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得及想明白,唐玉笺听到美人柔声问她——
“你从镇邪塔里逃出来了。”
“什么镇邪塔?”
唐玉笺茫然,“我没被关过镇邪塔。”
“都忘了啊?”美人若有所思,忽而弯唇一笑,“忘了也好。”
“我眼中点的是朱砂。”唐玉笺反驳。
美人一顿,“谁告诉你的?”
唐玉笺想说是点化她的神仙,可又觉得没必要,“你当是就是吧。”
说完后向下沉去,只露出一双眼睛浮在水上,谨慎地盯着面前的人。
隐在雾气间的人轻轻勾唇。
妖怪大概不知道她这双眼睛,在眼巴巴地盯着人看时,是什么模样。
那双清澈圆润的暗红色眼睛睁得大大圆圆的,有防备也有好奇,气不过的样子像是被逆着毛拂过的猫。
白发如绸缎般飘散在水中,像散开的丝绸,随波轻摆。
被这样的眼睛看着,让人心尖上像是被什么轻轻撩拨了一下,带来一种酥酥麻麻的愉悦感。
“你现在叫什么名字?”美人问。
唐玉笺浮上来一些,露出嘴巴,“玉笺。”
“玉笺……”
对方轻声重复,像是对这个名字十分熟悉。
一只手从水下伸过来,精准地抓住了唐玉笺的手腕,一把将她拖到跟前。
唐玉笺顿时慌张地挣扎,被人轻轻地摸了一下后脑,安抚一般拍了拍背。
美人柔声说,“叫我不聿。”
唐玉笺干巴巴地问,“好听,哪两个字?”
“负蠜为蜚,不聿为笔。”
美人单手支着下颌,斜靠在石岸边垂眸与她对视。
“我名叫,太一不聿。”
第183章 不该做
“太一不聿?”
唐玉笺顿了顿,正色地看向她。
美人漫不经心,“你听过我的名字?”
话是这样问,可太一不聿神情平静,好像听说过她的名字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唐玉笺点头。
太一洚在雾隐山仙宫时跟她说过,太一不聿,是太一氏族天脉的家主,生来便是一具美人骨,画技出神入化,无论画凶兽还是美人,从来不画眼睛。
因为身怀返祖血脉,下笔生灵,点睛即生,画会活过来。
还据说,太一家主年少之际作过许多画,留下了许多真迹在外,带来过不少祸患。
只是没想到……
“太一家主,原来是女子吗?”
唐玉笺眼中浮现出困惑。
她怎么记得,太一洚说过一个词……是公子不聿?
太一不聿笑了笑,手指不知何时又一次扣住唐玉笺的后颈。
“你都不记得你是谁,我是女子,又有什么好稀奇的?”
唐玉笺忍不住问,“你怎么好像认识我的样子?”
“是啊,我认识你呢。”美人垂着眼,睫毛浓密如羽,唇瓣也格外嫣红,像是初绽海棠,“倒是你,将我害得这么惨……竟然说忘就忘了,啧。”
被泉水暖热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唐玉笺的眼皮,给她一种危险的感觉。
她躲开,连忙问,“那你说,我是谁?我害你什么了?”
“说有什么用呢?”
太一不聿轻笑。
“只有画凶兽的眼睛,我才会用血作颜料,因为这样可以将消弭于天地的东西召唤回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眼眸,她离得更近,语气半真半假,“一百年前,我以血为引,召来天灾……你猜你眼中的是我的血,还是你口中的朱砂?”
唐玉笺眉头缓慢拢在一起。
一百年前?
她转生才二十几年。
况且,她是被神仙点化后才附体到卷轴之上的,为了克制卷轴易引邪祟的体质,在眼中点了朱砂辟邪。
只是太一不聿这些含糊不清的话,让唐玉笺又想起了一件事。
太子殿下带她在镇邪塔里过试炼的时候,曾跟她说过,东极救苦仙君名号虽为救苦,却从不救世,且性格顽劣难控,带来的只有苦难。
她说的天灾,大概就是唐玉笺过试炼时听说的‘蜚’。
据说,他在酒后为封存在画卷中的上古凶兽点了睛,致使凶兽重返人间,出现在村落里,导致天灾降临,瘟疫横生,使那个村落一夕之间沦为死地。
遂被贬谪至无极,受玉珩仙君看管。
……好可怕的人。
唐玉笺悄悄往后面退了一点。
不管自己这双眼里到底是血还是朱砂,太一不聿口中那个害她的人,应该都和她这个从异世界猝死转生而来的大学生没什么关系。
她试探性的问,“你的意思是,我是你画出来的?”
太一不聿弯了弯眼睛,声音里带上了不明的笑意,“不告诉你。”
“……”
唐玉笺缩回水里,不想说话了。
美人笑点很低,斜倚在石头上低低笑着。
目光随意划过来。
漫不经心的打量着。
妖怪对他没有防备,只穿着亵衣。
白色的布料在水中浮动,纤细白皙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绳,下面连着薄纱缝成的小袋子,被水一泡变成了半透明。
露出里面装着的灰青色妖丹。
贴着心口,随身挂着。
太一不聿不经意间提了一句,“你这颗妖丹快化蛟了,可惜,晚剖出一些会更有用。”
“化蛟是什么意思?”唐玉笺问。
“虺蛇五百年可化蛟,但不是每条虺蛇都有机会,那是靠天材地宝堆积出来的大妖。”
太一不聿将额前的碎发向后拢去,露出雌雄莫辨的脸庞。
耳边良久没传来声音。
再看过去时,发现妖怪愣住了。
手指颤抖着,攥着那颗妖丹。
“你怎么了?”太一不聿问。
唐玉笺的表情变化有些奇怪,还有一点茫然。
“这不是虺蛇,是青蛇。”
这是壁奴的妖丹。
他也从没有得过天材地宝。
他只是极乐画舫上一个命途多舛的妖奴。
“腹有戈矛,脸有花纹。”太一不聿又看了一眼,随意道,“道行七百年,你这是颗妖丹,必是虺蛇。”
话音落下,却见小姑娘脸色更苍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要哭出来。
“……”太一不聿皱眉,“你怎么了?”
唐玉笺开口。
嘴唇有些颤抖,“虺蛇?真的吗?”
太一不聿缓慢坐直身体,视线在唐玉笺身上掠过,嘴角的笑意也渐渐抹平。
妖怪不再泡了,从水里爬出来,红着眼皮抓住外衫匆忙套在身上,赤着脚就往外走。
须臾后,门外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太一不聿缓缓直起身,修长的身躯从水中踏出,慢条斯理的上了岸。
明明没说什么。
怎么就把人惹哭了?
大抵又是这些年,她认识的谁。
他很慢地向来时的路走去,越过层层叠叠、带尖刺的树丛,一路走向花团锦簇的东边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