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壶的记忆里,玉珩仙君从未真正动过气。
现在这情形,如果想避开这场劫难,须得离开西荒。
可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一个骇人的念头如惊雷般在他脑海中乍现。
幸亏……这里是西荒。
玉珩仙君此刻祭出的每一道术法,都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能,好像要将整个西荒生生从六界中抹去一样。
总不至于是那个浑身浴火的妖,故意要激怒仙君吧?
浓重的白烟遮蔽天地,水火交织间,漫天寒冰骤然化作铺天盖地的雾霭。
长离徒手捏碎迎面而来的银光,溅落的血珠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扭曲飞掠,扑向悬浮在烈烈罡风中的人影。
玉珩不闪不避,接下了这道攻击。
刹那间,他足下的地面如蛛网般寸寸龟裂,掀起滔天气浪,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八方席卷。
所过之处,山岩崩碎尘土漫天。
整个西荒大地都在震颤,像是真的要被催毁根基。
杀意骤起,双方都奔着要让对方死无葬身之地的目的,使出的皆是搏命的杀招。
那日方壶收到的传信咒符上,有唐玉笺的气息。
玉珩早就想到过。
或许是有人在故意引他过来。
他将符箓碎片拼凑起来,看到她的字迹。因为这符是她亲手写的,符箓燃尽的时候,就像是她在求救。
有心留意她的人,便会注意到。
若是连这点气息都注意不到,那或许在这个叫“长离”的凤眼中,也没有什么值得费心引来的意义。
是了,这凤凰,从一开始就是故意引他过来的。
让他猜一猜。
这里大概有什么东西要借他人之手还铲除,还能一举两得,能要的来者性命。
玉珩垂眸审视大地,交错的沟壑中有猩红的熔岩滚动,遇上他的寒冰就变成茫茫白烟。
这大地倒像是故意劈开的。
地下的东西不怕火,显然是故意防那凤凰的琉璃真火。
所以才需要旁人的术法来毁去吗?
玉珩微微侧头,看向被重重结界护起来的山顶大殿。
无论是两者中的谁,都不想正陷入美梦的人受到波及。
最好在她醒来之前让一切尘埃落定。
“你想杀我,”他低声道,“我又何尝不想杀你呢?”
所以,玉珩也是故意来的。
两人在彼此眼中,都看到了刻骨的恨意。
玉珩取回记忆,忆起在他还是凡人时,就常听到唐玉笺念一个名字。
她身上有许多习惯,都透露出她曾经被人照顾过。
她睡着时,若是有人靠近,给她盖被子,又或者是将她从软塌上抱起来,她会习惯性的抬手抱住他的脖子,像是很确信他会将她带到一个更适合睡觉的地方。
虽然玉笺并不算挑剔,但是她身上带着些享乐过留下小习惯,像是被人精心呵护着养出来的。
尽管她是修为很浅的妖,但无论见到何等奇珍异宝,都不会惊讶。
“长离”这个名字,她也提及不止一次。
“长离曾说过……”
“长离会做莲子羹,要在上面撒一层桂花才好。”
“我以前和长离一起去过……”
“杯子是长离学着做给我的。”
“你怎么和长离一样,管我那么多?”
所以他想过,玉笺那样不留余地的拒绝他,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长离”。
玉珩看见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终于见到了那个出现在唐玉笺口中听过无数次的,让他如鲠在喉的‘长离’。
也感受到滔天的妒与恨。
她离开他,果然是为了这个“长离”。
夺妻之仇,刻骨铭心。
猛烈的狂风撕裂浓雾,发出尖锐的呼啸。一道冰冷的弧光骤然划破天际,越过倒塌的山峰与瞬间蒸发的河流,带着无尽的毁灭与愠意。
“你又怎知,我有多想杀了你。”
.
大殿之中,被阵法困住的不止是睡在梦中的唐玉笺。
还有被所有人遗忘的画皮鬼。
只剩骨架的山君见势不妙,早已遁地匿身,藏在暗处想要趁乱逃走。
几番靠近密道,却被骤然窜起的火焰逼退。
琉璃真火当真像活物一样要困住他。
画皮鬼在心里骂了梦妖无数次,后悔过去上百年怎么没把它弄死,让它带了个这么不得了的麻烦回来。
仓皇向外奔逃,忽然被什么东西绊倒,狼狈的扑在地上。
转过头,就看见不久前被他夺来的洛书河图徐徐展开。
这卷轴怎么还跟在自己身边?
画皮鬼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卷轴分明已被他还了回去啊?画皮鬼心生绝望,不敢想象这种东西落在自己手里,那疯魔的妖皇要怎么虐杀自己。
就在此时,他看到画卷中一道朦胧人影踏出,慢条斯理的逼近。
那人俯身,端详着画皮鬼的脸,“你这也算画皮?”
眉眼精致得不似真人。
画皮鬼呆愣地望着。
只见眼前男子身形渐变,缓缓化作了方才殿上与妖皇一起的白发少女模样。
连含笑时杏眼弯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这才叫画皮,丢人现眼的东西。”
第279章 血阵
美人一步一步往里走,绕过大殿走向后殿。
柱子旁,随意地绑着一个青年。
绳索松松垮垮地搭在他身上,显然看守他的妖物早已懈怠,毕竟这人早已没了双手,怎么看都翻不起风浪。
他昏昏沉沉地垂着头,凌乱打结的长发遮住了面容,毫无生气。
直到有人在他面前蹲下,抬手轻挥,太一洚才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又带着莫名违和感的脸。
“小玉?”他怔怔地唤道,眼眶迅速红了起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小玉...是你吗小玉?”
美人只是笑而不语。
太一洚哽咽起来,这是他被囚在这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想哭。
“小玉,我…没有手了,我现在是废……”他刚开口,突然被捂住嘴。
他睁大眼睛,看着眼前的白发红瞳的姑娘,听见她说,“别说废话了,太一。”
姑娘柔柔地对他笑,弯起的杏眼像盛着秋水。
“你愿意把血肉献给我吗?”
“我可以实现你所有求之不得的愿望。"
美人又靠近了些,这时太一洚才发现,她只有脸是莹润鲜活的,身子却空空荡荡。
像一副被刮去血肉、抽筋剥骨的骸骨,衣裙空荡荡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好看吗?”她突然开口,声音温软动听,“你心悦我,对不对?”
太一洚僵在了原地。
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纤细的指骨按在他胸口,那下面有心在跳。
“用你的血肉供奉我。”白发姑娘轻声说,“不然我会死,你不想看到我死吧?”
她最懂得如何示弱。
每当有所求时,那双圆圆的杏眼便会泛起盈盈水光,看着楚楚可怜。
眼波流转间,泪珠要落不落地悬在睫上,惹人怜惜。
她要哭的样子其实也是好看的,鼻尖微红,抿着的唇瓣轻颤,连哽咽都的声音都让人不由得心软。
太一洚想起来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他渴得快要昏过去,却是被人用水泼醒的。
彼时唐玉笺被铜钱红绳困在树上,不敢碰那些属火的绳子,抱着膝蜷缩在网兜里,可怜兮兮地对他说,“大师,那你能把我放出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