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
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
唐玉笺屏息站在岩缝中,浑身僵硬。
“小师姐,为什么躲我?”
不久前,洞穴被雷电击中。
碎石裹挟着岩壁上的寒冰掉落一地,洞穴的一部分瞬间坍塌。
冰锥迎头砸下来时,唐玉笺不假思索地将太一不聿猛地推开。
这位话本里的主角在自己身边出闪失。
掉落的石块正好将两人隔开,出于直觉,她在角落藏了起来。
一开始,太一不聿大概以为唐玉笺被碎石掩埋了,竟然立刻用手去扒石块。
一边问着“为什么”,一边将五指扒得鲜血淋漓。
但片刻之后,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她停止了扒石头的动作。
转而开始在洞穴里徘徊着,喊唐玉笺的名字。
声音幽幽的,很像恐怖片。
唐玉笺浑身紧绷。
石缝后,太一不聿正站在潮湿山洞的阴影里,指尖凝着暗红血珠,掉落在地,在碎石上蜿蜒出诡谲血痕。
“我是来救你的啊?”
“你刚刚,不是也救了我吗?”
她像是很疑惑,“你怀疑我了吗?”
唐玉笺紧贴着墙壁,一动不动。
她在画舫学会的生存之道,是不该知道的就不能知道,知道的东西也越少越好。
这样才能活下去。
都怪这张嘴,不该问的不要问,为什么还是忍不住开口了?唐玉笺抿着嘴,看到太一不聿缓步朝远处走去。
贵女好像有点情绪不稳定。
唐玉笺缓慢移动着视线,顺着石缝向外看去,发现贵女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她去哪儿了?
难道走出去了?
唐玉笺心里想着,忽然觉得腕间一烫。
她低下头,黑暗中散发着隐隐的红光。
掀开袖子,发现是卡在手腕间的那只手镯。
透润的翡翠里面游动着一丝狭长的血线,像是活了过来一样,从晶莹剔透的玉中蜿蜒出来,变成一根细小的红绳。
唐玉笺胸口急促地起伏了一下。
下一刻,背后的黑暗中伸出一只手,身后的岩壁变成了平坦又温暖的怀抱。
那只极为漂亮的手从背后扣住了她的手腕。
红色的血线钻出玉石,缓慢地游动到那只手上,在苍白修长的小指尾部系成了一条纤细的血红丝线。
“找到你了。”
唐玉笺被拦腰抱住,脚尖离开地面。
“小师姐,怎么躲我呀?”
第194章 发烧
太一不聿抱住藏在石头后的妖物,将她抱起来。
很轻,他掂了掂,幽幽叹息,“小师姐,刚刚为什么不说话?”
一阵寒意袭来,唐玉笺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小声说,“是吗?刚刚太黑了,没听到。”
毫无逻辑的一句话。
太一不聿垂下眼睛,看到小姑娘苍白的面颊上泛起浅浅的不自然的薄红。
黑最多是眼睛看不见,和耳朵有什么关系?
笨,撒谎都不会。
此刻两人距离很近,说话时声音就在耳边,姑娘家声线清亮,咬字连着尾音,带着些许软糯,一听就知道在紧张。
“小师姐,要我教你吗?”
“……”唐玉笺心惊肉跳,“教什么?”
“怎么撒谎啊。”
妖怪心虚一瞬,像只狡黠的小动物。
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姿态看起来很是无辜,实则眨眼之间有非常多的小心思在流转。
太一不聿忽然觉得不舒服极了。
看着那两片卷翘浓密的银白色眼睫,手指发麻,难以抑制地动了一下,将她眼睫上的寒霜拨开。
小妖怪眯起眼,不舒服地向后躲。
“别动啊,小师姐。”
太一不聿想,太子喜欢的是这样的人。
一个单纯又迟钝的,藏起了所有危险,将一切忘得一干二净,看起来无辜又普通的小妖怪。
“你应该说……”
他恶意地想,他要将妖怪身边的人都挤走,做她的朋友,唯一的朋友,让她信任他,相信他,只听他的。
然后让她离开太子。
报复和践踏他。
让高傲的天族太子失去喜欢的东西,狠狠挫杀他的锐气。
“你为了救我,被砸伤了,很痛,一时间痛得发不出来声音……”
不止是太子。
还有那位被众天官捧着跪着、供奉于高处的玉珩仙君。
太一不聿初次见到这只妖,是玉珩渡劫转世,以凡人之躯栖身人间之时。
命官的文昌宫离东极府不算远,他常邀命官来东极府饮茶,玉珩渡劫红鸾星动的时候,命官恰巧就在东极府上。
为了去看这场好戏,太一不聿第一时间放了牵丝傀儡下界。
在那座安静的侯门宅院之中,太一常看到,玉珩仙君的眼中,含着他难以理解的复杂情愫。
太一不聿原本只是观望,又恰巧看到了和自己隐约有些因果关系的妖物。
原本只是看到而已,他画出过许多东西,对她没兴趣,也不会有旁的交集。
可那日,漫天大雪纷飞,白发红瞳的小姑娘将他从雪地里抱起来,搂在怀中。
抚摸他的身体,用脸颊蹭他的额头。
还捏他的手和脚。
太过分了。
后面他没有来得及亲眼看到玉珩渡劫失败,因为他跟着妖怪去了雾隐山。
不小心进入她住的山洞,又不小心被她发现了。
她一副很开心的样子,要搂着他入睡。
太一不聿拿她没办法,就这样继续被她抱着,亵玩着,抚摸,揉捏……
都是被动的。
……
太一不聿垂眸看着眼前白发红瞳的小姑娘,面容在雷光的映照下更白的更白,红的更娇嫩。
睫毛上还挂着冰霜,一双圆润润的大眼睛像是含着水。
睫毛上的冰霜全都被他用手指搓下来。
小妖怪微张着嘴,被他搓得跟着前后晃动脑袋,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让他分不清红红的眼里是血墨,还是被他欺负出了眼泪。
他长久地盯着妖怪看,心中无法抑制地生出恶意。
救苦仙君,从不救苦,更遑论护佑苍生。
他乐于看众生痛苦。
他们越痛苦,他就越开心。
一百年多前,乡绅横行的村庄有人祈愿。
祈愿之人用枯槁的手指蘸着死去亲人的热血,以命相求。求救苦仙君降灾,毁了这徭役沉重,民不聊生的村落。
太一不聿应了,画出了几幅上古凶兽图,为它们全部都点了睛。
凶邪降世,血色月光漫过神龛斑驳的裂痕,救苦仙君的金身法相在摇曳的香火中若隐若现。
凡人造的是泥胎,供的是邪念,偏要将他雕成慈悲模样。
供桌上堆积的祈愿笺被罡风掀落,那些浸透泪痕的纸笺在泥沼中逐渐腐烂。而他只是支着下颌,冷眼看着灾难降临,琉璃色的瞳孔中倒映出洪水吞没最后一座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