道歉。
唐玉笺良心难安,感觉有点煎熬,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袖子。
抬头看向少年,压低声音问,“要不要给你包扎?”
“……包扎?”他下意识反问,露出茫然的神色,“什么是包扎?”
“你这里受伤了,受了伤就该处理伤口。”唐玉笺拉起他的衣袖,在伤口上方虚划着示意,“要先上药,再用干净的布条裹好,以免碰伤或者弄脏。”
她的手指还悬在少年的伤口上方。
对方怔怔地望着她,琥珀色的眼瞳中泛起细微的波澜,像是平静的湖面突然被风吹皱。下意识微微偏头,摸了摸自己颈侧的伤痕。
指尖触到尚未愈合的皮肤时,轻轻颤了颤。
“这不是受伤,这是赐福。”他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
唐玉笺皱眉。
这分明是被长期洗脑的结果。
“不对。”她斩钉截铁地说,试图挽救他岌岌可危的三观,“以后不要再这样‘赐福’了,世上从没有这样赐福的规矩。”
见他陷入沉思,她又补充道,“你去过外面吗?外面的世界不是这样的。”
“外面……?”
“对啊,就拿无极仙域来说,岱舆仙人用东海仙山的琼枝赐福,其他仙家也多以灵气降泽,或者灵鸟鱼尾,御笔符箓。
总之都没有要剜去自己血肉赐福与他人的做法。”
少年沉默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玉笺左右看了看,见外面的动静小了下去,便松开了他,“好了,别再跟着我了。”
少年跟着她起身,亦步亦趋,“你要去哪?是去外面吗?”
唐玉笺迟疑了一下,反问,“我要去哪跟你有什么关系?”
少年愣了愣,似乎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跟他说话。
他澄澈的琥珀色眼眸像一块折射着月光的糖,被这样的眼睛盯着看,很容易让人产生负罪感。
“为什么要去外面?这里不好吗?”
“这里好不好跟我没关系,更何况,你真觉得这里好吗?”唐玉笺意有所指的看了眼他的胳膊,然后说,“我还有事要做。”
接连被拒绝后,少年睁大了眼睛,微张的唇瓣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趁这个间隙,唐玉笺已经转身走出树林,继续沿着山路前行。
意料之中的,那个甩不掉的少年又跟了上来。
活像一只第一次出笼子的矜贵猫咪,固执地跟着遇到的第一个人要远行。
唐玉笺几次停下脚步,不耐烦地回头,每次都见少年迅速错开视线,琥珀色的眼珠转向别处。
可一旦她移开目光,那轻微的锁链声又会如影随形。
他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瓷白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却又让人感觉如芒在背。
他一直在观察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