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子退下,书房的门无声关上。
一室寂静。
庭院里花落香残,满径幽静。
金光殿外,有人立于玉阶之上。
见到去而复返的鹤仙童子,眼眸下意识看过去,却发现童子身后空空如也。
等待的人并未出现,只有鹤仙童子独自归来。
“太子呢?”那人问道。
鹤仙童子微微低头,恭敬地回答,“殿下有要事,不便抽身前来。”
“比无尽海还重要?”
鹤仙童子不再继续回答,沉默不语。
那人若有所思地望着层叠渐次的金顶殿宇,一动不动。
须臾间,身影消失在玉阶之上。
鹤仙童子一愣,大惊失色,连忙转身追过去,惊起一片落叶。
急追入内后,却见那人站在庭院之外,一只手停在空中,被某种无形之物阻挡,再也不能向前一步。
那人蹙着眉,片刻后发出一声轻笑。
“是什么重要的事?至于在这里落下这么大的结界?”
鹤仙童子惊魂未定,脸色难看。
想到屋里还有人在睡着,压低声音,“东极上仙,请回吧。”
屋内,仍是一片宁静祥和之意。
怀里的妖怪动了一下,大概时长时间维持一个姿势让她不舒服了,她闭着眼伸展脖颈,微微张开的唇瓣与垫在脸颊下的手心贴着摩挲而过,留下湿软温热的触感。
烛钰敛眸。
在杯子的倒影中,看到一双藏着隐秘晦涩的双眸。
他也有些意外,那点原以为是微不足道的偏爱,何时成了这样?
快要溢出来,藏不住。
天宫仙官的礼仪教养让他看起来矜贵端庄,霜白锦衣纤尘不染,面容冷若冰霜。
表面上他依然能很好地控制自己日益浓烈的偏私。
然而,倒映在水中的他,那双眼睛,让他自己都有些陌生了。
或许养猫是这样的。
虽然不省心,但自己养出来的,总是哪哪都合乎心意。
多些偏爱应当也正常。
烛钰缓慢地回想着这段时间妖怪的异常,抬手将她蹭乱的细软白色发丝缓缓拨到耳后,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
“为何躲我?”
妖怪没办法回答。
闭着眼,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晃动,这次不是装睡,是真的睡熟了。
在他怀里。
柔软的脸颊被两根手指轻轻捏着,微微变形,松开手后,脸颊上还残留着淡淡的指印,红扑扑的。
烛钰心想,还是睡着的样子比较省心。
这半个月,她从他身边经过了三十一次。
每一次见到他时,她都假装在做别的事情,要么低头找东西,要么忙忙碌碌,欲盖弥彰。
她心虚的时候,总会摆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今日也是,从她踏入金光殿的那一刻起,烛钰就听到了她的脚步声。
还有她与别人谈笑的声音。
他站在廊桥之上,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她走到了何处,还有几步会到他身边。随着她的靠近,他缓慢地抬起头,转过身。
可她脚下生风,看见他就要躲,这几日见到他走路都变得快了起来。
前段时间她总是眼巴巴地黏着他,烛钰背后像多了一条影子。
最近怎么不黏了?
“做了错事,心虚?”烛钰轻轻捏住她的下巴,将小妖怪的脸抬起来,视线落在她的面容之上。
手指慢慢下移,缓慢握住她的脖颈。
“还是,生了异心?”
细细的脖颈透出温热,脉搏贴着他的掌心,乖巧得让人想就这样折断她。
手越来越紧,妖怪的睫毛颤抖,甚至呼吸都开始有些不顺畅了。
烛钰垂眸专注地看着她,某一刻竟期待她睁开眼睛,看到他后露出害怕的神情,然后落泪,用浸满了泪水的眼睛哀求他。
她会因惧怕而蜷缩在他膝盖上,瘦弱的身体颤抖,要害怕很久,才能渐渐平息。
就像人间的那夜一样。
烛钰想进她的灵府看一看,看看她究竟在想什么。
可他很快意识到,这不就变成神交了吗?
不行。
手下动作微滞,他发现自己竟为刚才那个念头隐隐动摇,甚至有些愉悦。
怎么又想吓妖怪了?
烛钰神情微妙,松开手,垂眸将手边的杯盏泼了出去。
小妖怪呼吸终于恢复顺畅,又沉沉地睡了起来。
烛钰弯腰,手臂揽过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搂在怀里抱起来。掌心隔着衣服贴在她肩膀上,能感觉到下面纤细的骨骼。
她轻得像是没有重量。
烛钰略一思索,想到她上次提到的小厨房。
贵为太子,他是第一次抱起睡着的人,动作格外仔细。
妖怪的脑袋顺着他的动作向一侧歪去,贴到烛钰脖颈间,柔细软的发尾蹭到他的皮肤,带来一阵酥麻感,一直蔓延进胸腔。
唐玉笺在睡梦中毫不设防地依偎着他,被人抱起来也心安理得,像是曾经被这样抱起过许多次。
把她轻轻往上一托,她就主动抬手环住他的脖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尖尖的下巴抵在他的锁骨处,歪着脑袋靠着他。
烛钰良久未动,冷不丁开口,“我是谁?”
第172章 养不起
清清冷冷的声音就在耳边,唐玉笺短暂的清醒了片刻,暗红湿润的眼睛的看向对方。
睡眼蒙眬。
“殿下?”
“嗯。”
她眼皮沉重,缓慢眨动,“我怎么……”
“睡吧。”烛钰掌心落在那双让他血液颤动的眼睛上,遮住她的视线。
不给她留细想的时间,用极轻的声音哄道,“乖小孩。”
香炉里燃着息魂香,手心下的眼皮没做挣扎,轻轻合上。
烛钰把她放到床榻上。
妖怪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看起来乖乖的,比白日里对他避而不见时省心许多。
烛钰坐在一侧,良久的看着。
久到自己都觉得不解。
然后继续看下去。
-
唐玉笺知道自己睡着了,但不清楚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前背了很复杂的心法,完全不是新弟子该背的,太子拔苗助长。
果然,学习使人沉睡,她比平时睡得更香。
只是伴着学习入睡,做的梦也是噩梦,梦里她请了个脾气很大的家教,用她的命威胁她好好学习。
她困得要死,脑袋不小心歪了一下,就听到魔鬼家教训斥,“坐没坐相,没有规矩。”
家教还冷声斥责她“放肆”和“胡闹”,唐玉笺左耳进右耳出,只挑自己爱听的听,后来发现没有一句爱听的,这个梦就变得格外难熬。
最后家教觉得她没救了,不教了,要掐死她。
好可怕的梦,简直让人无法呼吸。
她痛苦地抱头,对着空气求饶,活爹,我学,饶我一命,我愿意学。
然后就吓醒了。
唐玉笺看着头顶的帷帐,恍惚地想,原来是梦,梦得乱七八糟的,学习真是让人痴傻。
不过她的屋子什么时候挂了薄纱?唐玉笺眼皮跳了跳,背后生出一股寒意。
像被恶鬼盯上了一样。
唐玉笺恍惚地转过头,只见太子坐在不远处鎏金雕花长桌边上的那张玉榻上,目光沉沉地盯着她。